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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为龙为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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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渐晚,长街到头旅店的粉墙灰瓦,尽都被夕阳罩了,懒洋洋一片暖色。
弛子守在后院小小的门房里,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等菲儿那丫头独个儿归来呢,还是在等被她寻回来的翟鹤。
他在昨晚与翟鹤一起休息的房间里发现了,被叠得整整齐齐,昨天麻亚借给他的衣服。
唉,要走好歹也要等他那身旧衣服干透了吧。
徐风吹来,带着丝丝凉意,弛子不由替那个有点倔强的少年担心。
这样负气走了,也不知又会遇上什么事情?
弛子心里又浮现起他出走之时菲儿的模样来:
小丫头满客栈找不到人,气势汹汹地跑回后院照着自己的右肋便是一拳。他没躲,菲儿的小拳头其实打人算不上疼,只是他心里却被这一拳打的有些苦涩。
“你!!”小丫头怒目而视对他兴师问罪:“你就不能下手轻点吗?让让他吗?”
一字一句犹在耳畔。
弛子从小开始便照顾这个小宝贝儿,她的性子能不清楚吗?八成这丫头心里不好埋怨老大对翟鹤下手太狠,于是一腔怨气只好冲自己撒啦。然而他又有什么办法?老大说的都是实情,让一个什么也不会的少年跟着他们这些居无定所的,是好事?再说,自己要真放水让招,那才对不起翟鹤。
易地而处,他自己也觉得痛痛快快输一场,比接受别人随随便便给的同情来得舒服。
说来也怪,不管在前门干活的伙计还是其他什么人,都说没见他出去。
翟鹤到底怎么从旅店出去的?他去了哪了?都不得而知。
菲儿跺跺脚,也跑了出去,说是要把他找回来。祁菀没拦她,反正有麻亚在后面暗中跟着,也出不了什么事。原本他们家老大的事务就没让她插手过,小丫头只要按自己的性子跟着祁菀念念书,练练功夫,识字知理,能够自保,这就是祁菀夫人对她的要求。
这名绿发少年,他的到来,和离去,似乎没给他们带来太多影响。
弛子觉得这样有些别扭,也追问过老大的意思,祁菀只是笑笑,又问,跟翟鹤交手的时候到底是什么感觉?弛子照实说了,他的右腿的腿力强得可怕,如果不是因为身体其他地方跟不上那份力量,恐怕刚才他说的“你们都不是对手”这话也不虚。
祁菀听后微微点头,告诉自己,“这孩子的来历不简单,你放心,他不是没有自保能力的人。”他家老大吐了口烟,叹道,“他心里的秘密,自己不想说别人问了也没用。人家既然觉得咱们不可信不想托付,那硬留下人有什么用?”
对啊,他们这些人以信义为生路。一旦没了信义,跟寻常流寇乱贼真没什么两样。侠盗?快意人生?听上去堂堂正正,风光无限,但根本仍然只是一群见不得光的人罢了。真的让人家都没考虑清楚,便跟自己过一样的日子,细想来也算不上什么好事。
算了算了,先顾好眼前的事吧。
有的是难民需要他们照顾,有的是事情等着他们去做。祁菀老大不会因为个少年的迷茫就耽搁了自己要做的事情,那么他们这些选择追随她的人,也不应该多耗费精力。
但愿龙神能多庇佑他吧。
对着碧空尽头的,弛子真心实意地为自己这个只认识一天,但却倍感亲切的朋友祝愿着。
番火小城里的街道,这几天因为流民都不见了,显得干净整齐了许多。人们也许不会注意到这细微的变化,但菲儿不可能不去注意。她站在初次遇上那个绿发少年的地方,注视着那一排还没来得及被清理干净的草棚子,心里有些恼。
翟鹤人生地不熟的?能去哪呢?
行人稀少的青石板路上,稀稀落落的招牌幡旗下,走了一天也没找到人的小菲儿有些心灰。
她踢着路上的小石头子玩,心里空荡荡的,举步想要回老大身边去,总又有些不甘心,往前走,却又不知该往哪去。翟鹤陪自己逛过的那条街自己来来回回走了三四趟,卖糖人的老爷爷还好好在那,但这次没人陪在她身边,买了糖人也不知道该去分给谁。
入秋夜长,眼见天又要晚了。小菲儿心头有些伤感,想来想去,还是回到老大他们身边更好些,谁知道,最后看向集市的那一眼的余光中,出现了个绿色的身影。
“翟鹤!!”菲儿欣喜地喊着他的名字跑了过去,生怕怕那人又走掉。
依在墙角的小绿龙听到有人叫他,怔了怔,一抬眼,菲儿的大眼睛忽闪忽闪地就在眼前。他被人靠得太近了,略微有些别扭,稍稍别过头去,问,“你怎么来了?”
被他语气中的疏离吓了一跳,菲儿嘟着嘴,说,“我来不好吗?”
小绿龙本来心里便有些难受,他知道这丫头一贯喜欢自行其事,这会也不想理她,只是靠墙坐着。菲儿碰了一鼻子灰,难得安静些,但也只闲了一小会儿,忍不住又拉拉翟鹤的衣角,悻悻地问道,“你吃过饭了?”
翟鹤垂着头,没说话。
“你等我一会,千万别再一声不吭就走了啊!”菲儿咬咬牙,起身要走,又怕自己一离开他又跑没影了,一步三回头的,直到看见翟鹤对自己微微笑了笑,才放心地去了。
小绿龙目送那个似乎永远没有忧愁的小女孩跑向了市集。
她又懂什么的,翟鹤暗自苦笑。
他身上衣服,破的地方是被人缝补过,想来该是弛子的手笔。能有这样的朋友多好呀,好到自己都觉得自己现在做的事情傻得要命。
可他毕竟不是人啊。
他们能做到的事,自己这条绿龙反而做不到。本来以为能傲视一切的力量,原来这么不值一提。小绿龙很想要再见见他的前代去问个清楚:他当年又跑回村,是不是也因为发现了…自己其实没什么特别的,没什么能做到的事?
心里的事情缠在一起,解也解不开。
估计前代又要冷嘲热讽一通吧。
即使如此,他还是想要跟他说说,自己心里委屈的地方…
“给你,”菲儿回来了。一个热腾腾的馒头递到了自己眼前,“饭还是要吃啦。”
没错,饭还是要吃的。于是他接过馒头,咬了一口。
又是甜的啊。
这馒头的馅料是红豆,甜滋滋黏糊糊,跟眼前这个嫩黄衫子的女孩一样。
“你能别怪老大吗?她有自己的道理,等以后你就懂了。”难得菲儿居然用了恳求的语气。
翟鹤不答,三两口吃完,擦擦嘴,才问,“你为什么又要来找我呢?”
“我不能不管你呀。”菲儿脱口而出。
“我说了我不是难民,我都不是火部的人…”他没说完底下的话。
他都算不上是人,就算是人,现在的他也只是个会挨打的被人嫌弃的。世上人容不下绿龙,更不会容得下什么力量都没有的绿龙。饿狼这个前辈,用自己一生,这样教导了他。
所以他不要做这样不被需要的东西,绝对不要。
这一代的绿龙,要当自由自在的绿龙。
菲儿半晌无话,默默挨着翟鹤坐了下来,她抱着膝盖,转过头,一字一句说,“我就是不能不管。”
这丫头居然对自己这么执着?翟鹤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决定听下去。
“弛子跟你说了吧?我是老大捡来的。”她那双总是欢欢喜喜的眼睛此刻竟然有些哀伤,“可我从来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好,有老大在,有麻亚弛子他们在,谁也不能欺负我,我也确实没受过委屈。”她的声音很近,但感觉很远,“可有时我也想…想我爹妈…想他们到底因为什么事把我扔了呢?如果他们没扔了我,那现在又是什么样。还是说,其实他们早就不在人世了,当初也是不得已才不要我的……”
她这样平静地说着自己的事,却让翟鹤不由自主地,想要专注地听下去。
“老大以前怕我难过,都没告诉我她是在火部的一个小村子外把我捡到的。这些还是后来我问了弛子,他被我烦得受不了,才肯说的。”小姑娘稚嫩的眼睛掠过被暮色笼着的街道房屋,又说,“我一直觉得是自己命好,遇到的是老大,要是被别人捡着了…我又不是没见过可怜的人。”
虽然菲儿只有小小的年纪,可跟在祁菀身边的日子里,她还是见了不少世间种种悲苦不堪的。
“所以,我不能不管你。让我遇到了,我就要管。从见你第一面开始我就知道的,在火部的城里村子里,我不能不管被人欺负的人。你跟我一样,也是没爹妈的人,那我更不能不管的。”她对翟鹤笑笑,“我不管,那就只有我一个人这么走运啦,如果这样,别人怎么办?如果我运气没那么好,运气好的人又不愿意帮我,真那样,我肯定会伤心难过的。”
“所以你就要帮我,就为了让别人也帮你吗?”翟鹤打断了她。
菲儿想了一会,说“不…我只是觉得,我帮你的话,就像是在帮自己一样。”
小绿龙沉默了一阵,说“可我要不是个‘人’呢?”
“不是人?那是什么?”小丫头一惊,“你不一样会哭会笑,会饿肚子,难道你还是别的什么吗?”
年幼的绿龙听了这句话,心中有什么地方仿佛稍稍开阔了些。
会哭会笑…他能不当绿龙,只当个…有血有肉,会高兴会难过的人吗?
绿龙能当个人吗?
“你要不想回来我也不拉你…我们这几天要去府衙替大家讨个公道的,说不定会有点危险,”菲儿拍拍裙子站起来,“不过你放心,我们不会牵连旅店的大伙啦。你要想回去的话,老板也会留你的,老大留不留你我就不知道了。”说到最后,她又有些沮丧,随后解下了腰间绣着只小小燕子的荷包,摩挲了一阵子,递了过来,“这里面有老大给的零花钱,你先用着。我可走啦,麻亚他们都等我回去呢,你不跟我来吗?”
“让我再想想,好吗?”
等到小姑娘恋恋不舍地离开之后,翟鹤的心里开始盘算另外一件事了:
他们要去府衙讨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