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琴归》眸有鱼

9、终是梦醒酒回时

　　从那天起，步离就总是听宋竹雨叫沈琴轩“小轩”，起初他还真的想去问问宋竹雨，但是后来，听得次数多了，步离便也习惯了，连疑问都忘了，仿佛原来的日子就如这般一样。
　　而几人的生活，还是和以往一样。

　　最近这段日子，步离终于允许陈纪尧每天可以时不时地在院子里走动走动了，不过大部分时间，还是要在床上静养。
　　这天，依然和近日以来的情况差不多。宋竹雨做饭，沈琴轩在旁边打下手。做好了之后，宋竹雨先将四个人的饭菜都端到桌子上，沈琴轩再拿食盒装上陈纪尧的饭菜给他送过去。当沈琴轩刚端起来盘子正准备放到食盒里的时候，却看到陈纪尧突然出现在了门口，他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静静看着陈纪尧，见他没有要走的意思，便直接把饭菜摆回了桌上，陈纪尧也坐到了桌旁。
　　陈纪尧刚坐下没多久，步离和宋竹雨就一起走了进来，见到陈纪尧都是一怔，却都默契地没有开口，也坐到了桌旁。
　　四个人开始在一片沉默中吃饭。可是还没吃几口，陈纪尧却突然轻轻放下了筷子，说出了这几个月来的第一句话：“阿离、竹雨，对不起，这些日子麻烦你们了。沈公子，也多谢你了。”
　　剩下三人本来就心不在焉、食不知味地在吃饭，听陈纪尧这一开口，也放下了筷子。听了他说这短短的一句话，步离虽然看似面无表情，眼里却是盛着满满的笑意。宋竹雨轻声说了句：“傻瓜。”但眼泪却是已经开始在眼眶里打转了。而沈琴轩也微微一笑，说了声：“陈公子不必客气。”
　　陈纪尧终于开口了，这意味着就算他无法抛弃那段痛苦，就算他回不去原来的那个自己，他也可以作为一个崭新的陈纪尧，不论是痛苦还是快活，都要继续活下去。
　　看着几个人的表情，陈纪尧也轻轻牵动了嘴角，但仿佛是这几个月都没有笑过，现在觉得连这个表情都有些陌生。
　　步离仿佛看出了陈纪尧的心思，开口说道：“先吃饭吧，菜都要凉了。”
　　言罢，几人又都拿起了筷子。这顿饭吃完之后，沈琴轩很自觉地帮宋竹雨拾了碗筷去清洗。步离也没有到前堂去，只是静静地坐在陈纪尧身旁，等他开口说些什么。
　　“阿离。”陈纪尧轻声唤道。
　　“我在。”
　　“我知道是谁杀了我，我想我也知道是谁杀了爹和娘。”陈纪尧面无表情地说着。
　　“要我帮忙么？”步离问道。
　　陈纪尧先是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我需要阿离帮我变强，但是仇，我自己来报。”
　　步离没有多问什么，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拍拍陈纪尧的肩膀，说了声：“好。”

　　“小轩啊，陈纪尧那家伙终于肯开口说话了。”宋竹雨边说着边将手中洗干净的碗递给沈琴轩。
　　沈琴轩接过碗，脸上是掩盖不住的笑意：“是啊，终于开口了。”
　　“看把你高兴的。”宋竹雨带上了一丝促狭的笑容，“以后让陈纪尧恢复正常的重担就交到小轩肩上啦。”
　　沈琴轩忙摆摆手，却差点将碗摔到地上，脸上还泛起了一丝可疑的红晕。
　　宋竹雨也不再逗她，笑嘻嘻地收好了碗筷，拉着沈琴轩去找陈纪尧和步离。

　　“陈纪尧，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宋竹雨问道。
　　“想让阿离教我些功夫，我以前那些功夫差得很。”
　　“你学功夫干什么？”
　　“报仇。”
　　宋竹雨怔了一下，本想说些什么“冤冤相报何时了”之类的话，后来却发现，如果这些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自己怕也是会想着报仇，才不管到底要冤冤相报多久。于是她只能换了个角度：“找师兄学功夫么？他那些都是硬功夫，是练了十几年练出来的，等你学会了，练成了，你的仇人没准没等你报呢就死了。”
　　陈纪尧听到宋竹雨的话，脸色微微一沉，用力咬了咬牙，说道：“那也要学，不然……不然怎么报仇。”
　　沈琴轩见他这样，于心不忍，想了一会儿，开了口道：“陈公子，我倒是有个建议，你看这样行不行？”
　　三个人听闻同时望向了沈琴轩。
　　沈琴轩顿了顿，说道：“我本就是奉家师之命，来探望故人之子，可是最近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我想了想，不知道陈公子愿不愿意和我去见师父。师父书房里一向有许多武学的书籍，只是我对此向来不感兴趣。如果陈公子跟我去，也许念着故人的情分，师父会指点陈公子几招，若师父不愿，陈公子也可自行翻阅那些书籍，寻求一些……一些变强的法子。”
　　场间沉默了一阵之后，却是陈纪尧先开了口：“那就有劳沈公子了。”
　　听他这么说，步离也点了点头，说道：“这样比跟着我学好很多，你应该去。”
　　宋竹雨也兴奋地拍了拍手，跑到沈琴轩身边悄声说道：“小轩的师父一定很厉害吧，只是不知道他愿不愿意看在小轩的面子上教陈纪尧呢？”
　　沈琴轩对着宋竹雨微微一笑：“这看的就不是我的面子了，师父和陈公子的爹不是故人么？而且师父很温和的，陈公子人这么好，师父应该不会拒绝的。”

　　就这样，陈纪尧决定跟着沈琴轩去他长大的地方——雁谷，然后去见沈琴轩的师父。
　　只是在步离的坚持下，陈纪尧还必须留在医馆休养至少半个月，才能和沈琴轩走。
　　而这半个月，陈纪尧也逐渐开始说话，渐渐有了一些以前的影子。
　　沈琴轩也可以开始很自然地和陈纪尧聊天说话，也逐渐开始从谈话中了解陈纪尧，不论是现在这个，还是曾经那个。
　　夜晚的时候，沈琴轩依然经常在院子里抚琴，这时陈纪尧也不会像前些日子一样在屋子里，而是会在有些时候搬个竹椅坐在旁边，听沈琴轩的曲子。沈琴轩的曲子每次都能给陈纪尧不同的感动，而陈纪尧对沈琴轩曲子的见解，也同时大大超出了沈琴轩的意料。
　　次数多了，沈琴轩心中难免生出知己之感，也终于有了种相见恨晚的感觉。

　　就这样，半个多月的时间很快过去了。陈纪尧身体基本恢复了，也向步离征询了意见，步离也同意两人可以在近日启程了。
　　沈琴轩也曾征求过步离和宋竹雨的意见，问他们两个要不要一起走，去雁谷看看，去江湖看看。
　　只是步离和宋竹雨异口同声地拒绝了。他们还有这间医馆，他们还有病人。而且按照步离的话说：“哪里都是江湖，不必费心去别的地方看，要来的自然会来，要出现的，迟早也会出现。”
　　于是沈琴轩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临行的前一天夜里，沈琴轩依然在院子里抚琴，而不同的是，这次陈纪尧、步离和宋竹雨都坐在他身旁。
　　就当是送别的夜罢。
　　沈琴轩指尖轻抚的琴弦，旋律一段段从指尖流出，陈纪尧和宋竹雨在一旁，听得竟是痴了，而步离千年不变的表情，也一点点柔软了下来。
　　一曲终了，几个人还浸在曲中无法自拔，沈琴轩微微一笑，说道：“这些日子麻烦步兄和竹雨了，在下不胜感激。”
　　听了他的话，几个人方回过神来。
　　“小轩跟我们还客气什么，我们还要感谢小轩这些日子的曲子呢，江湖上多少人梦寐以求一掷千金的曲子，我们天天都能听到，这才是何等幸福呢。”宋竹雨笑着说道。
　　“有琴公子，这首曲子有名字么？”陈纪尧在一旁问道。
　　“随心之作，还未取名。”
　　“纪尧冒昧，想出了一个名字，不知道是否适合。”
　　“陈公子请说。”
　　“便叫做《比邻》如何？”
　　沈琴轩听了微微一怔，因为他刚才在心里，给这曲子想的名字也差不多。只是他没想到，陈纪尧会和自己有一样的想法。
　　“好名字。”沈琴轩和宋竹雨同时开口。
　　陈纪尧微微一笑。
　　夜色很长，但在一起的时间却很短。在那之后，几个人又说了一会儿话，便分别回到了自己的屋子里准备休息，毕竟，第二天是沈琴轩和陈纪尧出发的日子。

　　次日清晨，沈琴轩梳洗完整理好包袱来到院子的时候，那三人已经等在院子里了。
　　沈琴轩微笑着问道：“陈公子都准备妥当了么？”
　　陈纪尧点点头，说道：“都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出发。”
　　沈琴轩转向宋竹雨，本想给她一个拥抱，又碍于自己没在剩下二人面前挑明的身份，只得作罢。轻声说了一句：“竹雨，好好照顾自己，保重。”
　　宋竹雨却没想那么多，直接抱住了沈琴轩，在她耳旁说道：“小轩路上要小心。”然后缓缓放开了她。
　　沈琴轩怔了一下，却没说什么，只是带着宠溺的笑容，又摸了摸宋竹雨的脑袋，转身走到了步离面前。
　　“步兄，这些日子，麻烦你了。”
　　“没什么，二位保重。”步离轻声说道。
　　待陈纪尧也和二人道别完，终于到了分离的时候。沈琴轩和陈纪尧骑上前些日子备好的马，踏上了去雁谷的路。

　　而今一别，只盼身在天涯，却于心中为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