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琴归》眸有鱼

11、与君同是独行客

　　一路上自有了楚云苏之后，整段路程都变得不再那么安静。
　　沈琴轩不开口还好，一开口的话，话题总会被楚云苏接了去，并且能用他独有的油腔滑调将话题转到别的上面，并继续下去。
　　自从遇见了他，沈琴轩觉得自己一向平静如水的心境起了不少的变化。自己明明是个对什么事情都看得很淡的人，如果和人意见不和也不会去跟那人争执，只是淡淡地带过话题，或者默默坚持自己的想法。但是在楚云苏这里，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在和他说话的时候，进行反驳，进行争论，并且心中会在不自觉中涌上各种各样气急败坏的感觉。
　　吵吵闹闹之间，终是到了前面的镇子。镇子并不大，客栈也不是很多，在整个镇子有一种安宁祥和的气氛，沈琴轩很喜欢。
　　三人找了一家客栈，沈琴轩刚准备开口要三间客房，楚云苏却抢先说了话：“掌柜的，准备两间上房。”
　　沈琴轩一怔，又向掌柜说道：“不，掌柜的，要三间。”
　　“怎么啦小轩？我以为你愿意和我住一间的。”楚云苏又弯起了他那双勾人的桃花眼。
　　“麻烦楚公子不要开这种玩笑。”沈琴轩冷冷说道。
　　“我们两个大男人怕什么？”楚云苏依旧不依不饶。
　　沈琴轩冷冷瞥了他一眼，不再说话，只是又向店家说了一遍：“掌柜的，要三间。”
　　掌柜的看了看情况，便带着满脸讨好的笑容，开了三间上房。

　　三人各自进到了自己的房间。
　　陈纪尧回顾了一下今天碰到楚云苏之后的事情，却突然轻轻笑了一下。因为自从他认识沈琴轩以来，他从来没见过沈琴轩在一天之内，有这么多不同以往的表情和表现。平日里的沈琴轩，总是一副清清淡淡的样子，对人总是彬彬有礼，也从不见他发火。自从遇到了楚云苏之后，沈琴轩原本清淡的性子，像被人泼了颜料，没什么不好，却是更生动了起来。
　　原来这就是自己崇拜了很久的，江湖上久负盛名的两个人啊。“南音琴殇，北剑苏狂”，沈琴轩，楚云苏。想到这二人此时就在自己的隔壁，并且还要一起同行下去，陈纪尧心中不禁涌上了一种很不真实的感觉。
　　如果是当年的话，自己肯定会非常激动吧，陈纪尧又笑了笑。
　　当年……想当年……想到这里，他又想起了紫汐，那个他深爱的，却亲手捅了他一刀的女子。又想到了自己已经再也见不到的父母，陈纪尧的笑容渐渐消失了。仇恨、后悔，一齐涌上了心头。今后的路到底要怎么走？自己到底能不能报仇？只是这仇，到底该怎么报？

　　沈琴轩躺在客栈的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他最终同意陈纪尧跟着自己走，一半是因为那封信，但另一半，却是因为自己对他那种莫名其妙的熟悉感。
　　好像不知道在哪里见过一样，只是怎样都想不起来。
　　沈琴轩一边想着，一边告诫着自己要更心平气和一些。虽然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在对待和楚云苏有关的事情上这么不冷静，但是今后一定不要再这样了。
　　乱七八糟想着想着，沈琴轩又不禁为陈纪尧担心起来。陈纪尧确实是比前一阵子看起来好了太多，话说的也多了，整个人也有了生气。只是他一直绝口不提自己的仇人到底是谁，也不说清楚自己这仇到底要怎么报。如果不成功的话，他会不会又变成自己初见的那个样子？
　　沈琴轩不知道，况且陈纪尧他还有仇可报，而自己呢？沈琴轩自嘲地笑笑。娘早就嫁作他人妇，爹也早就不在了。
　　幸好师父还在，沈琴轩心中如此安慰自己。

　　陈纪尧和沈琴轩脑中都是一片混乱，这边的楚云苏也好不到哪儿去。
　　终于又见到小轩了。
　　其实自己八年前就见过小轩了，而且还是在雁谷，只是小轩估计早就忘了这回事吧。

　　那年楚云苏十二岁，沈琴轩九岁。一日，楚云苏的师父说要带自己去拜访一位老友，还要给自己介绍另一个小朋友认识。楚云苏兴高采烈地跟着师父去了那个叫雁谷的地方，以为会见到一个跟自己一样大的男孩子，没想到，见到的是一个跟自己师父年龄差不多大的老头子，而老头子的身后，躲着一个个子矮矮的小姑娘。
　　“师父，她就是你要介绍给我的小朋友啊？”楚云苏指着那个小姑娘问道。
　　“是啊。”
　　楚云苏有些不屑地撇了撇嘴：这么大的小姑娘，有什么意思，而且还是在见到虫子就能被吓得哇哇大哭的年纪。
　　于是在两人各自的师父去书房拼棋之后，楚云苏有些心不甘情不愿地跟着沈琴轩去了雁谷的树林里。
　　“喂，你叫什么名字？”楚云苏问道。
　　沈琴轩只是安安静静地在前面走，没有回答。
　　“喂，你要是不回答我，我只能叫你‘喂’了。”
　　“随便你。”沈琴轩淡淡地说道。
　　其实楚云苏这十二年以来，接触的同龄人并不多，但在他心里，一个这么大的小姑娘，哪会是这种一副冷静甚至于冷漠的样子。于是愈发不甘起来，走到沈琴轩的身旁说道：“喂，那你多大了？”
　　“九岁。”沈琴轩依然是言简意赅。
　　“喂，你不能笑一笑么？”
　　“为什么要笑？”沈琴轩依然是一片云淡风轻的样子。
　　楚云苏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情况，心中的斗志不知道为什么被拐弯抹角地激发了出来，他决定不问出这小姑娘的名字誓不罢休。
　　就这样，两人不知不觉来到了雁谷的树林里，楚云苏连风景都顾不上欣赏了，只是缠着沈琴轩，或是问她的名字和事情，或是在旁边讲着自认为有趣的笑话，想逗这个小姑娘笑一笑。
　　只是沈琴轩依然无动于衷。
　　正在楚云苏心里已经想着放弃的时候，两人已经走出了树林。树林外是一个悬崖，视野在豁然间开朗起来。
　　“喂，难道你生下来就不会笑么？”楚云苏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沈琴轩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不同的表情，只是那时候的楚云苏还不知道，那代表的，到底是悲哀还是愤怒。
　　“我娘不知道去哪儿了，我爹死了。”
　　楚云苏微微一怔，却骤然听到了一声惊呼。原来两个人在不知不觉间，竟走到了悬崖边。也许是刚才那句话让沈琴轩一瞬间失了心神，竟是没注意脚下，被一块小石头绊到，在悬崖边摇摇欲坠。
　　又一块小石头的松动，沈琴轩最终是没站稳，直接滑了下去。楚云苏想都没想，直接伸出去抓住了沈琴轩的手，只是他自己也被一股强力带下了悬崖，两个人一同掉了下去。
　　当终于停住的时候，沈琴轩胆战心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并没有落到地上，而是悬在半空中。楚云苏的左手紧紧抓着自己的右手，而他的右手握着一把匕首，匕首的一端没在岩壁的缝隙里。
　　“谢……谢谢。”沈琴轩轻声说道。
　　楚云苏笑了笑，笑容里却满是无奈：“先别谢我，我这样坚持不了多久，就希望我师父和你师父赶紧过来，否则那俩人就等着一起给他们的好徒弟收尸吧。”
　　沈琴轩却毫无关联地答了一句：“我以为我会死。”
　　“喂，我是不会这么轻易让你死的。”
　　“我叫沈琴轩。”
　　在这种时候突兀地听到小姑娘报上自己的名字，楚云苏微微一怔，不过很快露出了笑容：“沈琴轩……你早告诉我多好，这不是比‘喂’好听多了么？”
　　沈琴轩没有回答。
　　手越来越酸了，不知道还能坚持多久。想到这里，楚云苏心中微微一黯，问道：“沈琴轩，你刚才说的，你娘不知道去哪儿了，你爹死了，是真的么？”
　　听了这话，沈琴轩感到一股怒火窜上心头：“有人拿这种事情胡扯么！”
　　楚云苏听着她略带怒气的口吻，却依然是带着笑容说：“那说起来，你还比我幸福些，我从来没见过我爹娘。”
　　听了这话，沈琴轩有些不敢相信地瞪大了眼睛。
　　楚云苏继续自顾自地说道：“我是师父捡来的，他也没见过我爹娘。不过如果咱们俩就这么死了，我连他们一面都没见过，想想还真是有点遗憾呢。”
　　沈琴轩不知道用什么言语来回应他，楚云苏也沉默了下来，他已经觉得，快要到自己的极限了。
　　正在这时，崖顶远远传来了一个声音：“我的好徒儿，你们两个小娃儿不会是玩儿到悬崖底下了吧！”
　　是师父！楚云苏心中大喜，忙用尽全身剩下的力气大喊道：“师父！我们在这儿！快拉我们上去！我要坚持不住了！”
　　话音刚落，一个人影轻飘飘地落在他们身前，一手揽了沈琴轩，一手揽了楚云苏，稳稳向崖顶行去。
　　双脚稳稳踏上地面那一刻，楚云苏才后怕起来，双腿一软，坐到了地上。这时他才看清，下去救他们的，是沈琴轩的师父，他腰上系着一根长长的带子，带子的另一端，被自己的师父紧紧攥在手里。而沈琴轩可能是因为大惊之后终于得救，心情在短时间内起伏太大，竟是晕了过去。
　　“青木，快带你徒弟去休息吧。”楚云苏的师父开口道，“时间也差不多了，我也该走了。”
　　原来沈琴轩的师父叫青木啊……楚云苏暗暗记在了心里，脑袋却冷不防地被拍了一下。
　　“臭小子，走了。”是师父……
　　“知道了老头子，不要乱拍我。”楚云苏一副不情愿的口气。
　　又一巴掌拍了过来：“我哪里像老头子了。”
　　楚云苏不服气地说道：“都有白头发了，还不是老头子。”
　　看着这师徒二人，青木微微一笑，抱起昏迷的沈琴轩，对楚云苏的师父说道：“那莫北，今日一别，来日有缘再见。”说罢便转身离开。
　　雁谷一行回去之后，莫北也不知道自己往日有些懒散的徒儿，为何突然间勤奋了起来，本就天分过人的他，加上每日的苦练，竟然在十五岁就练成了水问剑法。以此下山，去闯了一年，竟然还闯出了一个“北剑苏狂”的名头来。
　　莫北没想到，楚云苏的所有勤奋，完全是为了有能力去保护一个人，不再让那人处于危险之中。
　　而楚云苏自己也没有想到，当年的“今日一别，来日有缘再见”，这一别，就是八年。
　　想起当年那个一脸冷漠又很倔强的小姑娘，楚云苏微微一笑。不过也不知道青木那老头儿是怎么想的，让一个好好的小姑娘每天女扮男装。不过小轩既然自己没有对他人挑明，自己也就先由着她吧。至于那封信，是自己从莫北老头儿手上抢的。那两个老头儿怎么可能八年来只通一封信，又怎么可能需要他亲自送信，两个老家伙的手段可是多得很。这信，只是陪着小轩一路去雁谷的一个借口罢了。
　　只是陈纪尧这家伙的出现，倒是在自己的计划之外，前一阵子调查之后，知道了他的父母刚被人暗杀。“唉，也罢。”楚云苏叹了口气。说起来，他们三个都是天涯沦落的独行客啊……
　　“但是小轩，今后有我保护你，不想让你再孤孤单单了。”楚云苏握紧了拳头，轻声地自言自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