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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点绛唇 醉笑陪君三百场,不诉离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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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帘卷,虫鸣透纱窗。
且把朱弦轻抹,清歌曼,点点思情细如雨,叮叮咚咚,琴声铮铮。
绯红罗纱帐中,一女子披头散发坐在床上,黑色如瀑布的长发遮盖了她的脸颊,橘黄色的罗衫波纹如同滚浪般铺在鸳鸯锦被上,她安静地听着琴声。
“我还可以活多久?”
琴声嘎然而止,绯色罗纱轻扬,似有风过,白发女子站在床前盯着黑发女子。
如烟侧着脸看着扬羽,本来美丽的脸庞左边布满青色的伤痕,就像腐烂了般,黑色的长发遮住她半边脸,她看着扬羽的视线平静却又带着一丝期盼。
扬羽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如烟颤了颤,扬羽的手抚上如烟腐烂的左脸,似一点也不害怕。如烟凝视着面前美丽淡漠的容颜,低声问:
“我已经没得救了吗?”
扬羽淡淡的声音宛如夜风。
“那些药犹如禁果,吃了一点,就算不死,也会成了没意识的魔。”
既然如此,还不如死去。
如烟看着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她依旧看不出里面到底藏着什么样的感觉,扬羽的手很冷,就像她肌肤的颜色,可是动作却是如此温柔。
不知为何,四目相处,如烟看着扬羽笑了。
如烟把手交叠放在胸前,轻轻闭上眼睛,纤长的睫毛不知何时濡湿了。
帘影灯昏,映在那头流泉乌发上,好像有什么流过了天,流过了地。
“杀了我吧,我不想让他看见我丑陋的样子。”
一滴泪水从如烟眼角悄悄滑落,她的嘴角抿成幸福的弧度。
我希望,在最后,在他心中,我还是美丽的。
扬羽的手慢慢垂落,然后向上摊开。一阵白光浮现,一把剑渐渐在光晕中浮现。她握住水蓝色宝剑的剑柄,幽蓝的光如同流水般滑过,散发着一种冰冷的气息。
如烟笑了。
“是沉水啊。”
如烟幸福地笑着,她记得,他得到这把剑的那天,曾经很高兴地在她面前说细说这剑的来历。
看着沉睡剑指着自己,剑尖触碰到肌肤,那宝剑一寸一寸地深入体内,抵达心脏,好像有什么东西就在那一刻结合在一起。
她伸出手,温柔地抚摸剑刃,温热的血从掌心落到剑上,她依恋般地想贴近那冰凉的剑刃。
“七公子。。。。。。”
她安心地闭上眼睛,最后的那一刻,他在她身边。
灯火阑珊处,她回过头去,他就在那里等她。
抽出剑刃,鲜血从伤口喷涌而出,如烟的身子往后倒,好像一朵花。
落红无情啊。
深红色的血溅了一身白衣,那三尺青峰似乎也变得热了,扬羽看着那个死去的女子,她的脸已经开始腐烂,她的身体开始变冷,只是她此时笑着闭上眼睛,那满足的样子,让扬羽忽然看到了她的美丽。
牡丹凤翎纹衣披在如烟身上,鲜艳的颜色和精致的图纹掩盖了她身上的伤口,她就好像一个穿着嫁衣的新娘,美好如初,神情幸福而且安详。
帘卷西风,不知何时。
风停了。
“如烟。。。。。。”
伏离站在门前,看着里面血色的画面,好像有什么堵住了喉咙,无法说话。如烟躺在床上,血的味道充斥着她的周围,那个白衣女子缓缓转过身来,白色的衣裳沾染上了血迹,沉水剑上的红色触目惊心。
扬羽微微一笑,眼神是残酷的。
“我早就说过,只管结局,过程我不保证。”
把所有吃了药被魔附身的人都杀了就是最好的结果,至于杀了什么人,她不需要做任何解释。
“这就是结局吗?”伏离抬起手捂住眼睛,嘴角微扬,复杂地笑了。“难道就不能找其他方法?”
“其他方法是有的,可是你选择了我。”
朱颜阁有会杀人的人,自然就有会救人的人,可负责救人的不是她。
“我的方法就是杀人。”
伏离怔怔地听着,他忽然想笑,可却又笑不出来。
是他选择了她啊。
扬羽伸出手,白色的粉末从袖中撒下。那白色的粉末渐渐飘散,模糊了人的视线。
然后下一转眼,扬羽就消失了。
只剩下红色的被单,染血的鸳鸯。
伸手抚摸着那张美丽的脸,看着那个黑发女子安详地躺在龙纹榻上。她的怀里抱着一把水蓝色的宝剑,仿佛只是睡去了,睡去了而已。
织叶怜惜地看着已经死去的如烟,如果不是那冰冷的温度,她也不相信这个女子是死了。
“她笑得真好看,死的时候也能笑得那么幸福,真好。”
轻轻地抚摸着嘴角幸福的笑意,织叶感叹道。她重新给如烟画了一张脸皮,这样一个女孩子,满身血污地死去实在太可怜了。
“你啊,怎么就不告诉他呢?”织叶站起来,回过头去看着靠在窗台上看风景背对着自己的扬羽。“杀她,是有原因的。”
扬羽看着窗外的风景,,眼睛眺望着远方。碧水湖面轻舟荡,月落飞檐亭,似有什么在蔓延着,可是很淡很淡。
她回过头来。
“杀人还要解释什么?”
织叶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她看着那个很大的窗框,窗中朦胧的风景如诗如画,变幻莫测,如同人的心。
“你啊。”织叶叹了一声,没有再多说了。
童子童女进来搬走如烟的尸体,将她带到一个安详宁静的地方。她是真的去了,要去一个很遥远的地方,远到她们触手不及。
织叶看着如烟远去,直到那身影完全消失,她回过身来走到桌子边,拿着装着玉水银针茶叶的茶罐晃了晃。
“要不要喝一杯?”
蓬莱的燕都帝京,桃花芳菲,纷纷扬扬地下着那花瓣雨。
今年花胜去年红,可惜明年花更好,知谁与共?
伏离站在后花园处看着那一树桃花出神。花开得太绚烂了,竟让他不忍心再看。
回过头去,只见花海中,一女子笑盈盈地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玉瓶酒壶朝他晃了晃。伏离一怔。
那年春天,落红飞花。
“醉笑陪君三百场。”
伏离先是一怔,似乎明白了,然后微笑着走过去石桌前坐下,拿起酒杯一干。
“不诉离殇。”
如烟挽起袖子干杯,两人同时仰头一饮而尽。如烟放下酒杯,出神地看着那棵桃花树。
“今年燕都的花开得特别早啊。”如烟的嘴角泛起浅浅的笑容,人面桃花相映红。
“是啊,你来了,它们就都开了。”伏离看着杯中残留的一点酒,上面映着自己的样子。
可曾记得那年,琼瑶池边,蒹葭苍苍,凝水为霜?她就在那头,蓦然回首,那人就在不远处等着她。
“我还记得,最疼我的母亲病逝,我为了生存只得卖身入青楼。那时候我只是一个刚入青楼的女子,有一天与人争执,被人从阁楼推下来,是你接住了我。”
如烟微笑着回忆。那时候的她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里,抬起头一看,那像阳光般灿烂的笑容夺去了她所有的呼吸。
“一直为了能让你爱上我而努力,让你爱上我,已经成了我人生唯一的愿望了。”
她爱上了一个不可能的人,那个人有很多的情人,可却没有一个他是真心的。她从来不知道他的心会落在哪里,就连他的名字她也不知道。
也许,只要自己开口问,他是会说的,可是她不想问,她想他亲口告诉她。
伏离静静地听着,他的视线从头到尾都在如烟身上,仿佛锁定了那样,一动不动。如烟笑着替他满上一杯酒。酒水流出的声音好像清泉那般清澈动人。
黑曜石般明亮的眼睛凝视着如烟。
“如果我说我会从这一刻爱上你,你会留下吗?”
倒酒的手滞了滞,如烟只觉得鼻子酸酸的,心中百感交集。可她却笑了,放下酒壶,抬起头轻轻弹了伏离的额头一下。
“以后真遇上你真心爱的女子,可别那么迟说了。”
如烟的笑就像伏离第一次见的一样,如牡丹般娇艳,他当时伸手去接住她,就好像接住一朵天上花,在阳光下发出绚烂的光芒。
“可别那么迟说了,因为我知道那种等待的感觉。”
如烟微微垂下眼帘,眼睛腾上一阵氤氲的雾气,面前的景物似乎模糊了,她眨了眨眼睛,偷偷用手袖拭去眼中的泪水。
她是知道的,自己不可能是他一生中唯一的那一个人。
可是有这一句,有这一句,他肯试着去爱她,那就够了。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头顶天色澄明,一如初见。
她还是那个懵懂少女,他还是那个翩翩公子,她落入他的怀里,那是她的命运,一见钟情的相遇。
“我要走了。”
如烟站起来,她的身影在阳光下若隐若现,她优雅地转过身去,没有再回头。
“七公子,你知不知道?其实我第一眼就爱上你了。”
她一直想告诉他的,就是这一句话。
她最后依然不知道他的名字,可那就够了,她会记得她爱的那个人是七公子,七公子属于她。
绯色身影迈出了的脚步,仿佛踏上了新的旅程。如烟慢慢走着,身后纷飞的桃花把她的身影掩盖了。
她不会再回来了,她不知道自己的灵魂要到何处。可是这一刻她只觉得无比洒脱,不再矛盾,不再彷徨,清风扑面,她微微扬起嘴角。
乘风归去,红尘界外,碧落黄泉,不会再见。
伏离看着如烟离去,直到她完全消失,他拿起酒杯,看着杯中泛着桃花影子的美酒,仿佛看到那个为他倒酒的女子。
一饮而尽。
有种苦涩的感觉在喉咙里蔓延,他永远记住了这杯酒的味道。
缓缓推开门,那蓝紫不知何时换成了碧绿,没了烟罗纱幛,没了蓝色蔷薇,湘竹帘子卷起,闻得一股清茶淡香。那春树花香图里的桂枝仿佛摇了摇,吹出九里花香。
鹤顶真人一阵恍惚,看着坐在茶桌前的女子,她朝自己淡然一笑,鹤顶真人拱手见礼。
“见过青鸾帝姬。”
霁岚摆摆手,示意鹤顶真人坐下。
“别叫我那个名字了,叫我霁岚或者绮罗姬就好了。”
鹤顶真人点点头,然后坐到一旁,他盯着泡茶的霁岚看,叹了声,说了句不搭边的。
“天帝殿下很想您。”
霁岚倒了一杯仙岩雪峰茶,浅碧色的汤茶犹如玉石光滑的表面,香气馥郁。她放下手中的青瓷茶壶,回过头来淡然一笑。
“这个月是我负责看着朱颜阁,劳你告诉天帝,霁岚恐怕暂时不能过去看他了。”
有心过去,也不会一刻钟也抽不出来。鹤顶真人想到这里只能一叹,也不继续说下去了。
“请问韶华姬在否?家师托我来转告,他其实什么都知道。有空的话,希望可以和韶华姬对饮。”
霁岚抬起头看着窗沿的银笼子,风住尘香花已尽,太匆匆。
“燕帝的好意我代为心领了。她回来了的话,我提你转达吧。”
窗外有蝴蝶翩跹,绕着笼子一圈,然后就飞向别处寻花去了。
霁岚微微眯起眼睛,悠悠一声。
“蝴蝶飞走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