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暄》千本樱夏

2、预言 Jim快

　　Jim快步下楼，驾车驶离警局。
　　Jim随父母在十六年前移民美国，大学毕业后回国发展。三年前，Jim的父母相继离世，Jim工作繁忙，没时间照看外婆，所以将外婆送到老人院，每周定期探望。
　　“外婆？”Jim推开门。
　　“噢，是阿瞻啊。”外婆放下报纸起身，循声而望，两人四目相对，Jim赶紧迎上去，拥抱外婆。
　　外婆坐下，笑道：“我还以为我孙儿太忙，没时间探望我这个老人家。”Jim笑道：“怎么会呢。”Jim倒好茶，递给外婆。
　　“我这几天看新闻，最近案子很多，你一定忙坏了。”外婆接过茶道。
　　“是啊。”Jim叹了口气：“不过这些案子——尤其是犯案手法，简直无法解释。”
　　“你啊，从小就是个侦探迷，长大了也还是这么醉心于破案。”外婆顿了一顿，突然若有所思起来：“不过么，这些天报纸上说的意外，倒是让我想起一桩陈年往事。”
　　Jim喝了口茶，抬头问道：“什么事？”
　　“这座城市是近二十来年才发展起来的，大部分市民也是近年才陆续迁来的，所以有些事只有我们这些老人家清楚。”外婆放下茶杯。
　　不知为何，Jim似乎嗅到了线索的味道。
　　“不过这件事，我的孙儿，你未必会相信。”外婆抚摸Jim的额头道。
　　Jim苦笑道：“您说，就当听故事也好。”
　　外婆点点头，回头看向窗外。窗外夕阳妩媚，新绿的草地上是大片的梧桐树，斑驳的树枝上，零星长出了新叶。
　　“眼前的春天，跟二十五年前几乎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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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五年前的仲春，这里只是一座普通的小镇，街道和庭院里遍植梧桐，孕育着小镇声名远播的迷人秋色。人们的生活原本十分幸福安宁。
　　有一天，镇上来了一对夫妇，据说来自南洋；随行的还有一名男子及好几名仆人。这一家人搬进了东边萤华里的大宅。夫妇及领头的男子大约三十岁左右，但都戴着面纱，看不清模样，那妇人挺着肚子，可能是身怀六甲。他们很富有，却没有职业，没有土地，镇上的人十分好奇他们以何谋生。
　　过了几天，几名仆人在宅前的梧桐树下支起一个棚架，自言其家主可为天下有缘人预言人生，但每日只接待一人。那时，许多人还抱有传统思想，对鬼神之说甚为敬重，加之对这一家人又十分好奇，都跃跃欲试。
　　据说，客人被认定为有缘人之后，只会被询问一个问题，并且只能回答是或不是，提问与回答必须保密。唯一清楚的是，一部分人会被退回银钱，另一部分却不会。
　　几个月过去了，这个原本平静的小镇突然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一个壮年男人在婚礼中突然猝死，死时面目狰狞，甚为可怕。大夫检验，说此人生前罹患风寒，已有咳喘，没有仔细调理，加之近日劳累，才会突然离世，并无特别。然而始终是红白相撞，令人们不禁有些惶然。
　　自此之后，这个小镇好像陷入了一片挥之不去的阴霾之中，不断有人在最平凡不过的生活里——平凡到做农活、出门旅行，甚至去书塾上课——这些人都突然死去，死因却无可疑。
　　“南洋人会巫术啊！那个男人说的不是预言，是诅咒！”这样的揣测瞬时流传开来。当时的镇长，也就是Jim的父亲也因此亲自询问过预言师，但毫无所获。
　　意外越来越多，也越来越频密，原本喧闹的小镇不知不觉变得安静，安静的诡异。终于有一天，死者家属聚集在镇长家里，要求他严肃处理这件事。
　　“镇长，如果再不把那家人赶走，谁还敢在这里住下去！”
　　镇长皱起眉头：“可是……也有不少人，比如汤山下的齐家，五里巷的苏家，河泽渡的张家，不但没有出事，反而蒸蒸日上了。”
　　“据说村长日前也假公济私地找那个南洋人看过，看来南洋人许了你个好前程，怪不得不把我们的生死放在眼里了。”在婚礼中失去丈夫的女人瞪着镇长说道。
　　镇长闻言脸色大变，一时说不出话。气氛凝固在午间逐渐闷热的空气中。
　　“我看，在做决定之前还是得好好分析一下。”这时，镇长夫人走了出来，“我想，我们得确定两件事，第一，这件事是否真的跟南洋人有关，第二，若果真有关，我们应该怎么处理他们一家，赶走他们是否足以平息这件事。毕竟，如果真的是诅咒，赶走他未必能解决问题。”
　　众人哗然。
　　镇长终于回过神来，说道：“夫人的提议不知大家以为如何？我也认为应当先弄清楚是否与预言家有关。”
　　“当然有了！”人群中一人说道。
　　众人一齐望去，原来是住在西渡的卓老先生。老先生巍巍战战走出来道：“我的小儿子一直想去临市谋生，见见世面，前不久去找了那个南洋人。后来他突然说要起行，临行前他告诉我，南洋人知道他的心愿，并把银钱退还给他，他心里觉得这是一种积极的暗示，让我放心让他前去。结果，结果才第一天踏足临市，他就从天桥上掉下来摔死了……”
　　“哎呀，我家老何也是被退了银钱的。”人群突然沸腾起来。“是是是，我儿子也是！”“我丈夫也是！”
　　镇长夫人让大家先安静下来，并建议死难者家属将死者生前见过预言家之后发生的一切详尽写下来，再由镇长整理于一张清单上，作为比对。三日后再聚众商议。
　　“那日晚间，你父母点灯在客堂详谈。当时我在内堂做活，听着了他们的对话。”外婆转过头来，又喝了口茶。
　　“那么父亲母亲到底得出了什么结论？”Jim问道。
　　“不着急，我慢慢道来。”外婆慢慢说道。
　　“夫人，你看，这些人无一例外都见过预言家并被退回银钱、且数日后皆接连意外死去。看来这预言家确实脱不了干系。”
　　镇长夫人思索了一会，说道：“老爷，你说的很对。不过，我细细想了一回，他们的共同点不止于此。”
　　“还有什么？”镇长有些吃惊，赶忙拿起清单又扫了几眼。
　　夫人站起身来，说道：“这些人全都是第一次在做某件事的时候出现意外而死的。第一次去大城市，第一次娶亲，第一次下地干活，第一次学琴，第一次泡温泉，第一次上书塾念书……”
　　夫人转过身来，继续说道：“尽管预言家要求客人对问题保密，但回答无非是‘是’或‘不是’；再加上回答完这个问题之后，死者就去做了一件他以前从来没做过但是又想做的事——所以，这个问题不难猜测。”夫人走近镇长，说道：“老爷，你也去找过预言家。不妨让我猜猜他对你说了什么。”
　　夫人弯下腰来，附耳说了一句话。
　　镇长瞪大了眼睛，脱口而出道：“夫人你实在太聪明了，他就是问我‘是不是要发展贸易，振兴这个小镇的经济’！”
　　“我想你回答了‘是’，但是你两年前就已经开始建设镇西的港口，目的是联通南北，发展贸易。也就是说，虽然你目前准备联络商行支持新的振兴计划，但这并不是第一次做预言家所问之事，所以你并未被退回银钱，也并未出事。”夫人直起身，回到座位。
　　镇长若有所动，边想边说道：“那么，夫人的意思是，如果预言家问的问题，有缘人回答‘是’，且此人是第一次做这件事，他就会被退回银钱，跟着在做这件事的时候便会暴毙而亡？”
　　夫人点头道：“大抵如此。”镇长拍手说道：“那不就容易了，告诉大家别做这件事不就行了。”夫人摇摇头：“老爷，这南洋人既然自称预言家，想必他的诅咒带有预言的强制力，符合条件者只要做出回答，就等于与之签订了契约，他就必定会做这件事；至于不符合条件者，比如回答‘不是’或者并非第一次做这件事的人，不但不会暴毙，反而非富则贵。”
　　镇长恍然大悟：“怪不得，镇上那几户人家不知怎的就富贵了。真是一念天堂，一念地狱啊。”夫人苦笑道：“所谓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有盈余则必有亏损，有圆满则必有残缺，平衡是万物之道。即使是诅咒之术也莫不如此，有人一朝毙命，才会有人一朝富贵。”
　　镇长不由脸色发青，慌忙站起：“若如此说，我等无事者之前程都是建立在夺取他人命数之上么！”夫人忙起身掩住镇长之口：“老爷仔细着！这哪里能让人知道。”镇长双腿发软，扑腾坐下，好不容易定下心神，方才说道：“哎，这可如何是好。这么看来，这家人是极大的祸害啊。”
　　夫人起身为镇长披上披肩：“是啊老爷。一来，镇上有百余人都去拜访过那个南洋人，不知还有多少人要丧命，更有些好奇之人还在涉险一搏，如此这般，镇子哪里还有振兴的一天，老爷的大志只怕尽付空谈；二来，赶走他，岂不是让他再去别处害人？所以，必须要想一个彻底之法了结此事。”
　　镇长听闻，脸色沉重起来。半晌，他终于握起夫人的手，说道：“夫人说的很是。看来我确实不该怀有恻隐之心。还是应当……”镇长顿了顿，继续说道：“应当，斩草除根。”
　　……………………………………………………………………………………………………………　　Jim听到这里，不禁打断道：“不会的！世上哪里有什么诅咒，我不相信父母亲会为这样的理由杀人。”
　　外婆叹了口气：“孩子，我的确不能确定你父母究竟做了什么。之后，你父母行事变得很隐秘，就连之前说定的聚众商议也取消了。我只知道，没过几日，那南洋人的大宅便走了水，一家人全都烧死了。”
　　Jim面带疑色，道：“那么，之后还有人死于这样的意外吗？”外婆回过头道：“说也奇怪，从那以后，小镇上再也没有发生那样奇怪的意外了。而你父亲因为独到的眼光，看准了小镇得天独厚的条件，并争取到了相关的支持，振兴了小镇的贸易，发展了经济，由镇长变成市长。之后还移民去了美国。他移民之前，将烧毁大宅的旧址改造成了公园。”
　　Jim低头不语。外婆拍拍孙儿的手，说道：“孩子，不用说你，连我都不敢相信。但我知道，你父母是这样相信的。你知道为什么他们给你取名叫Jim吗？”Jim摇摇头。
　　外婆又转头望向窗外，说道：“因为无论如何，预言实现了，你父亲的事业一帆风顺，富贵一生。可是他始终觉得，这个代价太大。因此他给你取名高瞻远瞩的‘瞻’，用镇上的方言来说，谐音就是Jim。他希望你做一个有眼光、有主见的人，不要像他一样软弱地去借助其他人的力量来预判自己的人生。”Jim闻言，内心五味杂陈：他自小在美国长大，一直信奉的是利用科学来切实地了解身边的客观世界，他不相信鬼神，更不相信什么巫蛊诅咒。不过，Jim有种感觉，这次的事件与这桩旧事似乎有着某种联系。
　　铃声骤然响起，Jim从思绪中晃过神来，慌忙掏出手机：“Ming，什么事？”
　　“头儿，又有人死了。死在九龙区的Johns健身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