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世道人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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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来番火城中管事的人，实在一言难尽。
如果非要对这位府衙老爷评价点什么的话，那大概可以用这么一句：就连自己家夫人，都不佩服他。
这当儿，番火城的衙门里，府衙大老爷正偷偷摸摸地对着一张模模糊糊黄旧不堪的画像不停地行礼。要是问画上的人是谁？说起来大人还真当得起“虔诚”两个字呢，他祭拜的对象正是绯龙。
虽然连案几香炉他都不敢备下，代替神像的画上也模模糊糊只能大概看出是条红色动物的动物而已。并且这位老大人，边拜心里边忐忑着：最近绯龙城里的那位对神官颇多微词，他们火部还保留这么多形式上的东西真的不要紧吗？会不会触怒由芳将军？
可不对着个东西祈祷他真的做不到啊！
他是土生土长的火部人，从小耳朵听到的是火之龙怎样化身为王拯救高华王国，嘴里唱的是描述绯龙功业的歌谣，哪怕赶走再多上一倍的躲在书阁观星台里的文弱神官，也不可能让他们抛开这些。
哪怕他们自己都说不清，与自己共生共长的信仰到底是个啥。
突然门被人推开了，惊老大人连忙狼狈不堪地用块布来遮挡神像。
是老夫人进门就看到了满头冷汗的大老爷。
“在自己府里还怕成这样，”夫人鄙夷地看了他一眼，把托盘狠狠往桌上一放，“一年到头，你到底了多少亏心事，至于这样？”
“夫人啊，”一头花白头发的半老官员松了口气，“我这么做不也是不想给咱们找麻烦不是？我也是一片苦心。”
谁知这番说辞不但没打动自家夫人，还招来了几句讥诮：“荒年强征，不让人家逃荒的进城也是你的苦心？”
被问得无话可说的老大人脸上红红白白变了几轮后，才挤出这么一句：“我不也是…也是没办法？”
作为一城之长，他总不能开罪彩火那边吧？顶头上司下令征的军粮，他能不去办吗？
“都是乡里乡亲的，亏你也下得去手。”夫人连听都不想听，丢下句“吃你的饭吧”，一摔门，走了。
府衙大人的确很心虚。他也清楚下了那道命令的自己简直不是个人，可这也不是没办法的办法？为了他手底下巴掌大的村儿违逆上面的命令，这不是给他治下的人招祸呢。他多年的为官之道也是如此，从来上面吩咐的事办得不出差错就够了。虽说没有别的建树，到底稳妥，也不可能出什么乱子。更何况他不是也吩咐了手下的都留点情面嘛，想来怎么也不会闹出人命的事吧？
真的没办法，真的没办法….
这位为官多年米粒大小的功绩都没留下的大人，真是但勤勉得无以复加，为了多省些时间来处理公务，人家可是连午饭都要在办公地方用呢。大老爷又赶忙拜了拜绯龙的画像。还不是因为听说了这几天彩火那边可能派人过来视察，他才出此下策的…绯龙神啊您可要大人大量不要怪罪才好…
“大人？”
耳边突然响起的声音，差点没把大人吓掉了魂。
“蠢东西！”待到看清是自己的手下后，府衙大人狠狠踹了过去，当然，这恼羞成怒的一脚被属下轻轻巧巧地躲过去了，当差的边躲边说了好几句“大人息怒”，等到他这老上司踢得直喘大气后，才逮到空说话。
“您吩咐的事我都办好了，现在街面很干净。”差役小心翼翼地汇报着，还没忘了防备突如其来的拳脚。
“进来要先通报一声！我都说过多少遍了！”怒气没平，老大人瞪着眼喝道。
“是是是，属下遵命。”差役一肚子委屈：可是您夫人告诉我直接进门就行啊。
某种意义上说，府衙大人的威信确实还不如自家夫人。
老大人摆摆手，冷哼一声，罢了。”又说，“都办好了？没出差错？”
“除了有几个小孩捣了一阵乱外都没事。”鬼使神差的，就多了一回嘴。
“嗯？”他家上司眉毛一挑，细细追问了不少细节。
差役无法，只好把前后经过仔细说了一遍。无非就是赶人的时候有个十来岁的孩子趁乱摸走了他们腰间用来当出入凭证的牌子，那偷儿闹的欢时，凭空冒出了个稍大点的小伙子，领着些流民不知窜去了哪。他们这些人顾着腰牌，追那小偷追了半条街，大概那孩子也明白过来自己偷的东西不值钱，于是便扔下东西自己跑了，他们也懒得再追。等回头再看，难民都没了影儿，想必是知道厉害后自己走的。
话是不假，只是没说全：不只他们大人，便是夫人也暗地里嘱咐过自己这帮当差的兄弟，对乡亲们不要太过火了。有了这话，他们才懒得真跟那群可怜人动真格的，意思意思见没人之后，谁也没再追究。
这些大概算不上是什么大事吧？
差役见老大人半天没动静，心里不由泛起疑了。
“那几个孩子都什么样？”府衙大人面上的神情很是凝重。
这问题问的古怪，当班的只好老老实实地答道：年纪大点的那个看着有挺英气，偷东西的那个虽然是个贼，但是长的也挺俊朗的，看着都不像是寻常庄户人家出来的。随后又补了一句，还有个挨了他们打的小孩，不过他没跟着捣乱，而是被一个小丫头拉跑了。
听到“都不像寻常庄户人家出来的”这一句，老大人脸上都阴沉的跟下雨天的云彩似的了。随后的事情他也没心思再问，挥挥手让人退了出去后，一个人在屋里忧心忡忡地徘徊着。
如果没记错的话，司晋大人家的两位公子可不正是年长的英气些，二公子人还小，但挺俊的？这下不是正好对上了“最近彩火那边有人来巡查”的情形了！司晋大人派遣自己的二位公子替他办事也合情合理啊，之后为什么流民一下子全都不见了踪影——他是不信自己手下人办事能这么干净利索的，他最近又为什么总听到有大人物要来番火的传闻，一切都能从此处说通。
这下可坏了….
府衙大人的头发仿佛又白了不少。
绯龙神啊，这事到底要是怎么闹的…
他望着神像，想要得到个答案，可惜那画只是无知之物，并不理会他的忧心和焦虑，黄的地方依旧黄着，模糊的地方还是模糊的，老旧的仍然老旧，似乎是跟这府里的人没有半分关系。
差点触了番火城府衙大人霉头的差役退出他们大人办公的内附后，又被夫人叫住了。
“刚才他都问了什么？你再说一遍听听。”他们的老夫人精神看上去很不错。
他一五一十地说了。
听罢，他们家夫人掩口直笑，说，“知道了，晚点你再过来一趟，我有东西要给去城北角旅店的老板。对了，记得换了这身官服。”后来又嘱咐了一句，“别让大人他知道，记得了吗？”
他们这对官夫妇到底搞的什么名堂？当差的更摸不到头脑了。
反正他照办就够了。（我特么都忍不住穿进来吐个槽：什么样的头什么样的手下人，这话真对！）
月初上的时候，菲儿到底是一个人怏怏地回来了。弛子掌了灯，迎了上去。
“翟鹤呢？你见到他了吗？”两人并排一道走着，弛子边帮她照着路，问。
有些失落的小女孩默默无语，见此，弛子心里也都明白了。
“你把荷包给他了？”他看了眼菲儿空荡荡的腰带，又问。
“嗯。”她答。
阵阵秋风，吹得树枝摇曳，地上的影子也跟着变得难以捉摸。
那个小荷包是以前他们路过仙水的时候，菲儿说喜欢，于是祁菀买来给她的。平常被她当宝贝一样，须臾不肯离身的东西，没想到这会儿也拿去给了那个只认识两天的少年。
“你说，”菲儿举目看着弯弯的月亮，“咱们到底在他心里是什么样的呢？”
“管别人怎么想的做什么？”弛子反问。
“也对。老大说了，明天就要去吗？”
“该办的都办了，现在正等消息呢，今晚也该知道了。”
他们回来的时候，祁菀正在看一封信。菲儿蹭了上去，探头跟着一块去看，她个子矮，看不清全貌，眼里的行文断断续续不知道在讲什么，只觉得信笺很平常，字迹也是清楚而已，算不上好看。但老大却看得忍俊不禁，罢了之后顺手把信给了一旁的麻亚。
“你看看。”
麻亚接了过来，他看东西惯来一目十行，只一页的东西顷刻间便了然于胸。知道他看完后，菲儿迫不及待地从他手里抢过来，飞速扫了几眼后，噗嗤一声也笑了。
“唉番火城的府衙大人真不受待见呀。”小姑娘略略得意地说道。
这封信虽然没有署名也无抬头，但看内容无疑便是府衙大人夫人的手笔，文字上颇为直白，读来跟平常妇道人闲话家常没两样：先是埋怨了几句家中琐事，最近大人又说彩火城的二位少爷微服过来，干了好多事云云，弄得她不免又有许多麻烦事要预备，又念叨着自家大人什么时候去哪里公干，丢给自己偌大个烂摊子真难办之类的。看那语气，似乎是对他只带了那么几个人就出去巡查河道上游很是不满呢，一页纸有大半张是在忧心现在的山野毛贼太多什么的。
通篇看来并无不妥，只是最后一句却话风一转，写得十分耐人寻味，不免看得人云里雾里：
依我看呀，这个时候就该有个人教训教训我家这个不知变通的老爷。如果不这样，说不定哪天他碰上什么大事，才真要吃亏上当被人当棋子使呢。
“那咱们明天要准备动手了吧？”麻亚问。
“差不多就是那会了，”祁菀转过头对弛子说，“你就别跟去了，”说了一半忍不住又笑了，指着弛子和麻亚道，“既然人家都把你们当成少爷了，干脆顺水推舟，你俩别一块露面，穿帮了多对不起人家揣测上意费的功夫。”
“那我呢那我呢？”菲儿抢道。
“你也别去了，在家跟弛子看看书吧，回来我可要问你功课的。”祁菀摸了摸她的头，说。
眼见精彩刺激的事情参与不上了，小女孩儿有点不高兴，忙给麻亚送了个眼色，指望着她的大哥哥能帮自己说点什么。
“这种事本来也不是你该插手的。”谁知，麻亚蹲下来，严肃地对她说了这样一句话。
菲儿无法，只好嗯了一声。虽然嘴上这么说的，但是谁知道这丫头滴流乱转的小心里有在盘算什么？
弛子看她神情，心里又叹了口气。看来这几天，他要多辛苦辛苦，盯着点这小家伙喽。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世道人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