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琴归》眸有鱼

8、安能辨我是雄雌

　　从陈纪尧被打那天起，已过去半月有余。
　　陈纪尧的外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但是因为肋骨的伤势，被步离勒令必须在床上静养至少一个月。陈纪尧也没有反驳什么，只是每天静静地卧在床上，一言不发。
　　而沈琴轩白天去照顾他，帮他换药，晚上就坐在院子里抚琴。
　　宋竹雨每天夜里，都听得见沈琴轩的曲子，大都是有些忧伤的曲子。宋竹雨对乐曲并没有多大的见解，但是她听着沈琴轩的曲子，却能感受到里面的柔情，里面的曲折，里面的思念和偶尔透出的释然。这期间的百折千回，好像是把自己的一颗心，也跟着转了进去。

　　这日清晨，步离递了份单子给宋竹雨，上面写得都是些需采购的日常之物，沈琴轩淡淡瞥了一眼单子，只见上面的东西虽不算多，却很是零碎，便对宋竹雨说要同她一道出去，帮她拎些杂物，宋竹雨也高高兴兴地同意了。
　　两人在街上，一路聊天下来，沈琴轩话虽不多，却从无冷场的时刻。气氛正好，却突然听到前方有人在大声喧哗。二人抬眼望去，只见一个家丁模样的轿夫在喝骂两个倒在地上的孩子。
　　“你们这些小崽子不长眼睛的么！撞到我们家夫人你担待得起吗？”其中一个小孩子紧紧咬住嘴唇，张开双手护住了身后的另一个已经被吓得哇哇大哭的小孩子。
　　见到小孩子这样，那轿夫却还不住口：“嗯？！你们这些有娘生没娘养的死崽子，大爷今天不教训教训你们，你们是不长记性啊！”
　　眼看着他就要动手，一个女子却突然挡在了两个小孩子的面前，这女子正是宋竹雨。
　　只见她一副气鼓鼓的样子，不等轿夫开口，便大声说道：“你这个人怎么能这样啊！就算是这两个小孩子不对，你也不能骂人啊！而且还要动手！你算不算男人啊！不知道的还以为谁家的疯狗没看好，出来乱咬人呢！”
　　轿夫听了宋竹雨的话大怒，正欲上前，轿子里却突然传来了一个冷冷的女声：“废物”。
　　随即轿子的帘子被掀开了，一张绝美的面庞露了出来，那女子看起来，只有二十三四的年纪，肤如凝脂，一双丹凤眼美丽中透着一丝威严，嘴唇如樱桃般红艳动人。
　　那轿夫见她出来，忙换上一副谄媚的嘴脸，“夫……夫人，您怎么出来了？外面风凉，夫人您回去就好，小的马上就处理好这事儿。”
　　只见那女子看了看宋竹雨，又看了看她身后探出头的小孩子，说道：“你就是这么处理事情的么？”这时她的目光已经转到了轿夫脸上，带着一丝不屑，带着一丝鄙夷，干干脆脆地说了声：“滚。”
　　“夫人是叫小的……滚到哪儿去？”轿夫的谄媚相中，已带上了一丝惊慌失措。
　　“滚到我看不见的地方。”说罢，女子又回到了轿中，淡淡说了一句，“回府。”其他轿夫赶忙抬起轿子离开，再不管那个还跪在地上哀求的凶恶轿夫。
　　那轿夫见求饶不成，便目露凶光，向着宋竹雨扑来，可还没近到身前，就被宋竹雨用手里的东西砸倒在地。那轿夫本想再过来，却看到了围观百姓愤怒的眼神，只得悻悻地走开了。
　　宋竹雨安抚好两个受惊的孩子，便蹲到地上开始收拾刚才散落在地面上的东西。当她把东西都收拾好后，却看到沈琴轩还在对着方才那顶轿子离开的方向发呆。
　　宋竹雨眼中的沈琴轩，一向都是冷淡的，却总是带着暖人的温柔，而她从来没有见他这个样子，没了往日的冷淡，确实满脸的难过。
　　“沈公子？”宋竹雨试探性地叫了一声，却没得到任何回应。
　　“沈公子？你……你怎么了？”
　　这时，沈琴轩才反应了过来，转过头来笑着应道：“竹雨不好意思，刚才没能帮上忙。”
　　宋竹雨连忙摆手说没事，刚想说些什么，却看到了沈琴轩微红的眼眶。
　　于是宋竹雨只好选择沉默。二人拿好东西，一同往医馆走去。

　　走到一半，看着沈琴轩面无表情的侧脸，宋竹雨却突然按捺不住自己的心情，开口问道：“沈公子，你每天夜里弹得曲子，是为了刚才那女子么？”
　　沈琴轩一怔，问道：“哪个女子？”
　　“就是刚才轿子里那个女子，如果没错，那应该是南宫府的二夫人，她……她是你以前的恋人么？”
　　沈琴轩停住了脚步，一时间像是在选择自己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似的，最终却笑了出来，轻声说道：“傻竹雨啊，你在想些什么。”
　　正当宋竹雨因这一声“傻竹雨”的亲昵叫法而微微怔住的时候，沈琴轩又开口道：“怎么会是恋人呢？”
　　“那……那是姐姐？”宋竹雨又不甘心地问道。
　　沈琴轩摇了摇头，说道：“不是的。这样吧竹雨，我们先回医馆，回去我可以都告诉你。”
　　宋竹雨点点头，怀着满心的不安与忐忑，跟在沈琴轩身后回了医馆。

　　回到医馆，宋竹雨直接把买好的东西往步离怀里一塞，也不顾他有些诧异的眼神，拉着沈琴轩就匆匆往后院走。
　　二人走到后院的树下，宋竹雨拉来了两把竹椅，还泡了壶茶来。沈琴轩沉默了片刻，便开了口，但这第一句就惊得宋竹雨半天回不过神来。
　　“竹雨，她啊，是我娘。”
　　仿佛知道她听完之后的反应似的，沈琴轩讲完这句后，并没有继续说下去。
　　过了一会儿，宋竹雨才反应过来，压抑了声音，却依然是以不可置信的语气问道：“你娘？”
　　沈琴轩点了点头。
　　“怎么可能！”宋竹雨惊呼，“她看起来只有二十三四岁啊，有琴公子你，你今年到底多大啊。”
　　“我今年十七了。”沈琴轩答道。
　　“至于她啊，十年前就是这个样子，没想到这些年还是没有变化。”沈琴轩笑笑，转而又说道，“而且竹雨啊，她今年已经三十五岁了，她是十八岁那年生下的我。”
　　“竟然已经三十五岁了！”宋竹雨感叹道，果然女孩子就是女孩子，对年龄和容貌的事情，远比对身世的问题敏感。
　　一阵沉默之后，宋竹雨又开了口：“呐，沈公子，我能继续问下去么？”
　　沈琴轩点了点头。
　　“你娘……你娘她为什么不和你在一起，怎么她现在成了南宫家的二夫人？”
　　“我不知道。”沈琴轩微微别过头去，“我七岁的时候，我爹去世了，娘本来一个人带着我过日子，可是没多久，娘也走了，我也不知道娘去了哪里。后来我一个人快要活不下去的时候，碰到了师父。再后来，我就跟着师父一起生活了。”
　　“沈公子，对不起。”宋竹雨轻声说道。
　　沈琴轩微微一笑，说道：“竹雨你没有什么对不起的啊，我们是朋友，朋友之间说这些很正常。”
　　看着沈琴轩的笑容，宋竹雨心中却更是难过，她知道这个时候应该安安静静地呆在一旁，让沈琴轩也有时间去整理整理思绪，毕竟他已经那么多年没见过他娘了，骤然相见，却是如此场景。
　　但是宋竹雨本就是那种有话直说，从来不懂得隐瞒的姑娘，于是她便顺着自己的性子，将这些天积了许久的想法说了出来：“沈公子，你不要难过了。有件事情，我一直想跟你说。我……我很喜欢沈公子。这些天每天听你在夜里弹得曲子，虽然我说不上来是什么意思，但是我能听出来，沈公子你心里有着那么一个人。今天见了……见了你娘，我本来还以为是她，结果现在知道了不是她。所以，我就想把我这些日子的想法说出来。不过，我只是说出来罢了，其实我也没什么别的想法，只是……唉，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宋竹雨的话从开始的大胆到后来的语无伦次，她的脸也一点点红了起来。
　　沈琴轩起初是一脸震惊的表情，但他听着听着，表情却转成了无奈，到最后看到宋竹雨通红的脸，还是笑了出来。
　　“喂你笑什么！”宋竹雨见他笑，连“公子”都不称呼了。
　　沈琴轩忍住笑，用很认真的表情说道：“竹雨啊，对不起我失礼了。只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本来师父交待我这件事情不到必要的时候不可以说，但我想现在算是个必要的时候了。”
　　宋竹雨脸上的红色褪去了不少，说话也干脆了许多：“什么事情？”
　　“竹雨，我根本不是什么公子。”
　　“不是公子？那是什么？哦，是你不想被人叫做公子么？”宋竹雨一时还没反应过来。
　　“不是，竹雨啊，我是个女子啊。”沈琴轩很直接地说了出来，带来的震撼却比今日一整天宋竹雨听到的话都要大得多。
　　“女……你是女的？！”宋竹雨差点从竹椅上摔下来。
　　沈琴轩点点头。
　　“沈公子……啊不，沈琴轩……不对，那就小轩？好吧，就小轩了，你让我好好理理这事儿。”宋竹雨重重靠在椅背上，抓起手边的茶，一口灌了下去。
　　沈琴轩微笑着又点了点头，说道：“那竹雨，你先好好静一静，我去看看陈公子。”
　　沈琴轩走后，宋竹雨一个人在那把竹椅上坐了一个多时辰，她不怪沈琴轩，她也没觉得自己受了什么伤害，但是她并没有把这件事情告诉步离，因为既然沈琴轩这样长大，自然有她的理由。所以，想了这么多之后，她也就释然了。
　　只是从此以后，宋竹雨的生命里，多了个小轩，少了个沈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