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落谁家院》祁仔

5、晚来风徐

　　当晨曦的第一缕阳光撒向大地的时候，有的人立在书房，一手背于身后，一手执书，摇头晃脑地背着四书五经；有的人打开关闭了一夜的屋门，将门上的“琉璃仙”擦得锃光瓦亮，打扫干净门前的积土，等待着他的第一位客人；有的人拿了锄头，哼着山歌，一下一下地在希望的季节里耕地播种；有的人端了碗筷，摆好饭菜，准备叫家人一起用餐了；有的人疾走在长安街，边走边想，如何应对居于高位者的询问．．．．．．万物复苏般的叮咚作响，绕足的琐事如细水长流。药王谷的日出比别的地方来的晚一些，谷中鸡鸣鹊起，大有百鸟朝凤之意。我由于睡不着，早早地来厨房做了早膳，准备给师父送过去，顺便讨一封去高山寺的介绍信。我时常在想，等以后要是我有机会得以光耀门楣，定会收很多徒弟来洗衣做饭，我的择徒标准是长得好看有学问。
　　师父有个习惯，就是喜欢清晨去谷中泉石平坦处练剑，一半是修身，一半是爱好。他曾告诉我说他本意是想学剑的，而他弃剑从医还有一段渊源。
　　彼时，师父是萧山派凌空剑法的唯一继承人，春心萌动之时，喜欢了一位姑娘，这位姑娘是他的师妹。他想等他足够强大，可以保护好她的时候，便会娶她过门。那时的他，勤奋苦练，剑术突飞猛进。突然有一日，唐门弃徒王欢欲盗凌空剑谱，萧山派众弟子群斗之时，这位姑娘中了毒针，据说正是我刚到药王谷时中的那种蛇毒，那时，这种蛇毒普天之下仅曾有一人得解，而这位解毒人却习惯云游。师父带着这位师妹，足足三个月，四处打听寻访，依然没有找到这位仙人，而小师妹也毒发身亡。从此，师父放弃武学，来药王谷程门立雪，苦等数载，终于拜得那位仙人名下，也就是我现在的师祖，开始了普救苍生的一生。人总是这样，在不断地遗憾与过错中成长，这些成长大致分为两个阶段：第一个阶段，对某个人做错事；第二个阶段，弥补给另外一些人。所以说，其实人与人相遇的时间点很重要，换个时间认识就会有不一样的结局。而师父的师妹可以笼统的归于前者，我则幸运的成为了后者。
　　我甩甩头，把乱七八糟的思绪清理之后，将热气腾腾的桂花糕跟五味中药熬制的小米粥装入饭框，提着去书房，途径百花园时刚巧碰到练剑回来的师父。阳光穿过他的头顶，斜斜地倾泻下来，玄色的衣袍随风飘起一个帅气的弧度，他缓步走来，宛如落入尘世的神仙。我看的有些痴了。
　　他唤了声花洛，从我身边走过。
　　我快步紧随其后：“师父．．．．．．其实你不用给人看病了。”
　　“噢？”
　　“在谷口搭一帐篷，每天清晨你只管坐在里面耍帅，我在外面收钱，一位十两。”我脑补了所有的画面，顿时感觉实在可行。
　　“看病？”师父有些疑惑。
　　“看你。”我一本正经地看着他答道。
　　“你呀你，”他哈哈笑着摇摇头，“这么早来献殷勤，有事？”
　　“没事没事，书房到了，进去尝尝我的手艺。”我笑着打开房门，做了一个请的姿势，活像酒楼里站在门口拉客的门童。
　　俗话说，吃人的嘴软，师父倒是深谙这个道理，吃到一半的时候，用手帕擦了下嘴：“看在药膳做的还算地道的份上，说吧，有什么要求，我今天都答应。”
　　“真的？”这倒是出乎我的意料，“那我可以提多个吗？”
　　“想的美，一个。”他瞥了我一眼，狐狸终究是狐狸。
　　“我想去高山寺，我没有什么信物，我想让你替我做证，我就是我。”
　　“介绍信？”
　　“嗯。”
　　“好。”师父龙飞凤舞地写了四个字“夜希，花洛”，然后画了朵小花。
　　“师父，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妙笔生花？”我趴在桌子上，觉得那朵花甚是好看。
　　“好看吗？”师父看着我，一本正经地问。
　　“好．．．好看啊．．．”
　　“记着，好看的东西未必是好东西。”他把信交给我，“去的时候小心点。”
　　说完，拂袖而去。我想这大概就是当老大的感觉吧。想走就走，想说就说，尽享自由，而又广受崇拜。
　　高山寺在药王谷两山之外，虽然在药王谷已有数月，敝人不才也学到点解毒用药之法，但是毕竟道行不深，思前想后，我决定还是找个人与我同去的好。娘亲曾经说，帮过你一次的人，会更愿意帮助你第二次。所以，我决定去找三师兄歩冰轩，虽然，那个人有时很讨厌，而且师父说好看东西未必是好东西，也就是喜欢的东西未必是好东西，那么不喜欢的东西可能是好东西，我不喜欢他，所以他可能是个好东西。
　　歩冰轩是大师伯的第二个弟子，他常常被大师伯关在炼药房一待就是好几天。他曾经告诉我，如果有事要找他的话，可以在炼药房守株待兔。
　　随着药味越来越重，那只兔子的背影也越来越清晰。
　　“三师兄，你好。”我欢快地跑过去，又是递碗又是递勺。
　　“好，难得呀，找我玩儿？”他生平唯一的爱好就是玩，大师伯曾经说，歩冰轩应该改名叫并不学，就知道玩。
　　“对，有个好玩的地方，不知阁下可有时间？”
　　“什么地方？”一听能玩，他就两眼放光。
　　“高山寺。”
　　“你搞定了？”
　　“是。”我举起介绍信摇了摇。
　　“噢，为什么是我？”他一脸兴味。
　　“你也没去过吧，你也一定很想去吧，毕竟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也是知恩图报．．．．．”他以一种笑眯眯地面容看着我，弄的我实在不好意思说下去了。
　　“继续编。”他双手一搭，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当然，这是不够的。回来以后，我请你去琉璃仙吃大餐。”
　　“多大？”
　　“你想多大就多大。”我见有戏自然不敢再讨价还价。
　　“什么时候走？”
　　“你定，越快越好。”
　　“那个，我还有个药池得清理．．．．．．”他开始讹人了。
　　“你找大师兄。”
　　“他随师父去巫山采药了。”
　　“二师兄，四师兄，噢，还有师姐。”
　　“他们昨天随你二师伯参加群辩药学去了。”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好吧，我来。”
　　“噢，对了，你顺便把药池旁边的野草也给清理了吧。”
　　“那你干嘛？”
　　“我还有一炉药没有练好呢。”歩冰轩边说边取了放丹药的盒子，把丹药一颗一颗小心翼翼地放进半圆的容器里。
　　这谷中除了师父，好像只剩下我跟他了。其实我选择他，也是没得选，毕竟师父我还是不敢用的。用求于人，就得有求人的姿态。于他，除了用我，也没有其他人可以用了。这便是人世间的人情世故，你对我有用，我对你有用，说的好听点便叫合作双赢，说的不好听点便叫相互利用。
　　曾经我以为这谷中最忙的就是抄书，不曾想其实最难的是洗药池，真是个体力活。药池里的水还得一桶一桶地拎到谷中荒地倒掉，倒的时候还得把药的残渣过滤出来焚烧掉。转眼已经是正午，药池边的野草得丰盛的药物滋养，不仅枝繁叶茂，根深深地扎在土里，拔也拔不出来。思量许久，我觉得还是再用一顿饭换这些野草比较合算些。正要起身与歩冰轩商量，不巧撞入师父的怀抱。
　　“你怎么能．．．．．．啊，师父，你怎么在这？”我以为是歩冰轩故意捉弄我，正要发火，看到是师父，没来由的有些心虚。
　　“你把它们干嘛？这是你二师伯为了巩固药池，专门种植的。”他甚是诧异地看着我，“你还没有去高山寺。”
　　“嗯，三师兄让我帮他拔野草，我以为．．．．．．”
　　“小的那些。”他指了指旁边不起眼的小草。
　　“噢。”我蹲下去拔那些小草。想了想，该不该告诉师父我请三师兄一起去呢？
　　歩冰轩听到声音走了出来：“师叔。”
　　“嗯，有事找你，你来一下。”师父走之前看了我一眼，“这些事你先别做了，我让歩冰轩陪你去高山寺，你回去准备一下，明天出发吧。”
　　人生有时候就是这么讽刺，你费尽心思想得到的是别人一句话就可以解决的，你费尽心思即将成功的时候，别人一句话就将成功的功劳抢了去，你还不得不领情，到最后你发现，其实你可以直接找那个说话的人，不必这么劳心伤神的苦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