《离魂记 (霹雳同人)》夜別

3、(三)

　　「你自己找地方坐，我去找屈世途。」傲笑红尘对海梅交待完便大踏步进了会场。海梅依言进入，只见会场里人声鼎沸，觥筹交错，她便迳自在角落寻了尚无人就座的一桌坐下。

　　灯火摇曳，这边素还真摆下棋盘邀敌，那边四无君轻摇羽扇应战；剑君不知说了什么，叶小钗大摇其头，狂刀仰头大笑，笑笑不觉一个重心不稳坐在椅上就这么往后栽了下去；天忌举起酒杯来泼洒过去，兵燹咯咯咯笑着偏头闪过……海梅起先是好奇地东张西望，突然自觉这样像极了乡巴佬进城，所以暗自收敛，不过依旧忍不住吃吃地笑了起来。虽然没有人认识我，但我却认识你们，她想。

　　突然一个人影欺近，海梅抬头一看之下把张脸惊得惨白。来者正是鬼隐。

　　别过来啊！我在这个世界什么都还没体会到！别对我施术法！别，别…她心底闪过几句话，却只是颤抖着吐不出来。所幸鬼隐只是拿起桌上酒盅一饮而尽马上又转身离去，对她并未多加注意她才松了一口气，背后却又传来声音：「喂，刚才跟傲笑红尘在一起的就是你吗？」一派准备勒索的语气。海梅站起回身，来人着一身黑，一抹玩世的笑，发掩住了他的右额。

　　「洛子商。」她随即点点头：「是，是我。」

　　「那好，师父要我过来看看。你坐。」说着洛子商按住她肩头，自己也在一旁坐下。他一手拎着酒壶一边打量着海梅：「怎么个儿这么小，搞不好还没有秦假仙高。」

　　她还来不及回答，又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哎~哟，是谁说到我老秦哪？」三口组踱到了海梅的面前对她左看右看，弄得她好不自在：「秦假仙，别这样吧？」用的仍是商量的语气。
　　「咦咦咦，虽然你面孔生得还不错，但是比起老秦我还是差得远哪！」

　　「是是是是。」她一叠声应道。

　　「大仔，」业途灵凑上献计：「不如将他收做小弟，这样一定会有更多女孩子来接近我们。」

　　「傻瓜！」秦假仙「咚」地向业途灵头上敲去：「你大仔我收小弟有这么随便吗？何况现在不就已有众多美女为我所倾倒…」

　　「但是，大仔，在哪里……」

　　那边来了魔剑道右护法：「洛子商，少主请你过去一叙。」

　　「知道了，等会儿过去。」

　　海梅听得白衣剑少在场，必定黑衣也来了吧？倘若能够听见他用迷人的嗓音说了什么惊人之语，她是发誓必要每夜带入梦中的。于是海梅没有再理会三口组的聒聒絮絮，而是从众人的身影缝隙中寻找着黑白双少。

　　步双极要将照世明灯灌醉，劝说挣扎之际酒水溅湿了一旁素续缘的扇面，后者受到池鱼之殃依然不愠不火；不远处气氛冻结，是横千秋又说了笑话；再过去感觉融洽得多，是 天女倚在悦兰芳肩上，喁喁对他说着情话。

　　海梅倏地站起，神色极不自然地对三口组及洛子商说了句：「失陪。」便独自向竹林幽深处行去。

　　那边傲笑红尘寻到了屈世途：「上次你给我的通行符，是否还有剩下？」

　　「怎么，弄丢了？」这个时候找他要东西……屈世途把酒杯放下，开始东翻西找，袖里，怀里，鞋底，只差没有把发簪取下看是否藏在髻里。终于他一摸长须恍然大悟：「最后一张给了天策真龙啦！你要，我再重新做。」

　　「不急。」傲笑红尘暗自思索，已有定夺。

　　「傲笑红尘啊，真是难得见到你啊！」忆秋年悄悄出现在左侧，十分兴味地端详着他严肃的神情。

　　傲笑红尘看了他一眼：「我正要找你。」

　　「喔？不过有事等会再说。商儿说你带来的那个小子好像有点不对劲。」

　　「他或许是看到了不喜之事。」傲笑红尘叹了一口气：「我想把他交给你。」

　　「什么？」

　　「他是异界的人，详情听说。」

　　听见「异界」两字，屈世途和忆秋年都认真起来。待傲笑红尘简洁述完，忆秋年呵呵笑了起来：「真有趣的孩子，我答应你！…不过这样异界那边不会有问题吗？」

　　「嗯，待吾屈指算来。」其余两人傻傻地看着屈世途表演江湖术士的绝招，直至他满面笑容地停下：「无妨！此君尚有一身在异界活动与平常无异。理论上也就是他在穿越空间裂痕的时候不自觉被复制了一份…」

　　忆秋年从他的后脑勺拍下去：「你早就知道的东西还算那么久！」

　　「那吾也被重覆制造了吗？」傲笑红尘问。

　　「你本来就是这里的人，多复制一份难道让你去异界飘泊吗？附带一提，等到他回到异界的时候两身便会融回一身。厉害吧，哈！」

　　「忆前辈，海梅为女子之事请暂时代为隐瞒，告辞。」不理会得意的屈世途，傲笑红尘拱手离去。

　　「当然。」忆秋年微微颔首：「待吾看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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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梅想要离开人群，又不敢走得太远，怕傲笑红尘寻不着她。会场外围有一处是灯光照不着的死角，她于是身影一闪藏进其中。柔软的背脊抵着竹干，竹节疙瘩地嵌进了脊骨的空隙，汗水从她的额角点点滴滴地渗出，海梅没有感觉出自己微微地颤抖着，只觉得彻骨的寒冷，彷佛周身血管自心脏周围全被截断一般，只在胸口郁结成一团，想要像初生小狗一样呜呜地哭出声却不可得。她恨不得咬破自己的指尖好让不分新旧一涌而上的记忆片段流失得无影无踪，血与泪都要溢出的气愤。

　　「你没事吧？」有人在黑暗中问她。

　　「哇！」海梅大喊一声，没想到还是躲不了人。不过喊出来反而好过一些。她咳了两声：

　　「没事，好得很。酒喝多了肚子疼罢了，不打紧。」然而声音异样得连她自己都认不出来。

　　「将自己的情绪表示出来不是什么丢脸的事，为何一个人躲在这里呢？」那人淡淡地戳破她。

　　海梅深深吸了几口气：「我并不是觉得丢脸，而是不想给人添麻烦。」

　　「添麻烦，此话怎讲？」

　　「因为必会有像阁下这样的热心人过来慰问，」她咧开嘴来冷冷一笑：「过来说一些错到让我想打他们的安慰话。」

　　「唔。」那人安静了一会儿，正当海梅以为他已拂袖而去的时候，他却又开口：「可否告诉在下，阁下到底看到了什么让你如此愤怒？」

　　「愤怒？」海梅喃喃地复述着。

　　「如果有过节的话，当面发话说清楚也胜过独自忍气吞声。」

　　「那有什么用，我根本……」海梅突然低下头来：「恨吗？绝不是。生气，倒不如说是难过，失望到了极点突然连自己都不懂是怎么一回事了。我原本以为，事情会很圆满的，为什么最后会变得那样不堪呢？为什么，怎么可以这样呢……」她的话声越来越小，终于消失。

　　「世界上有很多无法解释的为什么。」也许是错觉，那人的声音彷佛苍凉起来：「我们只好无语问苍天。」

　　「是……」

　　静默了一会儿，那人涩涩地开口：「你…知不知道，从前有两个人，一个叫千岁兰，另一个叫悦兰芳。…不知道也没关系，就像阁下说的，为什么最后会变得如此不堪呢？我也不懂。千岁有勇气相信兰君，不变、不改，可是悦兰芳没有勇气对抗世事，他只晓得卖弄自己的谋略……」
　　他说破了，海梅的泪流了满面，她咬住颤抖的唇不让自己哭出声音来。

　　「可是，看阁下也算是个有情人，你能不能告诉我，如果悦兰芳说他绝不愿意让事情变成这样，如果他知道自己虽万死难以辞其咎，千岁还愿意懂得吗？她还愿意相信吗？」
　　她用手背在脸上抹了又抹，抹不乾泪水：「她会，她会的。」

　　「你宽心吧。」黑暗中忆秋年把手放在那人的肩，轻声地说。那人凄惨地一笑，向着海梅的方向作了一揖：「悦兰芳谢阁下宽恕。告辞。」

　　那人又模糊地说了些什么，海梅只听见告辞二字。她本想追去看清此人面貌，看是谁能够懂得她的心伤，然而此时有一人笑微微地从竹林深处步出，口中吟诗：「白云天地为衾枕，兴来倒卧醉花颜；一任风月不留痕，逍遥山水忆秋年。」

　　「原，原来是忆秋年前辈，刚才便是前辈在开导晚辈吗？」

　　「得了，叫我忆秋年即可。」他把手一摆：「不是我，那人已经走了。你也把眼泪擦擦，不是说想做侠客的吗？」

　　「唔。」海梅窘得一张脸红扑扑地像要跳出来做太阳：「侠客也有泪流的罢？」

　　「哈哈，我倒是常常笑得眼泪流出来。」忆秋年说着揩了揩眼睛：「如果武林中人都和你一样就好了。」

　　「他们都坚强的很，哪里有什么情绪可言。」

　　「不是吧？大多数人发泄的渠道是拿起刀来杀人啊，谁会像你一样暗自压抑。」忆秋年的声音愈发悠闲：「在你冷静下来之前最好不要乱发议论。」

　　「是。」压抑固然不好，声嘶力竭却也未必就是真挚。

　　看她一副落寞的样子，忆秋年不禁脱口而出：「刚才那人是悦兰芳。」

　　海梅用惊异的眼神看着忆秋年，后者看她好不容易才胡乱整理好的心绪又要波动起来，深感失言，赶紧打着哈哈：「假的！真单纯！难怪傲笑红尘要把你交给我。你两个一路走恐怕连裤底都被人骗去卖了还不知道！」

　　「是吗？前辈他……」她是心里早就打好了底，傲笑红尘是不会让她跟太久的，答应送她一程的事早已做到，叮嘱忆秋年照顾她更是仁至义尽。海梅不自觉叹了一口气：「师父，请受我一拜…」

　　「够了够了，我还活着呢。」忆秋年扶住她的肩头不让她拜下：「倒是你跟我来见见世面。」说着一面走向会场拉开嗓子一叠声喊道：「各位，忆秋年我今日收了个小徒，快来向我祝贺！」

　　海梅像个新娘一般被拉着团团转地到处敬酒，正要分辩说她不能喝，忆秋年又哪里容得了她开口。忙乱中她瞥见黑白双少与风之痕的目光向这边射过来，她只觉得脑中有什么「轰」地一声炸开来了，冷不防一杯酒又从她唇间灌了下去。

　　「喂喂，醉啦？不会吧！」忆秋年摇晃着倒在他手臂上的海梅：「叫商儿来抬人！！」众人轰然大笑，此后照常欢宴，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