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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说媒与借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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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益这几个月颇闲,养鱼种花,提笼架鸟,不时贴贴征婚启事,日子过得很有规律,多年的腰酸背痛腿抽筋等等书生的职业病也好了。后来他贴征婚启事专门找那些大户人家门口,指望哪家千金小姐慕名而来。可是千金小姐们看过启事后都总结了一句话:以后见到这个叫李益的家伙,一定得绕着走。
李益没有等到期望中的轰动效应,甚至连一开始那些青楼女子扎堆而来嗑瓜子儿的情况也让他垂念了。门庭冷落,大门上的铜兽扶手都有灰尘了,阶下也生出些许苍苔。
院子里有一小片竹子,风一吹,总会让在窗子里读书的他斜着身子斜着眼看上那么一下,他总是盼望有人不请自来,打扰寂寞的他那么一下下,可每次风过处,他不是什么都没有看见,就是望见九条在竹林里小便。
诗总是要写的,于是有了写于秋日的某天的这么一首:
微风惊暮坐,临牖思悠哉。开门复动竹,疑是故人来。
时滴枝上露,稍沾阶下苔。何当一入幌,为拂绿琴埃。
艺术总是来源于生活高于生活的,他不会写九条,虽然九条一直出现在他的生活里,他却不会让九条在他的诗里小便。
这首诗刚刚誊写好,就听到有人像在县衙门口击鼓鸣冤一般地敲他的大门。李益心下一喜——想什么来什么,必定是应征的美女来了,便唤九条快开门,其实他是非常想亲自去开门的,可那样会失去公子哥的派头。
他忙抄过一本在路边地摊上买的《可怜的光棍必读之书》拿在手中,想以此感动美女,使其生慈悲心、怜悯心、爱心!
进来的却是鲍十一娘,李益很是失望,于是提提裤子,正正衣冠,拿起毛笔,昂首凝神,准备再来一首高雅的诗歌。
“十郎可是在做白日梦?”鲍十一娘并不客气,进来就用手绢扑了李益的脸一下。
“灵感——灵感,那么肥的一只灵感让你给吓飞了!”李益一脸的惋惜,抱怨道。仿佛那灵感是一只煮熟的鸭子给飞走了。
“啊——我没看见啊,对不起真的飞走了?”鲍十一娘赶紧往门外望望,真的以为吓飞了李益养的什么鸟。
“十一娘,好久不见。”李益揉着眼睛。
“你猜,我来干什么了?”鲍十一娘故弄玄虚。
“嗯,你来——修房顶?或者——送外卖,或者——替我洗衣服?”李益配合着猜道。
“都不对,”鲍十一娘得意洋洋地说,“我呀,是给你说媒来的。”
李益做出吃惊的样子,做出兴奋喜欢的样子,然后又做出单纯的样子:“说媒?难道——我都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了?”然后随手拿起小镜子照照。
鲍十一娘并不说话,往一把椅子上一坐,掏出随身携带的瓜子儿,开始嗑。
这个十一娘难道这次奇货可居?李益按捺不住好奇心,问道:“说说!长得怎么样?”
鲍十一娘慢条斯理地说:“今儿个要说的是个下凡的仙女,人家不爱贝字边的财,只喜欢写诗的帅哥,前几日听我说起你,她就说读过你的诗,原以为是个大老头,我忙说你是个帅哥,而且还没有结婚,连女朋友都还没有,初吻都还存着呢!她一听大喜,当时便要见你,被我给拦下了。”
李益一听急了:“你拦她干什么,让她来呀!”
“你别急,听我说,我对她说呀,帅哥哪里是那么好见的?都得托关系,插队,我告诉她想见你的姑娘都在排队呢!”
李益听了感激涕零,拉住鲍十一娘的手,久久不放开,一边习惯性地反复揉搓,一边感谢道:“有劳十一娘美言,酒香还怕巷子深呢,吹一下牛还是很有必要的——你说她真的是个美人?”
“仙女下凡,绝无虚言!不然我还会专门坐个出租毛驴跑来诓你?”鲍十一娘说完,看着自己被李益握住不放的手,竟红了大饼脸。
李益忽然感觉气氛不对劲儿,忙放开了十一娘的手,他仰头望着窗外的晴空,深呼吸了一下说:“若果真是个美人儿,十一娘便是我李益的恩人!”一副没有见过美人的蠢样。
“十郎,看得出来,这些年你受苦了,这个美人配你绝对绰绰有余!”鲍十一娘显得十分有把握。
李益从来想找个比自己好的,他谨记孔夫子的一句话:勿友不如己者。他将之引申为另一句:勿娶不如己美者。宁愿自己辛苦追求美人,也不愿懒惰而被那些丑人追。
当时李益就亲自从里间给鲍十一娘抓了把瓜子儿,亲手递过去,说:“今年自家小园种的向日葵,尝尝。”然后就急于让她说详细情况。
鲍十一娘双手接过瓜子儿,说:“此事若成,十郎不知如何谢我?”
“放心,若果真是个美人儿,且又撮合成的话,我包你下半辈子的瓜子儿。”李益拍了拍胸脯。
鲍十一娘摇摇头,深呼吸了一下说道:“其实,我这些年……”又踱了回来,欲言又止。李益巴巴的竖着耳朵听。
“我这些年……”鲍十一娘终于迎着李益的目光说,“说实在的,瓜子儿早吃腻了。如果折合成现银,倒是很不错!”
“无妨,”李益倒也爽快,“咱们算一下,先说说你的寿命,古人云,念过七十古来稀,最多给你按六十五吧,现在你四十,还有二十五个瓜子年。”
鲍十一娘一瞪眼:“六十五?啊——呸——闭上你的乌鸦嘴,我天天吃素,日日泡脚,夜夜按摩,打坐念佛,五谷养生,瑜伽护身,长生不老之仙丹存有好几坛子,少说也是一百二十岁的寿星,还有至少八十年可以吃瓜子儿,一年一两银子,得八十两罢!”
“五十两,再不能多!”李益一拍茶几,塌过几回的茶几再一次应声而塌。
鲍十一娘一见这功力,不敢争执,便说:“五十两就五十两!”显得很委屈很压抑。
口说无凭,得立个字据。两人签了合同如下:
兹有专业媒人鲍十一娘爱华,为李十郎益说美女一名,若果真是美女,见面中意,即付十两白银,若撮合成,另加四十两,立此为据。按手印。
当时两人手指蘸了酱油按了手印。
鲍十一娘这才开始详细介绍:“这个下凡的仙女啊,是已故霍王最小的女儿,叫做小玉。”李益忙拿本子记下了。鲍十一娘继续说:“她的母亲是霍王的爱妾,叫做郑净持的,可惜啊,霍王一死,郑净持母女被赶出王府……”说到这里,鲍十一娘还流了两滴泪。
“那么,她们娘俩靠什么为生呢?”李益立刻关心起人物的命运。
“当初赶她们出王府,只发了很少的生活费,郑净持明白以后就要靠自己了,不能坐吃山空啊,她过去年轻时,也就是在遇见霍王以前,是个有名的戏子,梨园的魁首,既被赶出来,只有重操旧业,自己在家做起了生意,女儿小玉被她调教的冰雪聪明,加之天生绝艳,仙姿丰美,世所难得,生意是出奇的好!”
“那她们岂不是辱没了霍王的英名?”李益担心道。
“她们隐姓埋名,人们都不知道和霍王有关。”
“你这给我说的对象,不还是个青楼女子?”李益仿佛开始反应过来了。
“非也,小玉可是个清官人,卖艺不卖身的,她母亲一直指望她留着清白之身,有朝一日遇见个良人——像公子这样的——托付终身呢!毕竟是从霍王府出来的。”鲍十一娘急了。
“这么说,我一定要见见了,咱们现在就去?”李益急不可耐。
“明天,明天午时,你多带些银两,往胜业坊古寺巷去,到那儿马车车站旁边第一家寻找桂子就行了。”鲍十一娘说的显然有些饿了累了,想着到了饭点儿了,准备混顿饭吃了。
李益匆匆拿笔记下要领,将没有丝毫意思要走的鲍十一娘送出了门!
…………
鲍十一娘一走,李益就在屋子里团团转,当务之急,就是置办一身好行头!
九条看到公子团团转,也在院子里团团转。李益一边团团转一边问:“九条你转什么呢?”九条一边团团转一边回答:“公子,刚才你们的话我都听见了,明天见面很重要,你想好怎么办了吗?”李益一边团团转一边说:“俗话说,人是衣裳马是鞍,帅哥还要巧打扮,我决定穿得好一点儿!”九条一边团团转一边说:“现做是来不及的,只有上成衣铺去碰碰运气。”李益疑惑地站住了脚步,望着九条——这个九条如何懂得?莫非……
九条还在团团转,一边说:“长安的成衣铺虽然比较多,可大致也就分两种,一种是书生型的打扮,一种是阔公子型的打扮,公子首先要定位,自己想要造个什么型?”九条虽然不识字,说起话来却头头是道,很有些见识,这也是他一大卖点。李益想。
“那霍小玉既不爱财,公子定不能打扮为土豪家的阔公子,那就只有走……”九条忽然脚下一崴,跌倒在地,却坚持把话说完“……书生路线了。”然后才开始自己的各种慌乱各种鲤鱼打挺,可就是起不来。这也是李益为什么要卖掉他的一大原因,他文弱的太像个书生,却不识字。
李益平日里就是书生打扮,可是由于人生尚未成功,所以不够气派,现在所考虑的就是要有所突破,在气质上先成功成功!
长安的仿现代风格的步行街很长,李益逛了很久,糖葫芦吃了好几串儿,居然没有发现合适自己穿的,试了几件不是显得太傻就是显得过于精明,这都是初次见面万万不能留给对方的坏印象。就在他心灰意冷觉得自己就要无衣可穿,就要写首天下无衣的诗时,他踱进了一家名叫“遇人很淑”的成衣铺。
门口一溜美女,见李益进来便齐声说道:“欢迎光临遇人很淑。”她们不管卖衣服,专门负责迎宾的,李益懂。
店里的小二马上迎了过来:“公子,买衣服?”
“嗯,听说最近店里在搞活动?”李益唬道。
“没有啊——这位公子听谁说的?”店小二愣道。
店老大马上过来说:“搞——搞活动,当然搞活动!公子需要什么款式的尽管试,768年仅此两天,全场五折销售。”
李益马上拿出一副“看看,看看,活动力度这么大却不告诉我”的眼神望着店小二。
店小二也马上拿出一副“活动力度这么大却不告诉我”的眼神望着店老大。
李益试了一款名为“穿上遇到爱”的长袍,很合身,只是袖子有些偏长。可店小三跑过来说:“这是‘穿上遇到爱’之长袖版,袖子专门做长的,上等书生都不是轻易露手的!”
“正合吾意!”李益满意地望着店小三。
最后衣服以一两银子成交。
李益回到家,向九条显摆新衣服,九条爱不释手,里里外外看了个遍,忽然发现在衣服内里衬布上有一个小布片儿,让李益看,李益一看——那上面用楷书写了九个字“建议零售价半两银子”。
李益带着九条气冲冲跑到“遇人很淑”兴师问罪:“为什么建议零售价才半两,你们打过折、搞过活动还卖一两?”
店老大轻轻一句话就打发了他们:“我们不接受那上面的建议。”
无奈,衣服是退不了的,圣上规定成衣铺衣服属奢侈品,一经售出,概不退换,据说此举是为了稳定大唐高速增长的经济。
名牌衣服既然有了,现在还需要一辆宝马豪车!谈恋爱,就是得讲这些虚荣。
“九条,你看,咱们上哪儿弄辆豪车呢?那头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大蠢驴是万万骑不得的。”李益发了愁。
九条望了望天空上的云彩,犹豫着说:“公子,如果,你不是吹牛的话,你何不上你堂兄那里借辆豪车?他不是京兆府参军吗?”
“九条,你难道觉得我吹过牛?我很爱吹牛吗?我堂兄真的是参军呢,你不说我还想不起来了,一年多没见过了,咱这就去找他!”
两人很快来到堂兄府上,九条悄悄对李益说:“原来公子不是吹牛。”
堂兄正在小口喝粥,一听说借车,一脸的春眠不觉晓,回房去睡觉。主仆二人面面相觑。
“公子,如果真借不到,骑驴去也挺素雅,最好再扛上一枝上好的梅花!”九条悄悄安慰道。
“素雅个屁,她虽不爱财,咱们也得弄得像样吧,今天我借不到宝马雕车,就不回去!”李益故意说的很高,他还扬言借不到车就一辈子赖着不走了。
堂兄很快又出来了,说:“十郎,你又不是不知道,现如今政策很严,公车私用罪莫大焉。”
“我就不信你没有私家车!”李益大义凛然。
“……”堂兄无言。
一匹纯黑的青骊驹正在后院津津有味地一边哼歌一边吃黄豆拌燕麦,听见院门吱呀响,马上装作刚刚失恋吃不下饭的样子闭嘴了。
“看见了吧,几天都不吃东西,我担心他生病了。”堂兄对李益说道。
李益绕着马走了一圈,道:“它呀,就是缺乏锻炼,有半个月没出门了吧。看它肥的那一身懒膘,蹄子干净的像刚刚买的皮靴。”
“一个多月没出来了,你知道我平时都用公车。”堂兄道。
车——李益四下一看,发现那边开阔处有一辆雕了梅兰花草的香车。“就这车了!”李益丝毫不考虑堂兄的感受。
堂兄无奈:“十郎,你不会不还我了吧!”
“就见个面用用,我不明白你怕什么呀!”李益拍拍堂兄。
“世道浇漓,人心不古,我凭什么信你?”堂兄倒也不含糊。
李益一咬牙:“把九条押在这儿!”九条一听大怖,脑海里马上出现一幅奇异的画面——自己被绑在一根巨大的铜柱子上受尽折磨,公子坐着豪车四处游荡满面春风。
“还得用我的车夫。”堂兄终于肯了。
夜深了,一炉兽头熏香气正浓,李益在哼着歌儿洗澡,洗完穿上新衣服,在镜子前反复照,又叫醒九条问:“本公子效果如何?”九条睡得迷迷糊糊却开口就答:“惊为天人!”李益对他再一次刮目相看。
又到香炉前祈祷了几次,又脱下衣服去洗澡,如是沐浴更衣,更衣沐浴,一晚上睡不着觉。
“我这头发梳的还行吧?”大清早李益又摇醒九条问。
“黑——长——直,好的没得说。”九条哈欠连天。
“这里如果再簪朵兰花怎么样?”李益拍拍九条,“我这可是第一次见人家啊!”
“第一个把花戴头上的公子是个天才,第二个就是蠢才。”九条并不明说。
李益困惑地问道:“我,是第几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