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落谁家院》祁仔

6、落水石出

　　从谷中出来，仿佛整个世界都开阔了。我站在无名山的半山腰向初来时的那个地方行了注目礼，总觉得甚是亲切。退去桃花后的树木愈发长得郁郁葱葱，我想倘若有人得以长眠于此，定是位长情之人，经过岁月的洗礼，幻化成勃发的精灵，守护着树的根牙，萦绕在飘逸的枝头。风起时，那些精灵喝着万物的乐章，奏出大自然最原始的音律。
　　“看见没，就那，我就是在那找到你的。”歩冰轩突然跳到我脸前指着山脚的那片古柏，邀功似的比划着。
　　“你这样反复强调很容易让你的善举大大折扣。你要向那个有名的帮助别人从不留名的人学习。”
　　“那大家怎么知道他的？”
　　“被大家顺藤摸瓜摸出来的。”
　　“那只是他自己换了种方式得益，名利双收。他若真不想被人知道，真不想获得回报，最后干嘛还当了个官。”他甚是不屑我的说法，“你们就是好骗，你要知道，善于设局的人才是最可怕的，所谓咬人的狗不叫。”
　　“好了，好了，知道你不咬人了。别叫了。”我顺手摸摸他的头，“乖。”
　　“你，”他用手指着我的鼻子，你了半天，“好男不跟女斗。”说完之后，一扭头，自己先往山上去了。
　　我心想，你自己去吧，看你去了能干嘛，反正主角又不是你，你又没有介绍信，私闯高山寺，让小和尚削你。
　　我在后面边走边想起昨天他跟师父的对话。那时的我准备把拔掉的一些草提到谷口处焚烧掉，恰巧看到歩冰轩跟师父在药池旁的厢房外聊天。
　　“师叔，为什么让我陪她去，高山寺据此地也不远，早上出发，下午就可以到了。”
　　“你那天不是问我，她为什么总是嗜睡吗？”
　　“嗯，难道是真的？”歩冰轩显然很是意外，“不是说，十五年前已经可以解此毒了？”
　　“十五年前中此毒的正是花洛的娘亲，与其说你师祖当时把毒解了，倒不如说只是让毒素潜伏了下来，等到某个时间还是会致命的。”听到娘亲的事，我很想走过去，问明白，但是脚下却仿佛生了根，只听得师父继续说：“我用了同样的方法给花洛解毒，所以．．．．．．”
　　“那么还有其他方法吗？”
　　“暂时没有，过段时间你师祖回来了，一起再研究。”
　　“好的，我知道了。师叔放心，我会把她好好带回来的。”歩冰轩说完后，对师父作了一揖。师父点了点头，就走了。
　　我不记得那日是怎么回的房间，总觉得困的厉害，睡得很是踏实，大概这就是传说中的心理暗示吧。但是，至今我仍不明白的是，他们为什么要瞒着我呢，怕我知道自己只有十五年的生命而伤心么？
　　等我爬到高山寺门口的时候，看到的是歩冰轩正在跟一个看门的小和尚理论扫地之法。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向小和尚拜了一下，“受药王谷百里墨之托，我有要事找贵寺方丈，还望您能帮忙通报一声。”
　　“施主，请稍等。”小和尚接过我手里的信，匆匆离去了。
　　“你这样义正言辞地欺负人家一个小和尚，好吗？”我转头对着完的意犹未尽的歩冰轩问道。
　　“我欺负他了吗？我们在讨论扫地之法，这么学术性的问题，你怎么会懂。不调查就没有发言权。”．．．．．．
　　小和尚以飞一般的速度跑了出来，“施主，里边请。”
　　他将我俩领进一个像是讲经的地方，中间挂着一口大钟，方丈正跪在一尊大佛前敲着木鱼。
　　在距离方丈两丈外的地方，小和尚将歩冰轩拦下了。“你跟我来，我还是觉得你说的扫法不对。”说着小和尚拉着歩冰轩，退了出去。
　　“方丈您好，我是花洛。”
　　“你来了，过了坐吧。”他没有动，我走过去对着大佛，心想这哪里是坐，明明是让我跪嘛，跪的时间长了一会儿就不能动了。
　　我站在他旁边说道：“我不坐了，站着就好。”
　　他睁开眼看了我一眼，又闭上了眼睛。“你想知道什么？”
　　“我也不知道。”
　　“那你来干什么？”
　　“我娘让我来的。”
　　“你真的想知道？”
　　“嗯”
　　“阿弥陀佛，既然是你的决定，那么后果自然会由你来付。万事皆有因果，愿你有足够的胸怀，不被世俗之事困扰．．．．．．”
　　十八年前，恰逢荔国建国二十年，一次狩猎中，国王洛淩看上了左将军进守仁之女的侍女花若之，因身份尊卑问题，国王先娶了左将军之女进姝，并封为王后，两年后又娶了其侍女花若之，国王对花若之宠爱尤佳，一年后生下一个女儿洛冰一。进姝表面上与花若之甚是交好，实则心生妒忌。洛冰一刚满百日的时候，进姝王后查出花若之蓄意勾结前朝余党，推翻荔国。国王念及既往之情，赐鸩给花若之，保其全尸，藏于无名山，不得设立墓碑。花若之出殡那日，电闪雷鸣，风雨交加，侍女般止抱着洛冰一送母亲最后一程，却在无名山不幸失足坠崖。国王痛失爱女的同时考虑到其母亲的身份特殊，于是令人在无名山脚下种植了大片柏树，昭告天下，任何人不得在未经允许的条件下动那里的一草一木。
　　那日，恰巧方丈去少林寺讲经回来，途径无名山脚处，发现了不慎坠崖的般止跟公主。公主一切安好，般止却被生活在山崖下阴暗处的金环蛇咬伤。回到寺院后，一息尚存的般止告诉了方丈原委，并求他一定保密，然后就昏迷不醒。无奈之下，方丈独自一人去找了药王刘昊天，布针解毒之后，为了保各自平安，约定药王谷与高山寺如无特殊情况，从此不得再有任何往来。而般止则化名花满园带着公主去了夜希，普天之下知道这件事的只有方丈。
　　方丈还告诉我，我身上的玉佩是我出生的时候国王给亲自带上的，世上只有一块，所以最好不要让它问世，不然会给我带来杀身之祸。我问方丈，花若之是真的想谋反吗，他说他把知道的都告诉我了。我问方丈认识那块玉佩的人有多少，他说皇宫里的人都认识。
　　我从方丈那里出来后，找了个僻静的凉亭，坐在里面想了很久，慢慢去消化那些与我有关的过往。对于那位未曾谋面的母亲，我没有多少感觉，但是作为唯一的女儿，弄清事情的真像还是有必要的。但是现在当务之急是那块玉佩，如果当铺老板认识，那么，他会不会去告诉其他人。如果花若之是被进姝所杀，那么，我的娘亲也必定是她直接或间接所杀，她知道我还活着应当会设法斩草除根吧。如果当今的国王知道了我还活着，那么他会允许我这个身份尴尬的人存在吗？假定一切的如果都成立，那么，我现在就是个烫手的山芋。药王谷知道了，也不会收留我了吧。
　　夜幕降临之际，歩冰轩寻了过来：“今日这么晚了，是走不了了，我托小和尚给咱两找了客房，先且住一晚吧。”
　　“好。”
　　“难得你这么安静，怪不适应的。”他收起了平时的嬉皮笑脸，在我旁边坐下，望着天上的星星说，“我爷爷曾经告诉我说，每个人都在天上对应着一颗星星，整个天幕便是人世间。人活在世上就像尘埃，即便照着阳光，别人也未必能发现你的存在。尘埃落定，你的一生也就完结了。所以每当我难过的时候，我总是告诉自己，生命如此短暂，若活在悲伤中岂不辜负了美好时光，在这段短暂的日子里我要尽量让自己开心，我死后那么漫长的日子有的是时间去思量那些悲伤。当你的心变大的时候，你会发现任何事情都变得微不足道了。”
　　“你，是不是，被小和尚洗脑了？”我十分诧异，几个时辰不见，歩冰轩竟然把人生悟的如此透彻，仿佛那个跟方丈谈话的是他不是我。
　　“我是怕你被老和尚洗脑了。”
　　“怎么说？”
　　“自打出来以后，你就一副看破红尘的样子。你说不是被洗脑是什么。”
　　“你有没有钱？”我把我现在所有的家当算了一下，总共八十两银子，距离二百两那么远。可是已经过去大半年了。
　　“你的思维不要跳跃的这么快。”他又恢复往日玩世不恭的样子，“我有钱，不过，就是不借给你。”他跳了起来，打了个哈欠，对我嚷嚷着明天要吃烤鸭。
　　暮晚，当烁星固执着拽着窗帘不肯离去之时，我想起了莫非，那个曾经扬言替我还钱的人。或许，我该去找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