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解语》张澈先森

7、逃亡

　　思乡永远都会记得，那一天黄昏，她从山顶踩回很多野果，这些野果足够她过冬，回家路上，她看见那些平日里与她玩的很好的小动物花精灵都四处逃窜着，它们很惊慌，有些人怀里的东西掉在了地上也浑然不知。

　　“你们怎么了！”思乡开口想要叫住她们，可是没人理她，所有人都在准备着一场大的迁徙，没有人想在即将到来的灾难里死去。

　　思乡觉得一定有什么事要发生了，她丢下怀里的野果往桃树屋跑去，踩在脚下的叶子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风儿轻轻拂过她的秀发，秋日傍晚的阳光打在她的身上，给她整个人渡上一圈光晕。空气里没有弥漫着秋日丰收的喜悦，有的只是一股紧张而又恐怖的气氛，就像一只无形的大手。它握住每一个人的心脏，收紧，收紧，再收紧，最后捏碎它。

　　当太阳完全落山以后，繁锦山，就会彻底变成一座死山
　　远远地思乡看见桃树爷爷站在阳光下，目光看着桃树屋，眼睛里是迷茫抑或是迷恋。他一半身子浸染在阳光下，左手第一次没有拄着拐杖却笔直的站着。

　　“桃树爷爷”大老远思乡就开始呼喊桃树爷爷，桃树爷爷听见思乡的声音笑眯眯的转过头看着思乡奔来的方向，静静地等着她来到他的身边。

　　“你没和大家一起离开吗？”桃树爷爷问道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桃树爷爷你告诉我”思乡着急的问道。

　　“这座山，要完了，就在太阳落下的时候，山里的所有生命都要死”桃树爷爷卸下了常年挂在脸上的笑容，他怔怔的看着桃树屋里的方向热泪盈眶的说“呆在这里的人都活不下来了”

　　桃树爷爷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留在这，他好像依稀记得，在被过去的日子里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他遗忘了，努力回想可是却只能反复的问自己“我忘了什么？为什么要哭？”

　　“那爷爷我们一起逃吧！”思乡拉着桃树爷爷的衣服说道。

　　桃树爷爷推开细嫩的小手，动作轻的就像在触碰一朵刚刚盛开的小花“我就不走了，我得留在这，这座山是我的家，走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思乡拉起桃树爷爷的手任性的说“你不走我也不走，这里也是我的家！你就是我的家人”

　　这一刻桃树爷爷好像想起了什么。

　　那是被他早早遗忘在岁月里的东西。

　　“有家人的地方才是家，没有家人的地方就是土地”思乡倔强的说。

　　桃树爷爷笑眯眯的抚摸思乡的小脑袋，温柔的说“好，我们走吧。‘

　　无论什么生物都是善忘的，即使你不愿意，只要你活的够长，总有一些事情会被你忘在脑后，即使它再重要。

　　但是发生过的事情不会在你脑海消失，只需要某个不经意的瞬间。

　　回忆就会像一滴被滴在清水里的墨汁，慢慢地由模糊变得清晰。

　　当两人手牵手踏出繁锦山的时候太阳正好完全的落下，黑夜开始弥漫。

　　你听！那是什么！

　　山的那一边，一群人形蝗虫铺天盖地的飞过来，他们黑压压的遮住了一片天，即使是在黑夜里也借着月光在繁锦山上落下一大片阴影。

　　那有一千只吧，不，或许有两千只，或许更多。他们降落在繁锦山上肆意虐杀着那些还没来得及逃走以及根本不想离开的生灵。

　　等到思乡和桃树爷爷已经远远地把繁锦山甩在身后的时候，整座山忽然燃起冲天火光，焚烧着整座山，把那一片天空映照的就像晚霞。

　　大火就像一只猛兽咆哮着迅速吞没整座山。思乡就呆呆的站在原地，看着火光在她清澈的眸子里映出一片橘红。她双手放在嘴边对着繁锦山大喊“诶！我们走了！再见了！再见了！”思乡记得小七走的时候也是这样，她也是一个劲的和它说再见，结果就真的再也没见了。就那样再也见不到了。

　　思乡感觉桃树爷爷的手放在了她的脑袋上，她转过头看着桃树爷爷，桃树爷爷眼睛里也映着那片火光，还有一些别的东西，只是那时候的思乡看不懂。

　　“快走吧，待会那些蝗虫就要追过来了”桃树爷爷说完就转身离开了。

　　于是思乡一言不发的跟在他的后面。

　　秋天过去以后迎来的不是温暖的春天，而是漫长的冬季。

　　从远处传来翅膀震动的声音，远远地思乡就看见几只蝗虫扑扇着翅膀朝他们飞过来。

　　“快跑，别回头，别摔倒！”桃树爷爷大叫道。思乡咬着下唇奋力的奔跑起来，她多么想停下来把那些可恶的虫全部消灭，可是她做不到，她好弱小。

　　两人一路奔跑着，渐渐地把那些翅膀震动的声音远远地甩在身后了，可是思乡知道，他们肯定还在，只要思乡一停下来他们就会追上来，喊叫着，怪笑着，把她杀死。

　　忽然，思乡的脚勾到了一根树枝，她摔在地上，膝盖在铺满石子的路上重重落下。鲜血泊泊的从伤口流出。

　　思乡艰难的站起来，她并没有像最初一样坐在原地只会哭泣。她拖着受伤的脚努力的想要跟上桃树爷爷的步伐。

　　“停下吧”桃树爷爷转身对思乡说道，接近她抱着思乡艰难的挪动两步把她藏进齐腰的草丛里。

　　“我们得赶快走！”思乡低声对桃树爷爷喊道。

　　桃树爷爷笑眯眯的摇了摇它，用手指轻轻地划过手掌，手掌上出现了一道浅浅的伤口，向外流出绿色的血液，一滴滴的滴在思乡的膝盖上“呆着吧孩子”说完他起身走出草丛。

　　“爷爷，你要去哪！”思乡忍不住大声的叫到，她想起身拉住桃树爷爷可是膝盖却疼的让她起不来。

　　桃树爷爷回头对思乡说道“你在这呆着，很快就回来。”黑夜里思乡看不清他的表情，如果思乡能看得见的话，应该知道，那是一种叫做决绝的表情。

　　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思乡的头顶，月光倾泻在这片草丛里，思乡就沐浴在这月光下静静地等着桃树爷爷回来。直到…….

　　【我是一棵活了数千年的桃树，一棵快要老死的桃树。

　　老死，对于有着漫长寿命的树妖来说几乎可以说是一种讽刺。

　　在我还是一棵小树的时候，燕子在我的树枝上筑巢，我的脚边开满着鲜花。我们有着共同的话题，每当母燕子离开巢穴的时候总是拜托我照看它还未出世的孩子。

　　几天后燕子的孩子出世了，小小的蛋壳里钻出一些没长毛的粉嫩的丑不拉叽的小家伙。

　　“他们可真丑！”我对燕子说道

　　然后燕子就生气了，张开嘴啄我的树干。我不明白它为什么会生气。

　　直到脚边的小花告诉我，我侵犯了它的家人。

　　“家人？那是什么？”我疑惑的问。

　　“家人就是流着相同血液的生灵啊”

　　“可是我们流着的是树脂啊…..”我弱弱的说

　　“那也是一样的！就像以后你结出了果实，果实里的种子长出了桃树那么那些桃树就是你的家人。

　　家人啊，那会是什么感觉呢？我轻轻地问自己。

　　过了很长时间，燕子老死了，燕子的孩子也各自长大立刻桃树去找寻新的住所了。什么？你说那些鲜花哪去了？花开一季，它们早就凋谢了，又不是所有鲜花都能成为花精灵。

　　燕子生命的最后时刻，只剩下它一只鸟静静地呆在巢穴里，它的孩子并没有陪着它。

　　“老朋友，我快要死了“燕子流着泪和我说。

　　“我以为你和我一样的可以活很久”我对它说。

　　燕子摇了摇头，目光有些涣散的看向远方，我知道，它在寻找它的孩子。

　　“它们不会回来的，你看多么讽刺，这就是家人！”

　　“不，家人会永远陪着你”燕子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很幸福，直到它死的时候也是这样。

　　我看着燕子的尸体想到，死吧死吧，反正我已经习惯了。

　　其实并没有！

　　只有家人会永远陪着我吗？我其实挺想要永远陪着我的家人的……

　　可是我是一颗不会结果的桃树，虽然努力的想结果，可是直到我变成人以后也没成功。

　　那我是不是永远不能拥有家人了？

　　想到这，眼泪顺着脸颊滑下，那是我第一次哭泣。

　　既然没有家人，那就试着去承受离开吧！

　　漫长的岁月里，我见证太多太多的离别，我以为我终于能习惯，可惜只是在欺骗自己而已。

　　直到某一天，那个丫头站在我面前，告诉我。

　　“你不走我也不走，这里也是我的家！你就是我的家人”

　　“有家人的地方才是家，没有家人的地方就是土地”

　　我才发现，原来我已经有了这么多…..

　　你也能听到吧，思乡？

　　谢谢你】

　　当第一缕冬日寒风划过，这些声音成了冬日第一首开篇乐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