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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义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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潇潇一愣,跟着望去,夜色浓烈,视野内不见任何东西。
死一般的寂静。
猛地有人一声冷哼,周围悉梭响起来;终于茂密的树丛向两边分开,挤出来七八个——强盗。就是潇潇这样的“外星人”,一看就知道他们定是这时代的强盗:微弯着背,手里捏着一柄大刀,满脸的横肉,带着招牌样的奸笑——看着绵羊的狼的笑容。
“东瀛来的?懂我们的话吗?是你们主动把值钱的交出来,还是我们来搜?!嘿嘿。”强盗说到后句,双眼就定着潇潇上上下下地瞟着。
潇潇注意到雪往右一靠,把她护在身后;担心远大过感动,七八对一,这个比例可是怎么都不划算的,她一面低头找地上有没有合手的棍子,一面去望不远处系着的马儿。
雪站起来,按住别在腰上的武士刀鞘,拔出长剑:幽黄的火光,墨黑的夜色,那剑却镀着层雾似的泛着白光,积雪一般,冷彻人心。
外行人如潇潇,都知道这定是把好兵器;强盗头子一声干笑,仿佛是要给自己壮胆:“小哥气势不错。你可要想好,动起手来,就不留情了。我可是……”
“潇潇,闭眼。”
潇潇还愣着,就见领头的脸一沉,举步在满是落叶的地上一踏,如黑云压顶般向雪袭来,难得他那般的身形,竟有如此迅速。雪俯身抬手,格下砍来的刀,声同碎玉;他提腕一转,剑刃便从刀下擦过,径直刺过那人的身体,只发出“哧——”地一声轻响,像是捅破了什么水袋一般。
直到殷红的鲜血从伤口处喷溅而出,潇潇才明白自己看到了什么。
“闭眼!”雪回头一声轻喝,从未有过的严厉。她这才一抖,在树下瑟缩起来,死死闭上眼睛,捂住耳朵。遥远地传来一些依稀的呼喊;心里从未这么慌过,甚至不知道除了颤抖还能做什么,明白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明白能平安的定是雪,可潇潇却怎么也安不下心来,只觉得那恍惚的呼喊声,化成了在风里招摇的公告纸那哗啦啦的声响,而后公告越发清晰,一个个字要印入她心里去:“杀人无数……穷凶极恶……罪不可恕……”
一双手猛地搭到潇潇肩膀上,她睁了眼去望,却正看见满目的血红——一个强盗正站得只距她半步,伸出僵直的手还不放弃地想要攀紧她,那眼睛死睁着,充斥了血丝,心口处一截冰凉的剑尖透出来,自上流下刺目的红。那剑尖只一闪,便从他身上退去,一道雪白的身影在他身后晃了晃,转眼掠去了其他地方。而强盗,慢动作般的倒下,血从伤口处泉般涌出,一如他流失的生命。
潇潇手脚并用地往后扒拉了好几步,只呆呆地看着他,又仿佛什么都没有看到;许久,才能从那尸体上移开目光。
然而一切已经过去。
雪站在几步开外,从另具尸体上抽出剑来,挥动着甩掉血珠,插剑回鞘;他转脸扫视检查着周围一地的尸体,火光里那清瘦干净的面上满是不屑,还有些许的疲倦。
发觉潇潇的目光,他抬眼看看她,脸颊上一点溅上的血迹:“没事吧?”
她半响说不出话来,雪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看自己下摆和袖上的血印,拿手在颊上一蹭,一手的暗红,于是了然,静静垂了眼;手里长剑饮了血,却更白亮起来,在夜色里显得分外冰冷妖艳。
一度他看起来想要说什么,却还是没有开得了口,终是抿了单薄的唇,自行李里取出手巾和换洗的衣服来:“我去洗个脸。”便兀自走进黑暗的林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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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你这个……神经大条的……笨蛋——!!”
潇潇一面要号啕,一面又恐惧地叫不出声来:哪有人杀了人以后,把女孩子一个人留在一堆尸体边上,自己却不知道去了哪里“洗脸”?!!
“笨蛋笨蛋笨蛋……”潇潇一面尽力往后缩,可是又惧着那黑暗想离火光近一点,又是矛盾又是着急,只好磨蹭着咬牙骂个不停;而那些尸体在火光晃动下全是似动非动的样子,直让潇潇想起恐怖片的无数僵尸。
“你害怕?”
猛得背后传来一句,惊得潇潇径直扔了斗篷手脚并用就要逃跑:“诈尸了!!救命呀——雪!救命!!!!”裙子却仿佛定住一般,一丝也动不了,越发像是很多片子里写的被鬼魂纠缠的情景,潇潇挣了几次,都挣不开去,只能卖力给他尖叫:“救命呀——雪!!!僵尸啊啊啊啊啊——救我!!!!”
叫到一半听到那人的笑声,爽朗清脆,仿佛黄莺般的好听,分明就是一个女子的声音。潇潇这才停了号啕回头去看,火光下一个劲装束发的俊秀女子,细碎的额发,鹅黄的一身纱裙,白色短靴,生气勃勃,单脚踩在她的纱裙上,正笑得眯了眼,仿佛正看见天下最好玩的事。
见潇潇回头,眼角还带着真真是吓出的泪珠,她这才笑着蹲下,要帮她擦掉泪痕:“别怕呀,见过我这么生机勃勃的女鬼吗?”刚伸出手,树林一阵轻动,炫白的剑光就搭上了她的手腕,迫得她一顿。而后剑光回鞘,雪停在她身边,脸上还带着水珠,看清那女子,这才睁大了眼睛:“义柳?”
叫义柳的女子转过头去看他,笑容间露出雪白的牙齿:“嘿嘿,雪,又让我跟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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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你,真是笨蛋。把人家一个女孩子留在尸体边上,自己却跑开……真是,笨蛋。”义柳一面帮雪把尸体拖到看不见的林子里去,一面碎碎地念着,直如长辈一般,而雪似乎也意识到错误,于是低头做着事不去反驳。
收拾得差不多,义柳就放雪去“善后”,舒舒服服地在潇潇身边坐下来,拿根粗木枝调旺了火,又看看她。见潇潇怯怯地对她笑笑,义柳便露出牙齿,眼睛又眯了起来。
虚惊过去,那些死人的场景又重新涌上记忆,潇潇脸色暗下来,义柳问了她什么,全是阵风似的,听了也没有回答;直到义柳注意,拿肘捅了捅她:“怎么了?”
见她一惊,抬了脸,又是那副惊魂未定的样子,义柳露出惊讶的神色,眼睛瞪得更大了:“你第一次见到死人?!”
雪正不在,潇潇看看地上还残存的血迹,又看看义柳,轻皱着眉,不知该从何说起。义柳见了,便明白了八分:“怎么?看到雪杀人,不好受?”
潇潇不是慈悲得不伤蝼蚁的人,可一时看到七八个人就这么齐齐地死掉,却也实在无法释怀。“他们只是抢劫……说不定是生活所迫……他们毕竟没有抢到什么,罪不致死……”话还未说完,就被义柳在肩上“啪”地一拍,打了个断:“别开玩笑了!!”
义柳横了眉,那脸上的神情不只是严肃,甚至有些生气:“有一就有二,如果遇到的不是雪,而是一般的百姓,他们之前杀了多少人?以后会杀多少人?害多少人?!你不要太天真了!”她一甩头,身后发尾一个轻摆,柳眉飞入鬓角,满是江湖上的气息:“若是雪今日未保你平安,让你落在他们手里;一夜过去,你还有心情怜悯这些人吗?杀人人杀,江湖铁则。”
话一出口,见潇潇白了脸色,这才住了嘴,可那话就如扔下的石子,在潇潇心里激了一层又一层浪。方才雪想说的,大概也是这般的话,可毕竟怕吓着她,到底也没有说出口。
正想着,竹林一阵轻响,雪走了出来,拍拍手上的尘灰,在他们身边坐下来。他默默看眼潇潇,见她只看着他发着呆,拧了眉,伸出手去要试她额上的温度。手还未碰到,潇潇的身体就是一抖,他的手猛地顿住,在她额上悬了半分,终是收了回去。
那瞬,她看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阴暗。
她知道这样定伤了他。义柳所说的句句在理,杀那些人,一半是防卫,一半是保护……可他手上,虽然洗净,也毕竟满是血腥。想到那七八具倒下的尸体,还翻着眼白,粘稠的血就曾经在他手上滑落……她也不想表现出来,可有时候身体的本能反应最是直接,她再后悔,也止不住那瞬的颤抖。
义柳眼尖,忙凑过来一把抱住雪的手臂,睁着猫般的大眼睛叫道:“这么久了,都不给我介绍下这位小美人?”“她叫潇潇。”雪眼也不抬,只是抱着剑在树上靠住,仿佛倦了似的半合了眼。
“潇潇?我是雪的师妹,叫义柳……江湖上名号,衡山小天山燕。”义柳爽朗半带骄傲地一抱拳,却只看到潇潇疑惑着不知如何反应的神色,于是拉长了下巴满脸的失望。
“连我都没有听说过?你……真的是平民?”义柳皱皱眉上下打量了下潇潇细瘦的身板,“你……真的一点,都不会——武功?!!”
一阵风动随着“武功”两字的出口,已迎到潇潇面上,潇潇反应再快,也只来得及后仰,剑气却已快了半分,她皮肤上有一线顿时冰凉!!
“呛——”地一声,破金碎玉,杀气随之消散;潇潇稳下心神,才看见雪的剑正横在她鼻尖不到一指之处,格上一对弯月般的刀,另一半刀柄还隐在义柳的袖中。
“义柳。”雪半眯了眼。
义柳撇撇嘴,一个刀花收了手,纱袖翻飞中,那对刀又这般凭空消失。
“我只是想帮你审查下嘛……怕你见到可爱的女孩子,就昏了头……哪有这般年纪的孤儿,还刚好在雪岭上……又是这般时日……”义柳话说了许多,却一点都不顾及。雪将她拉开,两人走到火光外,轻轻地私语着。间或雪看看潇潇,就那么深深一眼,没有什么表情,再轻轻地对义柳点头或摇头。
潇潇在火边抱着腿,遥遥地望着他们,只觉得中间的空气如一堵厚实的墙壁,如何也穿不透;不安在心里仿佛藤蔓般地滋生开,仿佛雪根本就没有相信过她,也从不曾准备让她走近他的世界,他们的世界。不管怎么样,她都还是彻彻底底的一个外人。
胃绞痛起来,潇潇拿毡子把自己裹好,靠上树干,装作睡过去,不想再去考虑他们究竟说了什么;却又很久都没有睡得下去,直到听到地上落叶的悉梭声,似乎是雪走了过来,潇潇本是很想去问他,却又怕他不肯回答,就听着雪一步步走近,倦意如夜幕般笼下来,竟就真的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