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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春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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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春别
鹦鹉:“十郎,还我口粮。”
“两年了,你还纠缠着这件事,有意义吗?”李益一边给小玉洗罗裙一边和鹦鹉斗嘴。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十郎你等着。”鹦鹉开始磨自己那尖嘴。
正说着话,九条跑进院子,喜形于色:“官府人来,说公子上次复试成绩优异,属于出类拔萃型的,决定授官呢!”
李益道:“九条别开玩笑了。”
鹦鹉:“九条又在瞎说。”
“听说是郑县主簿之职。”九条想了想说道。
鹦鹉:“九条说的有鼻子有眼,一定是开玩笑。”
“如今,我对功名也不在乎了,此生有小玉在身边足矣。”李益一边给罗裙上擦皂角,一边说。
小玉听了颇为感动,但仍旧劝他道:“十郎还是要以前程为重。既然九条说官府来人,你就去见见吧。”
李益一边说:“就算给我个尚书干,我都未必愿去,何况区区什么郑县主簿……”一边擦干手,往门口走,掀起帘子,斜眼往外边看。果然有官府的人在。忙迎了出去,不一会儿也像刚才九条那样喜形于色地回来对小玉说:“娘子,的的确确是真的,我是郑县主簿了……”
小玉笑话他:“不是说给个尚书都不干吗?怎么区区郑县主簿就把你高兴成这个样子?”
李益道:“你是不了解我,如果给个尚书,我会高兴成什么样子,连我都想不到的。”
这一夜,李益高兴得辗转反侧,长吁短叹,啼笑交织……愣是一晚上没合眼。
翌日一早,便叫九条过来商量回洛阳给爹娘报喜:“你快去准备准备,咱们不日启程,好歹是个官儿了,以后再也不能荒荒唐唐的了。”
长安城里的亲戚朋友旧房东老媒人都来祝贺他为他在曲江饯行。
一个远房舅舅说:“此一去,十郎是平步青云,官运亨通……”
一个出租屋从来谈不拢的邻居说:“十郎年少有为,前程不可限量也!”
一个和李益一起拼过毛驴车的朋友说:“你走之后,谁还和我拼车?”
一个收购二手毛驴的朋友说:“你那头驴是不是便宜卖给我?”
旧房东说:“十郎升官发财,可喜可贺啊……”李益明白旧房东此次前来是兼有讨要那半个月房租之意,便抢先说:“此去为官,上上下下,花费不会少,不知尊翁可有闲得长毛的银子借我一用?”旧房东面有难色,自己倒了杯酒,对李益说:“都在酒里了……”说完一仰脖,喝下酒,再不多言。李益却悄悄递给他一幅自己的书法,说:“此乃收藏之极品,价值连城,不到万不得已切莫出手。”旧房东当时就打开一看,四个大字:沙扬那拉。落款陇西李益亲书。看不懂,觉得深奥,回去真的作为传家之宝代代相传,果然一千年后被一个败家子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卖了个好价钱。
堂兄走过来对李益说:“贤弟若还想用我的车马,吭一声,毛驴毕竟有点儿……”
李益紧握堂兄之手说:“不要紧,到任上,公家一定会配一辆车的,兄长不用瞎操心……”
酒阑人散,只有李益立于曲江之桥头,看柳嫩荷圆,燕子双飞。想自己十年寒窗终有所成,流下了鼻涕,恰小玉走了过来,李益想勉强笑一个,却不料那唯美的一笑,鼻子冒出来个鼻涕泡……于是他只有一哭了之!
“十郎为何在这高兴的日子里流泪?”看到李益哭,小玉心里毕竟有几分安慰。
“一想到就要离开此地离开你去做官,我心里就不是个滋味儿……”李益用新衣服的袖子擦了擦眼泪。
小玉徘徊、凝思,走近他,以红袖擦去他的鼻涕,然后说:“大丈夫当以四海为家,以天下为己任,不可执念于儿女私情!”这是她刚刚在集日上小诊所发的一本小广告上看到的,觉得挺适合此情此景,就用上了。没想到李益一听大为满意,拉住小玉手说:“我本来都犹豫了,有娘子这句话我也就没什么好犹豫的了。”
“啊——”小玉没想到这句话这么有力度。早知如此,万万不能说的。由此可见尽信书真的不如无书。
李益握住小玉的手说:“不如,娘子和我一起去赴任?”
“有十郎这句话就够了……”小玉心情又因为这句话转好了些,她凝望着李益道,“以十郎才华与名声地位,天下仰慕者必不止玉一人也……”李益忙得意地插话:“是啊,去年出的诗集卖得很不错,很多姑娘排着队要见我。”
“愿意嫁给你的富贵人家的小姐一定如过江之鲫,数不胜数……”小玉口气好像有些酸溜溜了。
“可是我只愿意和娘子两人共渡此生。”李益一直握着小玉的手。
“你我虽说恩爱。但十郎双亲既然未见过妾,你眼下到了二十二岁,也没有正妻,此去洛阳,你双亲一定会为你择一佳偶,妾在此先祝贺十郎了!”
李益瞪大眼睛道:“娘子何出此言,别忘了我许有誓言,非卿不娶!”
“唉……”小玉长叹一声,“山盟海誓不过是逢场作戏,你以为妾会相信?”
“你不相信?为何还保存那么好?”李益不明白。
“正因为妾不相信,才会把十郎说的最好听的话好好存放,那些话,也只有那些话属于妾,也是十郎曾经的真心!”小玉停顿了一下,低头看桥下的流水,然后说:“我只是有个小小的愿望,现在告诉十郎,希望十郎能永远记在心里,不知十郎可愿一听?”
“娘子吩咐,我岂敢不听,尽管说来。”
小玉左右徘徊,背对着李益说道:“妾十六岁时遇见十郎,得一生挚爱,转瞬已过两载,妾至今仍认为是此生最幸运的事,两年的缘分,妾已知足,今妾年十八,十郎也不过二十二岁,离而立之年还有八年,人生的路还很长,我们俩的欢爱,就到此结束吧!”
李益越听越觉得不对劲,及闻到此结束之语,吓得慌了手脚,忙抱住小玉说:“是,咱们一辈子还很长,我还要你给我生儿育女呢,怎能到此结束呢?”
“十郎不要再安慰我了,你以为异地恋可以长久吗?你以为我们的爱扛得过时间?十郎此去,定有良缘在等……”
——小玉此前算了一卦,就在刚刚听说李益授官之后,小玉便和桂子出门去找到长安城里算卦十年老店“我猜”,请猜界大师谢蒙先生把了把脉,谢蒙老先生脸色很不好看,他清了清嗓子,但仍然是相当沙哑的嗓子对小玉说:“我猜你是来问感情的,可惜你脉象里已没有吸收情缘的东西了,说通俗点就是你和你爱的人缘分将尽。”桂子在一边听得目瞪口呆。小玉听了潸然泪下:“你干嘛要说的这么直接?”谢蒙闻言不乐意了:“说话绕来绕去都是骗人的,我开店十年,从来都是有一说一,决不妄语,从不模棱两可,也不会暗示什么。”离开“我猜”,小玉便打定了新的主意。
李益对小玉急道:“娘子难道忘了我给你讲过我和九条到处贴征婚启事的事儿了吗?如果我有现成的佳偶,我还用费那功夫吗?”
“那只是年少胡来,并不能证明什么,既已得官,自是今非昔比,十郎不必再提。妾想说的是,十郎如果遇到佳偶,就不要再想妾了,该成亲成亲,该怎样怎样,不要为难自己。”都到这个时候了,小玉还是在为李益考虑。
“不,谁都不能代替娘子,你要我怎样说才能相信我呢?”李益越来越急。
“什么都不用说。”
看来,不说点什么是走不了的,当然李益真的不想离开小玉,可人生天地间,需要男子汉大丈夫顶天立地,不出去为官,如何让人瞧得起?李益便闭目,酝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对小玉说:“娘子且好好的等着我,每日弹弹琴,画画画,我回来要检查的哦,一天一幅画,不能偷懒。最迟八月中秋,我定来接娘子团聚,到那时,我会八抬大轿迎娶你做我的新娘!今天的分别是为了明天的长相厮守,且待且待,你若安好,便是晴天!”
李益说的光明磊落,一派有能力有担当的样子,小玉心下果然稍稍安定了,想道那个“我猜”店的谢蒙老头是不是真的在瞎蒙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