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技不如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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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日上三竿太阳都照脸了，翟鹤才醒过来。
许是好久没睡这么舒服的床盖这么暖和的被子，才让他一夜黑甜睡的深沉。
睁眼的时候身边无人，摸摸被褥也是凉的，想来弛子应该早就起床了。翟鹤连忙快手快脚地穿好靴子——他才不想被人家笑话自己懒呢，至于起来之后该去哪该做什么，都是后话。
是店老板捡到了在走廊上瞎转的小绿龙。
年过七旬的老人慈眉善目地问他是不是去找祁菀夫人，翟鹤低头想想，也只有她能解开自己心中种种疑惑，点点头，老实地跟在老板身后。兴许真是因为祁菀夫人昨晚对自己的照顾，无论老板还是路上遇到的其他人都对他相当客气。许久没见那么多笑脸的小翟鹤暗自心惊，愈发的想要弄明白这位气度清华的夫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老板年老多识，见一路上小家伙不停张望，心想怕是他不太明白自己身处何地，便笑着说起这旅馆的来历：七八年前这还不是旅店，而是城里屯兵用的宅子，要不寻常客店哪会有那样宽敞的大厅和院子？只是后来因为离衙府太远，不方便的地方甚多，所以弃置不用，后来他便盘了下来，几番经营，成了现在一番模样。说起来这小地方以前不曾有旅馆的，城里仅他一家。
店主今日谈兴很高的样子，老人家絮絮叨叨，又将之后如何因为城镇萧条来往行人太少导致境况不好，又是如何受到祁菀夫人点拨之后渐渐境遇好转等等往事讲了一通，直说到把翟鹤引到院中，见到弛子菲儿他们才笑呵呵地去忙自己的事情。
空场中搭着晾衣服竹竿子上赫然搭着昨夜翟鹤脱下了的旧衣服，弛子在旁守着个大盆正在搓洗什么，见他来了只笑笑，没停手里的活，菲儿则不一样，欢欢喜喜地跑过来，叽叽喳喳地问他晚上有没有睡好诸如此类的闲话，得知翟鹤还没吃过早饭，又给了他个苹果。待到问明白他是来找祁菀夫人的，便跑去请自家老大。
空等无趣，翟鹤又不好意思什么都不做，挽了袖子自告奋勇开始帮弛子干活——人家都有帮自己洗衣，他能闲着？两人边帮店中洗晒被褥床单边闲聊，小绿龙不由问起这镇子到底因为什么，偏要驱赶进城的流民。
他心里很好奇，这店收留他们，难道不是明着跟官差作对？那会不会有危险？一旦有事，说不定他的蹬天之足会大有用武之地？
小绿龙的心里，有自己也没察觉到的跃跃欲试。
原来这小城名叫番火，城中府衙除了处理本城事物外，还辖制着几十里地外的三个小村子，今年遭受旱灾的正是其中之一。好在灾情并没多重，根基说不上被动摇，按理只要减免徭赋并适当加以抚恤接济，过上一年半载，元气恢复也就无事了。但番火的城主却不然，租税收取却有变本加厉之嫌！这一举可苦了村里的人家，富户只是日子艰难，要过上一年吃薄粥野菜的日子，可贫家却实在难过，眼看家中剩的一点救命粮食也被搜刮走了，也只好上城来——哪怕诉说灾情无人怜悯，至少来讨饭寻差事什么的，总比留在家中继续挨饿要强。闲散农户进城谋生这种情况官府向来不管的的，可也许因为这次灾民乞丐人数有些多，这两天开始官府下了通告，一律不许无业人员再进城，已经进城的也开始遭到驱赶。
“我家老大看不过去，她说这些人弃乡离家本来就生活艰难，官府不但不管还要往外赶，实在没有这种道理。她托了这的老板帮忙收留，这些天吩咐我们想办法去把这些灾民接过来。”弛子站起身来，把洗好的床单搭在竹竿上，“昨天晚上他们赶人时是我引开的官兵，麻亚帮着把人带过来，菲儿也去了，你不正是被她拉来？”
“你们这么干会不会有危险？”翟鹤疑惑。
“能有什么事？我们这么做不知道给官府省了多少事呢！只要不明着作对，这些吃公饭的当然能省事就省事喽，街面上看不见流民就行，谁会认真。你看昨天不也只追了半条街就不追了吗？”弛子小小年纪见识倒不浅，想想后又说，“别太招摇，不大张旗鼓地应该不会出事。”
“那…”翟鹤顿了顿，又问，“你把这些告诉我了，就不怕我会说出去吗？”
他本来想说“你们就不怕我会去告诉官府的人，有人在跟他们作对”，一时情怯，没能真开口问出来。
“老大说过，”弛子听了没恼，却说：“有人要去就去，她做事从来只管问心无愧，对人无愧，别的怎么会放在心上？”少年人的声音里透着股自豪，“更何况就算真有人算计我们，不管明暗她都不怕。谁能有我们老大的本事？”
几句话，倒说得小绿龙有些心驰神往了。他不禁想要快点再见到被弛子说得神通广大的祁婉夫人。说不定他也能跟在她身边？那是不是自己也会有，这样自豪地跟别人说话的时候。
两人又聊了几句，弛子说了些他和伙伴们的事给他听。
比如从小他是怎么照看比他小两岁的菲儿；又比如除了他和小丫头外，还有个名叫麻亚的也是自小追随祁菀夫人，翟鹤现在穿的衣服就是他的。这几天老大一直有事让他办，所以没露面，等他回来再好好打个招呼。又说到，仔细想来，真是自小被老大带大的孩子，只有菲儿一个人，他是在五岁那年被父亲托给老大的，而比他又大上两岁的麻亚却是这两年才来。
这些他们的家务事弛子说的细碎，但没想到翟鹤却津津有味，就好像听人家说说家长里短的东西，自己也能跟着分一份其中乐趣一样。
等祁菀夫人被兴高采烈的菲儿，还有一名身量颇为高大的少年陪着过来的时候，两个小家伙都已经把衣物洗得差不多了。
说起来，祁菀夫人今天本来还有些人要去联络，有些消息要散出去，忙得没空特意来给个小毛头答疑解惑，可奈何小魔头菲儿缠了整整一夜，说了一大车这少年如何孤苦，他人又如何随和，总之说来说去，看来小丫头是想让自己把这少年留下好给她当个玩伴。菲儿心里的小算盘如何谋划的，祁菀能不知道？怕是她想有个同龄的朋友了，麻亚弛子虽然都很有兄长风度，对她照顾得无可挑剔，可毕竟他们全拿那丫头当个小孩子，麻亚本来就是个不爱说笑的，弛子更没事就爱端起前辈的架子来训她。
这孩子，也没个能一块聊聊心事的人。
能看中那个绿头发小家伙，菲儿的眼光还算不错，看来她带出来的人，识人的本事还是有的。
阅历深厚的侠盗首领其实在第一眼看到翟鹤的时候就知道了，这孩子绝对有些来历：寻常人家的孩子，哪个会有他那样深沉又戒备的眼神？原来以为大概是哪个世家的落难子弟，细一看，举止言谈又全是乡间风光，弄得一时也辨别不出他到底是哪来的小孩子。
算了，先抽空来见见吧。
祁菀夫人扫了一眼正撸袖子的翟鹤，自顾地寻了把椅子来，坐好后又把腰间一管晶亮的烟杆抽出来，点了袋烟后，这才好整以暇地盯着小绿龙，直接问道：“你找我？”一旁年长些的少年安静地受在她身边。
“你快跟老大说说昨晚那些坏人是怎么欺负你的呀。”菲儿急急地怂恿着翟鹤开口。
“也没什么…”翟鹤有点怯意，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更何况，他还没想好到底要不要跟着这些人。
“你是地部来的吧？家里还有人吗？”祁菀又问。
“我没家…”他吞吞吐吐，不知该从何说起。
小家伙不知如何进退的模样尽被祁菀收于眼底，这孩子怕是刚刚踏入这纷纷攘攘的世界，花花世界一下子涌入那颗单纯未经世事的心里，定然迷茫得可以。他现在一定是不知道该去哪，不知道该做什么，更不知道该如何在这红尘俗世中立足生存吧？
“想要跟着我的话，没点本事不行。”祁菀一笑，又说，“只会挨打的人我不需要。”她的那个世界并不一片祥和，寻常人一脚踏进恐怕无法自保。
这一激，倒将小绿龙心里那股傲气激了出来，“我才不是只会挨打的，”翟鹤把头一扬，大声说：“我要是认真，你们这些人都不是对手。”
“哎你先别托大呀，”翟鹤言出，别人还没说什么，菲儿先急了，“别说麻亚了…你怕是连弛子都打不过的。”
小丫头真心替他着急，翟鹤怎么能这么不知轻重呢？要是真惹老大不高兴了，她不是白白费了一晚上的唇舌替他说好话！她真恨不得自己来替他说话，如果换了自己，保证能让老大眉开眼笑的，她可一向最能让老大开心啦。
年纪尙小的义盗女孩心头虽热，却也没想着问问翟鹤他本人，到底是愿意入他们的伙还是不愿意。
祁菀一言不发，冷冰冰看了他半晌，她的目光一向锐利。
可这个绿色头发的小家伙他清澈的目光并未闪躲。
“你要什么兵器吗？”
“不用，这样就好。”小小的一个人，此刻站在那却有股顶天立地的气象。
“麻亚，你认真些，不要留手。”
恭敬地站着她身边的那位少年听后上前一步，冲翟鹤一拱手。翟鹤深吸了口气，这是他第一次跟寻常人动脚，但对面的人，让他不由得想要认真对待。
麻亚踏出一步，微微屈膝，摆好架势后略略点头，示意翟鹤先动手，他没打算先动——自己到底年长些，以大欺小不是祁菀夫人的手下可以做的。
小绿龙后撤一步，微微躬身虚蹲了蹲，接着他便借了龙足踏地的力道纵身而起，凌空而下直扑麻亚。劲风扑面而来，麻亚识得厉害，只是他的动作并没能快过自己，麻亚稍一撤身，翟鹤与他擦身而过。小绿龙扑了个空，落地之后看也没看立刻扬脚后踢，绿龙的一脚，恐怕高华的国土上，没有几个人可以正面接下。
可这一脚又踢空了。
他出脚太慢，踢的太高。
麻亚一矮身让过这一脚后，迅速反手一捞一托，翟鹤变招不及，只能被人家借着自己踢出的力量将他掀翻在地。
不过一个照面。
“我就说你打不过的…”菲儿低声嘀咕了一句。
初入世的小绿龙坐在尘埃里，这句话飘进耳朵后只觉得血气上涌，顷刻间脸通红通红。
“服了吗？”祁菀问他。
翟鹤默默爬起来，拍拍身上粘上的土，垂着头什么也不想再说。
“你要是不服，弛子，”冷冰冰的老夫人又说，“你再跟他比比。”
“啊？”弛子一脸为难，“还是算了吧。”
“弛子，我想再试试。”小绿龙郑重其事地对着这位刚刚认识的朋友说道。
见了他一脸恳求的样子，弛子也只好擦擦手整理好衣服，无可奈何地上了场。看翟鹤沉着的一张脸，又说，“你放心，我不放水。”
“谢谢。”翟鹤由衷说道。
只是这一阵又输了。
他无论怎么出脚，都没能踢中弛子。而弛子偷空出的一拳，却正正好好打在了他的肋间。那是人身体最为薄弱的地方之一，那一拳又快又狠，还好他有龙足在身，不至于脚下虚浮，没有再次倒在地上。
“你没事吧？”弛子自觉刚才下手太重，这会看他脚步踉跄，赶忙上前想要扶他一把。但是翟鹤轻轻将他推开，摇了摇头。
肋下疼得人有些直不起身，小绿龙缓了好一阵子，才又站得笔直。
“小家伙，别以为凭着你那点本事，就把所有人都看轻了。”
还小的绿龙扫视了众人一圈，他看到了祁菀夫人一脸不为所动，看到了麻亚的不动声色，又看到了弛子对他关切的眼神…
原来自己真的除了跳得更高些外，没什么特别的。
他说什么也不想再待在这里了，如此想着，也不开口，扯了自己还在晾晒的旧衣服，转身便走。菲儿追过去想拉住他，却被祁菀一句“让他去”拦了下来。
只会挨打的人我不需要。
翟鹤的心中，这句话一直重复着。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技不如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