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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仰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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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田甜在宾馆用冰袋敷着红肿的额头,一边和妈妈煲电话粥。想想自打春节过后,母女俩很久没有好好聊过天儿了。虽然妈妈没有埋怨过,田甜自己还是很内疚的,幸好妈妈有一班学生,才不会寂寞。
唐严庆一行在大东北酒楼宴请厂方代表,席间对收购事宜基本达成共识,只是对员工安置问题还有分歧。姜有德是吉庆化工厂负责生产的副厂长,五十来岁,谢顶,满脸泛着油光,大肚腩如充气垫一般呼噜呼噜直晃。唐严庆对他印象不怎么好,在商场上征战多年,阅人无数,几句话几个动作就能看出这人自私、狭隘、贪财。唐严庆一直在同正厂长姚大志讨论近万名员工的安置问题,两人都认为这是整个收购事项最重要的问题。姜有德却旁敲侧击,想随便给工人们发点安置费了事,这是政府都支持的项目,区区几个工人,还能闹到哪里去?他看重的是嘉友吉林分公司的控股权。拿到嘉友的股份,下半辈子岂不是躺在金山上了。唐严庆眉头深锁,嘉友的股份就算分派,也绝不能落在如此鼠辈之手。
22点,正在唐严庆不胜其烦,想尽快结束这令人不快的酒桌谈判时,口袋里滴滴作响,一个女孩子俏皮的录音声响起,“吃药啦!吃药啦!”熟悉的人都能听出来是田甜的声音。只见唐严庆嘴角微笑,从西装里衬口袋掏出一个药盒。满座皆诧异,额,嫩嫩的粉红色,女孩子甜美的录音一直在催促。他不仅不慢,打开药盒,拿出一粒胶囊,就着水喝下去,药盒才安静下来。他坦然得看看众人吃惊的模样,淡淡地说:“田甜那丫头给弄的提醒药盒,确实有用。”有人低头嗤嗤地笑,有人依然没回过神,姜有德龌龊地笑着,公关部经理赵菲儿面色鄙夷,狠狠喝下一口白酒。副总赵瑞对唐严庆挤挤眼,在桌下竖起个大拇指,顺势端起白酒说:“咱们清空杯中酒,唐总一路旅途劳顿,刚下飞机就赶过来。今天的议题就先到这里吧,我们明早去厂子里细谈。”众人纷纷举杯,宴席看似一派和气,实则各怀心思。
回宾馆的路上,赵瑞跟唐严庆说了姜有德的为人,俩人都知道这人绝非善类。唐严庆长出一口气,拿着手机看了又看,没有信息,没有电话,她在干什么?犹豫了一会儿,发了条微信:头还疼吗?早点休息。
五分钟以后回过来一条:不怎么疼了,酒席散了?
他的心一下就舒展开了,回复到:嗯,刚散,注意不要沾水,否则会留疤。
田甜躺在床上,读出了他的关心,很开心,裹着被子滚了几滚,才回复一条:遵命!为了公司形象,我会爱脸如命!
唐严庆仿佛看到她顽皮的模样,掩饰不住地轻轻笑出声。前座的赵瑞摇摇头也笑了,这个千年冰山也有融化的一天。
接下来的几天,谈判进入实质性阶段,双方为了各自利益最大化,使出浑身解数。期间主管生产的副市长会见了唐严庆和赵瑞,对他们到吉林投资表示欢迎,并承诺会一路绿灯促成双方合作共赢。一切看似在顺利进行,某些人却为了一己私利,暗潮涌动。
一天清晨,唐严庆的手机急促地响起,下属汇报,化工厂的员工在闹事,场面非常混乱。他面色阴沉,收购还没进入职工安置阶段,工人就闹事,必然是有人挑唆,这种事件损失的是嘉友的形象。唐严庆赶紧起床洗漱,刚穿好西装,就响起敲门声。打开门,是赵瑞带着田甜和其他几人,互相问过好,唐严庆表情严肃,说:“走吧,过去看看。”说完回头看看田甜的额头,还有些淤青,歪歪地贴着个创可贴,表情透着紧张,就像个第一次面临期末考试的小孩子。他柔声说:“你继续休息,不要去了,那边太乱。”田甜坚决地摇头,“那怎么行,这种重要时刻我们一定要并肩作战,人多力量大!”他伸手轻轻摸摸那片创可贴,心里就缩了一下,“那你自己小心,离人群远一点。”周围的几人都眼观鼻鼻观心,就当这二人透明。
吉庆化工厂门口,几百工人拉着数条横幅:“侵吞国有资产的蛀虫----嘉友集团”、“不顾工人死活,等同杀人犯”、“生是国家的人,死是国家的鬼,赶走资本家!”等等。一条一条都用鲜红的油漆写着,滴滴洒洒,像流淌着的鲜血,触目惊心,还有工人正在厂房外墙上刷写标语。正值早高峰上班时间,整条街道都被闹事的工人堵住。大批警察封锁了道路,预防发生踩踏事故或者暴力事件。一些媒体在外围架起摄像设备,记者们语速极快,做着现场报道。一时间,叫嚷声,汽车鸣笛声,高音喇叭喊话声混沌一团。唐严庆一行人走到警察跟前,说明身份,警察为他们开出一条路,只容一人缓缓通过。一行人一个挨一个快速往工厂里走去。经过大批工人身旁时,唐严庆心中一紧,下意识伸手拉住了身后田甜的手,握得很紧,微微出了汗。田甜的心停跳了一下,接着就乱七八糟地跳着,脸红得像西红柿。她身后的赵菲儿,狠狠瞪着紧握的那两只手,一只大而有力,骨节分明,一只白嫩娇小,柔若无骨。
厂长办公室,姚大志来回踱步,厂子的中层干部都在,一室的烟雾,一室的嘈杂。看见唐严庆来了,会议室顿时安静下来。他眼神犀利地扫视一眼众人,姜有德不在,心中了然。声若寒冰:“收购还没进入实质性阶段,工人的具体安置方案并没有出台,现在闹事是不是太早了点?”众人低头不语。唐严庆继续说到:“如果投资环境不好,嘉友现在就可以全身而退,不损失一分一毫!请诸位给那些别有用心的人带个话,我从来不会亏待工人,他们是立厂之本。觊觎嘉友的股份,哼,也得看你有没有这么大能耐!”中层里有姜副厂长一派的,已经额头冒汗。
姚厂长看气氛太僵,站在唐严庆身边,缓声对在场的下属说:“这次收购对我们这家已经倒闭的工厂实在是件大好事,咱们不能做昧着良心的事,咱东北汉子就活了个坦坦荡荡。没有嘉友的收购,你我也就是个下岗职工,如今我们个人和厂子都有了光明的前途,各位千万要认清形势,不要为了私利坏了大事。”众人纷纷点头,姚厂长接着说:“现在要赶紧安抚外面的工人,这个闹法儿影响太恶劣!”党办主任肖安生站起来,说:“我去广播室劝退他们。”唐严庆略思考一番,说:“我去,没有实质性的解决方案,无法安抚人心。”姚厂长和肖安生都冲着他严肃地点点头。
唐严庆神色严峻,低沉的嗓音坚定有力:“不去广播室,去现场!”众人都大吃一惊,现场太过混乱,一句话说不好,难免失控,到时后果可想而知。嘉友的几位随行人员都了解他的为人,虽一脸担忧,但什么也没说,默默地站到他身旁。姚厂长张了张嘴,想劝阻,毕竟在他的地盘上出了事,不好交代,况且还是这么位“财神爷”。但看了看他和那几位下属的神情,就知道这是位说一不二的主儿,劝也白搭,而且他能去现场见见工人们,确实是化解危机的最佳办法。
田甜转过身,走向刚才说话的肖安生主任,对着他询问了几句,就随着他出去了。唐严庆的目光追随着她,心想,这鬼丫头又有什么主意了?不一会儿田甜随着肖安生回来,手里拿了个黄色的安全帽,递给他。他看看安全帽,哑然失笑,真要有事,这个小帽子管什么用?田甜看他没接,就低声说:“唐总,戴上吧,这样比较像工人阶级,方便更好对话。”唐严庆目不转睛看着她,笑意深达眼底,心知肚明,她担心自己的安危,可是劝说的理由却冠冕堂皇,让他也觉得很有道理,毕竟一身西装革履,怎么看着都像高高在上的人,容易引起不明真相的工人们的仇视情绪。他点点头接过帽子扣在头上,系紧带子,脱掉西装,只穿了一件白衬衫和铅灰色V领羊绒衫,看起来亲民了许多。
众人随着唐严庆走到室外,工人们抗议的热情不减。唐严庆接过肖安生递过来的喇叭,对身旁的赵瑞耳语几句。赵瑞点点头,不一会儿就让司机把他们乘坐的陆虎开到面前。唐严庆扶住车顶边沿,手臂一撑,就翻身上了车顶。他走了几步,站稳,对着喇叭向群情激愤的工人们喊话:“诸位,我就是嘉友集团的总裁,你们关于这次收购的疑虑和不满我都可以解决。”几百人霎时安静下来,看着这个高大威严的男人,不知为何就是相信他会说到做到。
“诸位都是这个厂子的老员工,对厂子的感情就像对自己的家,这些我完全能够理解。但是大家也都看到了,如今这座工厂已经倒闭,有多久没有开工,你们比我清楚。如果没有这次收购,它可能会一直停产,这肯定不是你们希望看到的。我们之所以选择这家工厂,是有多种原因的,其中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人才,而你们就是这里最重要的人才。没有你们的辛勤工作,工厂不可能重现昔日辉煌。在此,我向大家郑重承诺,工厂所有的一线工人我们嘉友全盘接收!”工人们发出一声惊呼,这在以往的收购案例中是绝对没有的。
唐严庆目光柔和地注视着寒风中的工人们,他们早已放下那一条条似血书的横幅,脸上写满了希望。他不由得动容,还有什么比充满希望更能让人振奋的呢?“我们新建的工厂,需要大量的技术工人,与其从外面招聘,不如就用自己人。一旦收购的事情定下来,我就会派专业人员过来给大家培训,都是工人出身,我相信大家很快会掌握新机器的操作方法。对年龄稍大的工人,如果本人想继续工作,我们有大量的后勤岗位,对已经到退休年龄的工人,我们会补齐以前所欠缴的养老保险金、医疗保险金,让他们晚年无忧,另外我们每月会再多发200元营养费,钱虽不多,但表达的是工厂对老工人们的心意。”人群中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同时有几个青壮年的声音响起:“我们不想一辈子卖身到工厂,我们要安置费!自己做生意去!”
唐严庆看看,那几个人,知道是来搅局的,朗声说道:“如果各位有更好的发展,我会祝福,绝不阻拦。安置费就按照咱们市政府的规定执行,另外再多给30%,作为创业金。我真心希望大家都有好的前途。同时,我也希望诸位认真考虑过再决定去留,几十万安置费看似不少,如果不用在刀刃上,你也许很快就会身无分文,不如有一技之长来的长久。”那几个搅局的,都灰溜溜转身走了。人们热情高涨,未来,他们终于看到了未来!
田甜站在唐严庆身后,仰视着他高高的背影,春寒料峭中,他穿得很单薄,笔直地站在高处,显得宽肩阔背,非常英武。阳光洒在他周身,笼罩上耀眼的金光。她拿出手机,拍了他的背影,是一幅大逆光黑色剪影,好像擎天柱啊!能力越强责任越大,他把所有的责任都自己背负,还觉得理所应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