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小玉》陈小庆

3、相会

　　五相会
　　简单吃过早饭，李益带着九条来堂兄家换马车。堂兄很爽快地换了。
　　“公子，你一定要回来接我。”九条像第一天入幼儿园的小朋友对家长反复叮咛。
　　“大户人家这么好，你难道还不愿呆下去？”李益并不向九条保证什么，他喜欢看九条担心的样子。九条果然就慌了，手攀着马厩里的护栏要出来，可他看到一个凶狠的家丁手里拿着皮鞭过来，马上就老实了。
　　李益坐上马车头也不回地走了——他在观后镜里看到了九条绝望的样子。
　　李益一上车就瞌睡的不行。车很快到了胜业坊古寺巷，李益正要下车，就发现自己被一只玉手拉住了，是丫鬟还是小姐？他心里不清楚，但觉香气袭人，四下里没有人，他被玉手拉着，来到一间屋子里，玉手就不见了，只有屋子里一个美女在低头纳鞋底。李益问：“为什么不去院子里纳鞋底？这里看得清吗？”那女子笑了，却仍旧不抬头：“这位公子一看就是没有纳过高级鞋底，高级鞋底最怕风吹，风一吹，鞋底就不经穿了。从头到尾都要在阴凉干燥处才好！”李益想：“纳个鞋底还有这么多讲究，我先前单知道这劳什子在小摊子上出卖罢了。”然后就问：“敢问你可是小玉姑娘？”纳鞋底的美女并不答话，良久才问李益：“你对做高级鞋底生意感兴趣不？”李益摇头。这姑娘马上开始口若悬河地介绍高级鞋底的保健作用以及市场前景，李益忽然觉得自己被鲍十一娘骗到了传销窝点。忙扑出门去，头一下子就磕在了门框上，痛极了……
　　“公子，到了！”车夫说，李益发现是梦，可惜头痛是真，刚才睡觉磕在了车门上。
　　为什么有这样离奇的纳鞋底的梦？李益一边百思不得其解一边下了车。
　　按鲍十一娘交代，李益开始在地上寻觅桂子，共计捡到碎银半钱，线团一卷（新的），纽扣两枚，但桂子并没有一颗，因为这儿根本没有桂花树。
　　看看午时已到，李益着急起来，别是老鲍诓自己呢吧！幸好还没有付钱给她。这时一辆宝马香车停在了李益身边，车上人掀帘问道：“请问是裴元俊先生吗？”李益一瞧，哟，是个国色天香的美女，当时他十分想说：“我可以是裴什么俊先生。”借此相识，难说以后没有机会。
　　于是放弃捡地上东西，直起腰来，正待要答应，车站旁第一家的门开了，出来一个青衣丫鬟，走到他面前问：“是帅哥李十郎否？”
　　人生的抉择往往是这么痛苦——你天天念叨美女时美女不来，一来就是两个，鱼与熊掌不可得兼，两个机会摆在面前，顾此失彼，九条又不在身边打掩护，真是让人难过。李益飞速想了一下：装，是装不下去的。就让那个裴什么俊见鬼去吧……便对青衣丫鬟说：“对，我是李十郎帅哥！”
　　那个找裴什么俊的女子便怏怏地放了帘子驱车走了。李益大声喊自己的车夫，让他好好等自己，便随青衣入宅子里了。青衣说：“车马不错。”李益说：“也就凑合能用吧！”
　　原来这青衣叫桂子，鲍十一娘就是让李益找她接头。
　　一进门就看到鲍十一娘在院子里嗑瓜子儿，老鲍笑着对李益说：“哪里来的浑小子，冒冒失失闯人家家里来了？”
　　李益对曰：“回收酒坛子醋坛子，破铜烂铁……”
　　话音未落耳边就有一个声音道：“浣纱，浣纱，快放下帘子，收破烂的来了！”
　　李益四下寻找声音的来源，却见庭中有四株樱桃树，分别在院子里四个角，此时秋叶已落，枝干抖擞，每棵树上都挂一鸟笼，声音就是西北角那个笼子里的鹦鹉发出来的。
　　李益便对鹦鹉说：“陇西李益，从不收破烂！”
　　谁知鹦鹉对曰：“天地玄黄，信口雌黄。”李益顿时无语。
　　丫鬟桂子当时掩口而笑。
　　这时鲍十一娘和一美女走下台阶迎接李益。
　　却见那美女顾盼生辉，丰姿绰约，真正是大家闺秀，名门之美，和鲍十一娘放在一起便是一块美玉和一滩烂泥之比了。
　　美女大大方方地说：“十郎大名，倾慕已久，今日得见，果真风流倜傥，雅俗共赏！”
　　李益心下想：“这难不成就是霍小玉了？”便揖上一礼道：“不才参见小娘子。”
　　鲍十一娘哈哈大笑：“这哪里是小娘子，这是个老娘了！”
　　李益一愣，那美女也笑了，笑得仪态万方，还有几分羞涩。
　　“这是小玉她娘！”鲍十一娘有些得意。
　　原来这美女是小玉之母郑净持。那么照这郑净持的模样年纪看，小玉应该是个牙牙学语的小姑娘呢。李益忽然觉得这是不是鲍十一娘和自己开的玩笑啊！不过这郑净持也值得认识一下。
　　进屋入座，丫鬟浣纱递上来一盏茶，李益目光四下里寻小玉，郑净持看着李益的样子对鲍十一娘微微一笑，鲍十一娘便对李益说：“十郎，小玉她没在柜子里，也没在抽屉里，更没在房梁上，你到处看什么呢？”李益道：“小生素爱捉迷藏，所以到了一个地方等人，如果不见，便本能地开始自己寻找！见笑，见笑！”郑净持掩口一笑。
　　珠帘响了，李益向堂东那个月亮门望去，原来是一只猫在戏耍；又一阵铃铛声欢快地越响越进，李益心跳加速地循声望去——却是一只卷毛狗跑了进来。郑净持与鲍十一娘看到李益的样子相视一笑。李益发觉失态，只好喝茶掩饰，谁知心不在焉，一口水呛入鼻子，咳嗽，打喷嚏……狼狈不堪……正要舍了新衣之袖去擦，但闻一个翡翠碎了般的声音道：“公子，拿手绢擦擦吧！”
　　同时袭过来的还有一阵异香。
　　李益不觉忍住咳嗽，红着脸，抬头仰望，又是那种眩目的亮光，如此熟悉，如此难以抵抗，他本能地闭目，不然如此近距离被强光照射，真觉得双眼会瞎！
　　再睁开眼，李益便置身于瑶池仙境里，到处是琼林玉树，香雾缭绕雕栏玉砌、曲水流觞，就中有一仙女，坐桂花树下纳鞋底儿，李益一看四下无人，只好上前作揖问道：“敢问神仙姐姐，这是什么地方？”仙女头也不抬，答曰：“难道这般光景你还看不出来是九霄之上了吗？”
　　“适才飞也不曾飞，跳也不曾跳，如何便至此佳境？”李益追问不休。
　　“你这人好生罗嗦，没看我正忙着吗？告诉你是仙境就是仙境，我难道骗你不成？切！”仙女就是仙女，一副国营商店的态度。
　　李益不敢随意走动，生怕一不留神一脚踩空，堕入凡尘，凡尘他倒不怕，就是怕高，那么高摔下去，以后写的诗还能看么？于是他在桥上找了个玉墩子坐了下来，打算以逸待劳，等剧情自己发展。可是就连玉墩子也会反抗，李益只觉身下玉墩子一耸一耸，急忙站了起来，原来那是一只雪白玉的大乌龟，玉乌龟一脸的不高兴，挪了个地方，继续睡觉。李益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正不知如何是好，忽觉脚下乱动，站立不稳，原来自己所立的桥是一条白龙之背。白龙一动，他便被翻下身来，李益便开始了无休无止的坠落……
　　忽然脚下一稳，坠落已成一种观光，很慢很安全，他低头看——自己脚下踩的不正是那个仙女纳的鞋底吗？便抬头致谢，可云雾缭绕，自己已然下凡，哪里还有什么仙女？那国营商店的态度竟觉得让人好生留恋……
　　这时李益被一只手绢打了一下脸，鲍十一娘那熟悉的声音响起：“呆子，见了小娘子为何如此无礼？”这才明白刚才只是自己的幻觉。
　　定神看眼前的女孩儿，李益不觉大惊——这不是那天在那个小吃摊上见过的红衣女子吗？
　　“咱们见过。”李益道。
　　“是吗？我怎么没有印象？”小玉似乎也陷入了遐思，“你一说，我也觉得我们好像在哪里见过。”
　　“每次你都亮瞎了我的眼！”李益对小玉说道。
　　小玉轻轻一笑：“公子日夜读书，用眼过度，适当变换一下明暗光线，调节一下才好。”
　　后来李益专门为此次初相见写了首诗，古奥难懂，照录如下：
　　如甘露兮入我心，彼觉神摇且秘兮；
　　予举头兮望汝，汝不露兮微痕；
　　纵无言兮复无语，不能兮忘怀；
　　彼为汝之眸神兮，既亮且倩；
　　吁兮，天地兮有此意，吾全心之乐未央!
　　……
　　翻译过来就是：
　　……
　　像一阵细雨洒落我心底
　　那感觉如此神秘
　　我不禁抬起头看着你
　　而你并不露痕迹
　　虽然不言不语叫人难忘记
　　那是你的眼神明亮又美丽
　　啊 有情天地我满心欢喜
　　这边郑净持与鲍十一娘一惊：“你们见过？”
　　小玉低首不言，李益道：“前几日在小吃摊上有幸一睹芳容。”
　　郑净持道：“小玉别的东西不好说，专爱吃那肉丸凉粉，一定又是偷跑出去的。”
　　“那次我没有吃成，一匹疯马把摊子踢了，我不能再等，就只好回来了。可是我没有看见公子啊——”
　　鲍十一娘问李益：“公子今日一见，称心如意否？”
　　李益言：“说句不好听的话……”
　　三人听他要说出什么不好听的话，都面面相觑，气氛紧张起来。鲍十一娘连忙叫李益：“公子……”指望他口下留情。
　　李益略一沉吟道：“本公子遍历天下名山大川，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吃过北方糖葫芦、南方臭豆腐，以及西域的葡萄、东海的鱼，也算是见多识广之人了，鲍十一娘那天也见到了，我不过是出了趟门，回到家，还不到半天功夫就来了几十个追求者，可以说是人见人爱，水见水开，可哥们儿我今天要说，小玉姑娘这样的，我还没见过，我对姑娘佩服的五体投地，小玉姑娘但有差遣，某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说完喝了口茶，清了清嗓，准备接下去继续说。
　　三人听到这里才相视一笑。郑净持也不容他继续罗嗦，忙抢了话问小玉：“今早上所读‘开门复动竹，疑是故人来’之句，即十郎诗也。如今一见，可是你想的那样？”
　　小玉低头微笑，细语道：“自古多才者貌必丑陋……”然后她也慢条斯理地喝口茶。
　　李益闻此，心下一震——这小玉一点都不给面子，比他开口难听多了。
　　小玉继续道：“然玉又细思之，才子岂能无貌？大概是某些人嫉妒，才编排说才貌不能两全这样的混帐话来，今见十郎，知古人欺后人也。十郎果真配得上那些锦绣文章。”
　　鲍十一娘笑道：“这两人彼此吹捧，好不害羞！”
　　李益起身，拉住小玉滑腻之手，忍住心跳加速，诚恳地说道：“小娘子爱才，对本公子多有过奖，本公子重色，便是实话实说，所幸郎才女貌并无虚谬，今日相会，端的难得。”
　　鲍十一娘道：“既然如此，咱们就算是都同意了！有不同意的可以举手。”然后看大家都不举手，就宣布，“全体通过！”
　　“同意什么？通过什么？”小玉乍然问道。
　　“同意你唱首歌。”郑净持笑道。
　　小玉却害羞不肯。
　　李益连鞠数躬，拜请小玉唱上一首。
　　“唱什么歌？”小玉问。
　　“什么都行！”李益答。
　　小玉以目询母，母点头，小玉才手执琵琶（这劳什子琵琶是什么时候到她手上的，李益是百思不得其解），清音慢发：
　　寻兮觅兮，何处我友？寻兮觅兮，爰得我友；
　　觅一友兮，在今夕兮，以手加额，相执以手；
　　相执以手，汝为我友，既佳友兮，我为汝友。
　　李益读书多，故对这深奥之歌词大意理解的很快，后来他试着翻译了一下小玉的歌词，乃是：
　　找啊找啊找朋友，
　　找到一个好朋友，
　　敬个礼呀握握手啊，
　　我们都是好朋友！
　　丫鬟桂子把酒摆上，众人饮酒，李益喝了一口，觉得肚子饿了，四下觅菜，哪里有一根菜？但第一次见面，也不好意思要东要西的。
　　小玉一曲终了，李益抚掌大乐：“妙哉，妙哉，天韵，天韵也！”
　　鲍十一娘道：“十郎，喝多了吧！”
　　一句话提醒了李益，他借口上茅房，出来，到无人处，等鲍十一娘，果然她跟来了，李益给了她十两银子。
　　鲍十一娘说：“已然撮合成了，另四十两也别留着了，一并付了罢。”
　　李益道：“什么叫成了？君不见翻手为云覆手雨，场面上再好，没有下文的多的是，欲知后事如何，明天一早见分晓。”
　　鲍十一娘撇撇嘴说：“我今天不走了，你何时走我何时走。”已做出一副讨债的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