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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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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底的波士顿终于让人们品尝到了寒冷的味道。无数双鞋子踩在冰块似的的地砖上,机械得像木偶般可笑。行人们的动作一致得出奇,一个个都耸着肩膀,恨不得把整个脑袋全缩进领子内才解恨。
莉香把视线从窗外的景色上移开,把手上的咖啡端到嘴边浅尝一口。
欧文坐在她对面,身体靠在椅背上,凝视莉香的深蓝色眼里有着询问的味道。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良久,他终于忍受不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主动开口。
那头莉香已经把杯子放下,用杯壁上的温度温暖着自己的手心。“地场君有异于常人的力量,教授。我曾经亲眼见过几次。”
“比如他会飞,或者召唤巨龙?”
莉香的脸上因欧文戏虐的口吻而红一阵白一阵。当然在她打算说出这类似魔幻小说里台词的话时,多少对自己可能遭受的态度有了心理准备。
“我是说真的。”她身体前倾,希望欧文能发觉她眼里的真诚,“我不知道为什么他没告诉过我们,或许他有自己的原因,但我确实看见过。”
“那你看到了什么?”
“那是在10年以前……”
莉香陷入对过去的追述。
高中时的阿卫,她与元基是同班的铁杆朋友,人称[哆来咪之三人]。这个绰号是根据他们的课业成绩取的:天才万能型的阿卫是[哆],稍稍逊色但依然优秀的她是[来],成绩册上一片鲜红的元基是[咪]。
最初发现阿卫的不寻常之处是在某堂化学课上。那天的内容是制氢实验,元基与阿卫一组,她则和另一个女生一组。在阿卫离开去取保护镜的空档,对化学一窍不通的元基不知哪两根神经搭错,自顾自地把玩起桌上的物品。
反身折回的阿卫,突然在半路上僵住,看着后方自说自话的元基面色煞白。
“后两排的快躲开,会爆炸!”
元基前后左右的学生听到阿卫的话,尖叫着散作鸟兽,只剩下当事人自己还在直着眼睛发呆。
“元基,快躲开!”阿卫向着元基冲去,将他纵身扑倒。几乎是同一时刻,震耳的巨响在两人头顶破开。教室内惊叫一片,阿卫挡在上方的右臂鲜血淋漓。
当时陪阿卫去医务室的就是莉香,校医却又偏偏不在。
“你先回去吧,我一个人能行。”阿卫的表情倒是不怎么紧张。
“那怎么成?你看血都流成这样了!”
“只是被飞出的玻璃碎片划伤而已。”
莉香几乎是连哄带骗地被推出来的。临走时不放心的她,又转身往门缝里瞄了几眼。
就是那几眼让她看见了永不能忘的情景:阿卫小心地将血迹冲洗干净,按干皮肤,然后轻轻将左手盖到伤口上。淡淡的金光笼起,待阿卫把手滑开,已经见不到伤口的踪迹了!
大概是为了不让别人发觉,他依旧擦上药水并用绷带象征性地缠了一圈。
“回想一下,我也不知道当时地场君是怎么发现爆炸的危险。那么远的距离他不可能看清元基手上的动作。”莉香左手背支着下巴,右手搅着咖啡,“这件事我从未跟别人说过,包括元基。上了大学以后,地场君变得更加神秘,神秘到我们不敢太接近。”
“你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这一切在欧文听来简直是荒谬到了极点。
“我清醒到像吃了兴奋剂。难道教授你从没注意到过地场君很不同?”
不同?噢是的。他的举止太过优雅,谈吐太过严谨,估计英国皇室的几位绅士都沒他像王子。
还有他第一次和阿卫见面时。握手的瞬间,他感到有微微的热量从阿卫的手掌传入他的神经。
正是那一刻让他记住了这个日本青年的名字,记住了青年幽黑智慧的双瞳,记住了青年仿佛能授予他人力量的手掌。
但是莉香所说的一切实在太过神奇了。虽然他也喜欢看《哈利波特》,但现实根本是另外一回事。
“好了,莉香小姐,我们到此为止。”欧文的身体后靠,手掌摊开向上举起,“你讲述的故事很吸引人,但很可惜我是个彻底的唯物主义者。把刚刚你给我看的那份文件收好,别惹上麻烦。”他说着已经从椅子上站起,“咖啡我请了。”
“等等……”
“与你的谈话很愉快,莉香小姐。”
“教授……欧文教授……”莉香站起来抓住欧文的袖口,语气甚至接近哀求,“这些不是玩笑,东京的事件很可能有地场君有关。仅仅是医院的治疗无法救他……”
“就算这些是真的,”欧文的脚步收拢,“我们又能做什么呢?”
莉香禁了声。是啊,他们这些普通人又能做些什么?
“21世纪是科学的时代。人类在幻想中获得成长,但却不能活在幻想之中。”欧文背对着她,声音沉静如水,“世界上最容易被欺骗的,就是人类的眼睛。”说完这句话,他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莉香慢慢坐回椅子上,饮下最后一口已经冷掉的咖啡。
“亦或……是我们太过依赖科学而被蒙住了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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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法国请假回日本期间,阿丽一直协助爷爷管理着火川神社。
于是今天也同平常一样,一大早就不得安宁。神社9点开宫门,老爷子跟熊田雄一郎那个傻瓜5点就爬起来操练,“嘿嘿霍霍”地吼着在空地上又跑又跳。
肌襦绊,白衣,绯袴。整整齐齐地穿上巫女装,阿丽这才推开居门,怒气冲冲地走向空地上的两人。
“你们闹够了没有!”
“啊呀,原来是我的宝贝孙女阿丽。来,一起操练吧~”爷爷倒是一点不在乎阿丽面上的愠色,还笑嘻嘻的招呼她过去。
“拜托不要把我也拖下水!”听到爷爷无厘头的建议,阿丽首先向他开炮。
雄一郎一见阿丽,立马两眼发直浑身抽搐,状态持续3分钟之久。不过他的这幅样子倒是每天可见,火野家的爷女二人一点也不担心。
“阿丽快看!我的功夫是不是又进步很多呢?”兴奋得有些失常的雄一郎两手拽住树枝上挂下的粗绳,脚底噌噌登上树干,转眼就悬上半空。
见阿丽仍是满脸的无所谓,他的表演更是加倍卖力。凌空跃起,扯住另一条麻绳,再次冲到半空……不断重复。
“如何,阿丽?我这样很帅吧?”猛过泰山瘾的雄一郎心情大好,扯着嗓子对下面的阿丽嘶吼。
本来是为了博取美人的好感,但却彻底起了反效果。阿丽低下头用手捂住脸,低声骂了句“这个笨蛋”,不忍心看到雄一郎像只猩猩般在树间上窜下跳。
爷爷倒是在一旁看得兴致勃勃,时不时鼓掌叫好。不奇怪,这“功夫”来就是他教的。
“阿丽,雄一郎是个不错的小伙子。以后就让他照顾你如何?”爷爷依然在拍着手,声音中却没有了刚刚兴奋的调调,甚至略带严肃,“以后就一起经营神社吧。”
“爷爷!!”
阿丽刚要抱怨爷爷的胡言乱语,却听到头顶上一声脆响。脖子一抬就看到雄一郎手里的麻绳已是断了一半,而且裂边不断扩大。
“雄一郎!”阿丽的脸全然像刷了层墙粉,“快攀住树枝!绳子,绳子……”
雄一郎正在兴头上压根沒听清阿丽的喊声,也没发觉手上的绳子断裂在即。他只单纯地以为吸引了心上人的注意,还傻笑着向她挥起手来。
“爷爷,快,快想想办法!”拿雄一郎的猪脑子没辙,阿丽只好向爷爷求救。
爷爷倒是一脸的泰然自若,往掌心啐了口吐沫抹了抹寸草不生的脑瓜,得意地甩下一句:“看我的本事吧!”就往雄一郎的下方冲去。
啪!麻绳终于全断,雄一郎像只被击中的大鸟般直线下落。爷爷则在下面弓步一扎,摊开了双手。
咚得一声,烟尘四起。雄一郎面朝大地,痛的浑身抽筋。
阿丽冲过去将雄一郎扶起,神经紧绷。“没事吧?”
断手断脚倒不至于,可雄一郎的五官却痛的快皱成一团,滑稽的模样让阿丽忍不住喷笑出来。
原本龇牙咧嘴的雄一郎,却因那张在自己面前的美丽的笑脸而忘记了疼痛。
秀气的眉毛,挺翘的鼻尖,吹弹可破的素肌和乌黑柔软的头发。这张脸他看了多少年,却依然每次都被惊艳。
上扬的眼角里总是透着雷厉风行,可纯净如朝阳的笑容却暴露了体内柔软的女人心。
雄一郎口唇微张,几乎忘了呼吸。
见雄一郎直勾勾地盯着自己,阿丽立刻收起了笑容:“干嘛这样看着我?”
“阿丽你……好美。”
雄一郎显然是还没恢复原状,依然发着春秋大梦。
“啊?”阿丽哭笑不得。
“真的越来越漂亮了……”
“……喂!”
阿丽出手对着雄一郎的脑门就是一巴掌,然后压着膝前的绯袴站起来。
“沒摔坏哪里的话,就赶快去做扫除!”
这一巴掌总算是把雄一郎拍醒,嘿嘿笑着爬起,摸着依然疼痛不已的屁股歪歪扭扭地跑去拿扫帚。
“真是拿这家伙沒办法……”阿丽歪了歪头,已经不知道还能拿什么来说那个冒着傻气的家伙。
燥燥的温感传上她的脸,但她却没有特别去注意。
对了,爷爷呢?
阿丽低头,倒抽一口凉气。
爷爷躺在原来雄一郎坐着的地方,整个身子都差不多陷进了地里。
“痛呀~”
阿丽每往某块瘀青处涂上药膏,爷爷就很有节奏感地惨叫一声。叫了不知多少次,这才等到一句“好了”。
爷爷的铁青的面色总算缓了过来。他边将和服重新拉起,边抱怨雄一郎吃多练少体重大增。手臂运动幅度一大,牵动伤处,面部又忍不住抽了一抽。
“明明是爷爷自己太乱来啦~年纪这么大就不要胡闹了!”
阿丽忍住笑,挺直脊背装出很成熟的模样教训起爷爷来,等着他同往常一样猛地转身,满脸不服输地大声反驳“你爷爷我还年轻呢!”
可等待而来的,却是反常的沉默。爷爷正重新调整领口的双手僵在空中,只是一瞬,又缓缓落下放在腿上。
“是啊……果然是,老了呢……”爷爷的头向下沉了一沉,发出断断续续的感叹。
这是阿丽第二次见到他如此的模样。第一次是在奶奶过世的葬礼上。
爷爷静静地跪坐在遗像前,深深注视照片上的容颜。
那天所有人包括阿丽都哭得眼泪婆娑,爷爷却没有,只是凝着照片,没有一声泣,没有一滴泪。
可他那时的背影却永远停留在阿丽的记忆里。僵直,疲惫,沉重。
“看,小香,大家都在哭。阿丽也是呢,因为她最喜欢奶奶了。”
“如果我也哭了,小香你一定会更伤心的吧?所以我不会流泪的。”
“在天国也请一定要幸福快乐呀,拜托了。”
淡淡的话语,却将年幼时阿丽的心脏紧紧一攥。按压,收紧,几乎要捏碎。
不会流泪?眼眶是干涸的,因为泪水全都流入心脏的缘故吧?
溶入血浆,渗入骨髓。那是怎样令人崩溃的疼痛呢?
“爷……”阿丽握住他的双手,喉咙仿佛被堵住,用尽力气也只哽出一个字来。
“不知怎么搞的,最近非常想念奶奶她呢。”爷爷耸着肩膀,脸低到几乎要埋进胸膛。那句话带着压抑的,不带丝毫笑意的笑声。
“雄一郎一个人打扫太辛苦了,我去帮他。”阿丽压低声音从榻榻米上站起,几乎是用飞的速度逃出了房间。她怕再听下去,眼泪会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喷涌而出。
“这孩子爱逞强的性格真是一点都没变呢……”留下爷爷独自一人,发出悠悠的感叹。
众人再次聚集在火川神社,一如六年以前。可这次,却少了个爱野美奈子。
在真琴对着巨钟击掌祈祷,阿丽叉着腰指挥雄一郎扫着满地落叶时,阿兔正抬头仰望坛旁的那几棵杨桐树。
它,它们,一如曾经,甚至连在风儿吹拂下抖动的方向都不曾改变过。
当察觉到自己面上不着痕迹的浅笑,阿兔这才意识到,自己是个多么害怕事故变迁的人。她会为邻居家花园里某朵小花的凋零而伤感,会因班上某位同学的转学而哭上一周。
这就不奇怪为什么在大伙重新聚集到一起之前,自己是那么的彷徨不安,甚至连变身的力量也失去。
当扫把再一次击中雄一郎的臀部,令他趔趄着撞进一堆树叶时,真琴已经结束了手上的动作,转而去开阿丽的玩笑。
“真般配,你们两个。”
阿丽丢掉扫把,胸口依然在忿忿地上下起伏,瞪着真琴摔下一句:“不要把我跟那个傻瓜放去一起开玩笑。”
“嘴硬。能与阿兔以外的人闹成这样也足以证明那个[傻瓜]在你心中的地位。”
“要我说多少次我的理想男人可得是帅气又多金的王子类型?”
“抱歉抱歉。那么找到你那个帅气又多金的王子了吗?”
阿丽撇嘴,语气却软了大半:“那个……没有。”
阿兔失笑。她从来都不知道真琴吐槽的功力如此强大,要么本来就是阿丽底气不足。
然后她看到三束光向她们走来。星野走在最前头,夜天与大气在后面。亚美贴于大气左侧。
那个时候阿兔低头注意到大气与亚美的步伐是一致的,整齐得如同在跳华尔兹。于是她又一次笑了出来,原因自己也不清楚。
这是三束光第一次到神社。三人学着亚美的样子,深鞠躬两次,合掌并击掌两次,祈祷,再鞠躬。
这与金木星上对[丹桂神女]的祈祷方式很相似,不同在于他们再合掌击掌前的鞠躬是被省略的。再说有什么不一样的话,日本的两次击掌是为了唤醒并召唤神灵,而金木星上则是请丹桂神女帮助去掉晦气之意。
一向对此类事物不屑的夜天,此刻却祷告地格外认真,原因是这两天与中村奈里的合作折腾的他死去活来。撇开纯卖色相不谈演技,这个女人:
5分钟照一次镜子;
10分钟梳一次头;
每半小时喊一声口渴;
每1小时大声喊累。
如果不是因为她老爸是所属娱乐公司地第一大投资股东,中村奈里不要说作为新星成为他夜天光MTV的女主角,就连拍摄擦边球写真的门也进不了。
大气刚好在今天与亚美结束了最后阶段的拍摄。接下来的日子便与星野一样是在STUDIO录歌,算是偷得几日清闲。他可得好好享受剩下的一个月,否则看着新的通告潮水般涌来后悔都来不及。新CD放出后的第一个任务就是舞台剧友情出演,又要唱又要跳的辛苦他们在六年前就尝过。
起身的时候大气转头望向同样有默契的亚美。后者对他露齿一笑,与唇边一同带起的发丝,在大气的心上击起再一次的波澜。
星野抬头时,第一个看到的还是面前笑靥如花的阿兔。
“很久不见,星野。最近很忙吧?”
“啊,哪里。因为还没有敲定MTV的女主,所以都只是在录歌而已。”
听两人的说法方式,倒是阿兔放得更开。或许是上次被阿兔要求保持距离而感到的尴尬,或者了解她贵为公主的身份,此刻的星野如同在与火球女王谈话般格外注意措辞。
阿兔不会听不出星野说话方式的变化,她歪过头,抱着手臂看着他直笑。以Fighter的口气来说话的星野,这样看着,总让她觉得格外可爱。
“加油啊,我可是非常期待呢。”
“谢谢,我一定会努力的。”
比上一句更加正儿八经的回答让阿兔再一次笑了出来,抬起双臂。可几乎就在同一时间,她的表情似乎是钝了一下,微抬的手臂又垂了下去。
“加油。”带着忽然变得不大自然的表情,阿兔对星野点一点头,转身朝着阿丽他们的方向走去。
星野并没有向往常那样追上去,只是在背后用异常认真的口气说道。
“一定——,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作为送你的新年礼物!”
“谢谢你,星野。”
阿兔的脚步并没有停下。道谢的时候,她甚至不敢回头。
她记得刚刚抬起手臂,自己想做的是什么。
竟然是想紧紧抱着星野,紧到绝不放开。
突如其来的如此强烈的情绪,让她感到一种仿佛衣料被撕破,每寸肌肤都被暴露在众人前那般赤裸裸的不安。
阿兔已不敢再更深入地去想。
阿卫。我,我究竟是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