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眼睛看不到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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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是你刚才说的那小女孩送你的？”包裹得十分严实的旅人举着那个荷包在翟鹤眼前晃了晃，问。
月白缎子做底，上面绣了两只燕子，又有几片柳叶点缀，束口的丝带上另有一对流苏，上面装饰的两颗珠子色如点碧，通透可爱。燕子灵动秀丽、骨肉匀停自然不用说，难得是这原本就是黑色的鸟并不通身漆黑，而是被绣得层次很是丰富。细看，原来绣燕子的丝线深深浅浅颜色各不相同，这才有一双鸟儿振翅欲飞，羽翼鲜亮的模样。
“怎么看这个都是她心爱的东西吧，”他把荷包还给了小绿龙，一哂道，“你还不想着人家好的地方？”
翟鹤心虚，默默地不支声，只低头啃蒸饼。
也是，人家又没欠自己。
吃的东西买来后，一小一少的两个，便在不知道是谁家宅院前的石阶上坐了，边吃边说话。
小绿龙有心想要把委屈的地方诉诉，又觉得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他几日来经历的东西自己想想都觉得不像真的，让他又该如何跟别人讲？说出来会有人信吗？本来已经没有说的意愿啦，可身边的人却一直笑一直笑，笑得他心里有些涩。他没从这个浅黄头发的人笑容中感到讥讽什么的，反而是那笑容实在太暖太让人想要亲近。于是心一横，便把这几日的经历，事无巨细全都倒出来让他听了。翟鹤在村里没什么机会念书，他的口才不怎么样，没能把事情说的头头是道，又不能告诉他自己不是人，弄得有时一点小事要颠来倒去才讲的明白，其中又夹杂了好多自己心里难过的地方，更显得反复颠倒，支离破碎不成故事。
可那人一直笑着听他讲，听得很认真。
“小家伙呀，人家都没答应你什么吧？”他伸出手来，揉了揉小绿龙的头发。
“可是…”翟鹤抽了抽鼻子，想要反驳，搜肠刮肚地想了半天，才挤出来了一句，“给了人希望又不管，不是很不负责吗？”
“你希望的是什么呢？”笼着一圈黄色光芒的人咬了口包子，笑嘻嘻地问他。
“我就是想做点什么...”小绿龙不好意思，小声嘀咕了一句。
少年也不答，只是笑眯眯地吃他的豆沙馒头。翟鹤看他吃得慢条斯理，有滋有味的，不知不觉，本来已经烦到尝不出味道的自己，慢慢也觉得吃在嘴里的东西有了香甜的感觉，不再味同嚼蜡。
“小家伙你刚才说了吧，打不过人家？”他拍拍斗篷站了起来，“哎呦你请我吃东西我也没有能报答的，我教你怎么打架吧！别看我这样，”旅人对他伸出手，“我还是知道该怎么打架的~”
绿龙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握住了他的手。
天彻底亮了，秋日的街道上人来人往，本来已经觉得没人会再找到自己的绿龙翟鹤，他看着面前人的笑容，真真切切就在眼前，一种奇妙的安心感荡了开来，把心充得满满地，满到自己都没法相信。
“你为什么会找到我？”他还是问了出来。
“因为呀，”他一把把翟鹤拉了起来，虽然小绿龙还没长开，却也比他矮不了多少，“我知道你在，我知道你会难过呀。”随后又嘻笑着说道，“总不能白吃你的饭，可我又没有好看的小荷包送人嘛。”
见他现在用刚才自己犯傻说的事情笑话自己，小绿龙便不肯再给他好气，哼了一声，扭过去不再看他。
“要打架也不能在这呀，咱们找个宽敞的地方吧~”说完，似乎料定翟鹤一定会跟上一样，只管自己拔脚就走。
果然，翟鹤连忙跟了上去。
番火城虽是人丁不旺，住户不多，但毕竟也是一城之地，两人走了有小半晌，才终在城内门里寻了片人烟罕至的空地。小绿龙四下打量了一下，觉着这地方幽草荒离，残椽断瓦还没收拾干净的，实在有些瘆人，不自觉地靠近了那少年。
“哎呦看来又是一处被废了的宅院呢，看来这个禁兵令下了后，以前盖的许多宅子都被拆得差不多了啊。”少年弯腰下在废墟里翻捡一阵，挖出半根房梁。等他坐上去试了试结实后，便自己坐了半根，拍拍身边，示意翟鹤也过来。
“你知道这以前是什么地方？”绿龙村闭锁，刚才少年说的又是近些年才有的事，翟鹤自然不解。
“都不算什么大事，以后你都会知道的。再说说当时你是怎么输给人家的？”
“大概就是不如人家快吧…”小绿龙扰扰头，思索了一阵，又说，“感觉他知道我要干什么，但是我不知道他会怎么做，挺怪的，看着我都要踢到了，他也不知道怎么一动，我就踢空了。”
金发少年又一笑，露了颗虎牙出来。他拍拍自己的左腿，问，“你有相信过自己的腿吗？”
“哎？”乍一听，翟鹤心里一慌，莫非他知道自己是什么人？
“你要信得过它，就让它带着你吧。”他推着腮，饶有兴趣地看着小绿龙。
“你说的容易，怎么不试试给我看看？”他对龙足知道的能有多少，敢说这话？
那人双手乱摆，又说，“饶了我吧，我只是见过有人用，知道点怎么用，哪做得来了示范嘛。”见求饶也没能让小翟鹤再理他，便又说道，“小家伙呀，别的东西都会骗你，但是你的腿可不会骗人。你不信它，它怎么帮你呢.”
“说了半天，”小绿龙没精打采地瞪了他一眼，“你要教我的就这啊？”嘴上说的是这句，心里的可是：那不是什么都没说。
“没办法嘛，谁让我用它的时候太短。”少年有点不好意思，“不过我看别人用的时候还挺多的，我说的还是没错的啦。”
跟他绿龙说这些？翟鹤一哼，问，“你说大话也不脸红。难道别人还能跟我一样？我早就是独一个了。”
“因为你本来就是高华独一无二的。”回答的倒快。
“那又不好受……”一句话正中心事，小绿龙也无心继续追问，只是黯然地，心里难过。
“这才是珍贵的地方嘛。”他拍了拍翟鹤的绿色的小脑袋，“你试试全听自己那条腿的，再飞一飞？”
“你怎么就知道我会飞？”翟鹤狐疑地问道，戒备地看着他。
“当然是，当然是因为我早就知道你在这。”
他回答得如此暧昧不清，按常理说，翟鹤是不要信也不要再跟他说话的，怪的是也不知为何，他就是觉得眼前的人说的是实话。甚至，他都不想离开眼前这个笼着淡淡阳光的人。
“小家伙呀，”少年站了起来，“有别的事情等我去看看，你别心急，飞出去看看吧，记得一定飞到你昨天待过的地方。”他不急不缓地解开了自己穿的斗篷，迎着风抖了开，又低下头，将它披在了翟鹤的身上，“记得相信自己的力量，也要记得，世上不顺心的事情虽然多，但至少不是所有事都会是自己想的那样，能相信的东西还有。”
他蹲了下来，仔细地帮他系好带子，之后，又头碰着头，在翟鹤耳边悄声说道，“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都行，不按任何规矩来也没问题，可千万别怀疑自己是没人要的呀，这个泽…这个我可以作证的，你和你许许多多前辈他要是知道，心里一定是挂念的。”
他说的会是谁呢？谁会惦记着他们这些生了死死了生的绿龙？
几缕浅黄的发丝扫过翟鹤的脸颊。
说罢，他便转头走了。
翟鹤心里乱，等他都走远之后，才跳了起来。
“等等！”小绿龙追上去，对他喊，“你能不能别走！”
那人回过头，有些惊讶于小绿龙脱口而出的话，随后又笑得开朗了，挥挥手，说，“放心吧，以后也是能见面的。”
“你不骗我吗？”翟鹤攥着拳头，又问。
金发少年望向太阳升起的方向，又转过头，向西默默了许久，才说，“如果我没猜错，以后说不定大伙都能聚齐的。”最后对翟鹤笑笑，“记得一定要飞回昨天待过的地方。”
一轮红日当空。
他还是走了，绿龙想要追上去，却没能迈开步子，他也不懂自己为什么会如此留恋，又如此畏惧…那个人的相貌极淡，一转眼已经不大能记得清楚。
似乎也正是因为想要被人轻易忘记，他才会将自己裹得那么严。
最后，这个在他难过时出现的人，只剩了个黄色影子留在翟鹤心里。
这抹黄色的影子，如此温暖。
远方传来悠悠的歌声，细细听去，大概是谁家的孩子在唱儿歌玩，小绿龙以前没有心思去在意，此时听来，别有一种隐隐地乡愁，好似这股惆怅，也是那人离去后留给他的。
清澈的童音仿佛是从天际飘来，它似乎不属于人间，又在人间响起：
在很久很久以前
红色的太阳被吞没了
在世界陷入黑暗之际
相互呼唤的四条龙
垂下头….
向炎之龙
垂下头
翟鹤驻足听了好久，大概能听得明白了。
相互呼吸吗？
心里动了动，绿龙像那人说的一样，又飞上了天空。
跟以往不同，他这次仿佛是被自己的龙足带着飞的。
真的跟以前用它飞的感觉不一样呀。
飞拂过耳畔，不再冷厉如刀。他在云间穿梭，翱翔，心里畅快了好多。
这就是自由吗？
这才是自由吧。
原来这天赐的龙足，也能让人这么畅快。
不知不觉，他落在了昨天白天休息的地方。从这里正好可以看到府衙大门。此时大门外的广场上聚了不少人。翟鹤心里好奇，等把斗笠整整好，又拉了拉金发少年给的披风后，他迈步走向了那片人头攒动的地方。
门口似乎是立了新的告示，旁边有守卫看着，虽然还是驱赶流民时的穿着打扮，这会儿却个个苦着一张脸，全没了那时的威风。围在周围的相亲却都兴高采烈的，像是发生了什么好事一样。
翟鹤不太识字，只好退出人圈。他心里隐隐觉得那告示上写的东西跟前几天自己的经历有关，于是更为急切地想要知道到底上面写了什么，想要打听，四下看看，都是人，也不知道该问谁。他不惯问人事情，这会更有了怯意，只好在角落里等着。正巧，旁边有位大爷经过，便急忙开口叫住了人家：
“这位伯伯，能告诉我告示上写的什么吗？”
老人家听到叫唤，本来眯着的眼睁了睁，看清是个穿斗篷带斗笠的小家伙问他时，便笑眯眯地答道，“你家大人呢？快告诉他们去吧，府衙大人这回体恤咱们城外村里灾民辛苦，决定开仓放粮了。以前欠着的税钱也不再收喽，过两天清点了之后，官差就把粮食发下去。”说到这，老人眉开眼笑地，“你还不赶快跟着父母回家，今年的日子算是过得去了。”
“这告示是什么时候放的？”翟鹤追问。
“就是今天一早的事，也不知道为什么，咱们这位从来公事公办的官，居然也行起好事来了？”
有些疑问解开了，他道了谢，飞快地往祁菀在的旅店奔去。
他们，说不定没骗过他！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眼睛看不到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