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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坦白 如果我告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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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宵的焰火的余烟还在半空里未来得及散开,潇潇就累得吃不消了,迷糊着在街边赖着不肯再走,只是闭了眼要睡觉。代青只好抱起她来,走去最近的一家客栈开了房间。
背一触到床,潇潇就满意地放开手脚,抓到身边的被子,扯起来抱在怀里,把脸靠上去,逸出一声叹息,放心睡起来。代青看得有趣,在床边坐下来,找了个合适的姿势靠着,只是看着她。睡梦里潇潇的皮肤透着粉色,嫩得要滴出水来,唇无知觉地嘟着,偶尔抿抿唇,仿佛梦中说了什么,又或是吃了什么;过了会儿她把被子抱得更紧了些,绽起个笑来,嘴角微微地翘起,甚至连闭着的双眼有了个弧度,仿佛孩童般单纯的笑。
他眼里那潭深水便也跟着有了温和的涟漪,但突然仿佛想到了什么,渐渐暗了脸色,轻微叹了口气,转过脸不再看她,只是望向空旷的屋子的另一边,沉入了自己的思绪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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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潇潇被窗外清脆的鸟叫声唤醒,揉揉眼睛,只在桌上看到已摆好的早饭,碗下面压了个条,竟是代青写的,字体严整潇洒,颇有古风。原来他已出门办事,要她在客栈中等他回来。
潇潇却是闲不住的,摸摸怀里,昨天的小锦袋还在,于是笑开了花,晃荡着手出了门,打算在代青阻止之前再买点小吃带回雪岭去储藏起来。
涧云民风淳朴,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阳光才刚露了头,街上就已开始热闹起来,东京郊外的农民已挑了刚采摘的蔬菜水果开始售卖,临街的店家也陆续开了门,打着哈欠支起招牌,泼水扫地准备迎客。
潇潇只敢在客栈周围不远的地方逛,看着各色人们的生活,呼吸冬日早晨清新爽朗的空气,全是宁静安详。昨晚的戏台还在,只是没有了上面舞动的戏子;陆续有工匠到达,零零散散地开始拆除高台,把材料运回去储藏起来,一边还有包着发巾的妇人送来早饭,一碗碗地递给他们。
不远处就是十字口,潇潇终于看到有着“宝淑甜斋”的干果店字样,这才精神百倍,笑着蹦了进去,出门时怀里一个厚厚的纸袋,分装着的满是蜜饯干果瓜子。看着战利品,潇潇脸上的笑仿佛漫溢的水,止都止不住。
甫出门有些不辨方向,扭头间看到街对角有个告示牌,上面贴了很多黄纸,这才想起前天在城门口看到的,仿佛也就是这样的东西。清晨人并不多,那些告示在风里轻响,仿佛在炫耀着什么,逗得潇潇满是对“皇榜”的兴趣,直奔那里而去。
所谓“皇榜”,其实就是些官方告示,有些“注意财物安全”“外贸交易规则”之类的榜文,还有些官吏司务的通告,全是繁体字,潇潇也看不太懂,明白了个大概,便不再深究。目光划过一张张告示,突然意识到什么,又回过身,才看到最熟悉的题目——“通缉令”。
“哇,哇哇——”没想到真有这些东西,潇潇嘴里含着梅干看着通缉令笑得兴奋,也不管立在告示两边的守卫投来的怪异的目光。
第一遍扫过去,密密麻麻的小字看得她头大,直看到“赏金白银三千”的时候,这才肃然起敬,收了笑又从头看起:“……若城雪?复姓?奇怪的名字……谋杀王亲……家族造反……当然的,株连九族……唔唔,肯定有什么人逃脱了……”潇潇一边奇怪通缉令为什么没画像,一边又抓出颗梅干放进嘴里,“杀人无数……穷凶极恶……呀,咳咳……咳咳,咳!!!”
潇潇捂着嘴蹲了下去,直呛到满脸绯红。两个守卫交换个幸灾乐祸的神色,又回过头继续作木头人状。
过了许久,潇潇才又站起来,断断续续地咳着,把榜文又扫了一边,一步步走开去。
谋杀王亲,株连九族……
怪不得他从不提父母,不提亲戚……
杀人无数,穷凶极恶……
怪不得他那眼里的神色有时候复杂到根本分辨不出,怪不得刚开始他老戴着那顶斗笠……
说来真是可笑,这般通缉的人竟然没有画像,只单单凭着他额上的那个蓝色印记,就足以赏银三千?!!
潇潇于是又笑,笑得直皱起眉头……昨夜他的笑容越发清晰起来,那仿佛是融尽一切隔阂的温和……心里像是有个黑洞,吞噬了一切感觉,她呆呆地抱着那包干果,甚至想不起客栈在哪个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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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潇潇!!”正犹豫间,代青迎面快步走了过来,一脸的焦急,“你去哪里了?!!”一身的武士服现在看来,显得与他分外的格格不入。潇潇不回话,抬起眼来看着他,只觉得他那俊气的脸说不出的陌生,仿佛这是自己第一次见他;喉里一片干辣,迫着她间断地咳嗽着。
“真是……”代青扶着她,轻拍着她的背帮她顺气,落手第二下,终于察觉了什么;回头看看,撤了手,不着痕迹地退开一步距离,不再说一句话。
清晨的阳光一点点明亮起来,由金色变得白亮;而潇潇却觉得仿佛更冷,只听到自己吸气的声音,深深浅浅,仿佛哽咽;而代青就像融进了空气般,沉默得让她不敢抬眼去看他的表情。
她深吸了口气,认真地看着怀里的干果,声调低得像在对自己说话:“那是……真的?”
不远处皇榜边的一个护卫见两人似在吵架,扯扯同伴的袖子,点点他们的方向,两人都一副等看好戏的样子望了过来。
代青笔直地站在她面前,声音没有一丝温度:“守卫正看过来,你若要告密,在这里喊就可以。我绝不阻止你。”
潇潇闻言回了回头,看看猛转回头正装作什么都没注意的守卫,拧了眉;她抓上代青的袖子扯了他就往客栈的方向走。代青一愣,在她身后半步远,漂亮的眸子里只是惊异。
“我才不傻,凭张纸就去判定别人的过去。”潇潇停了脚,猛地转头,捏了拳,那眼里突得满是如火般地热情:“你一定是生在有权有势的忠良后代,被仇家陷害,被迫远走天涯!!当然,有了家传的独门剑法和这么帅的脸,一路仗剑江湖,救人无数!!当然,也遇到了很多红颜知己,最后血刃了仇家,报了杀父之仇!!”
瞟见代青一脸黑线遥遥欲坠的样子,这才嘿嘿一笑:“那是小说里经常的桥段啦。不过代青,肯收留我这样的陌生人,给我住的和吃的……”她抬了头直直看着他的脸,“对自己好的人,我还是知道的;恩有重报,潇潇不是忘恩负义的人。”她转转眼睛,又是一笑,“再说有那样慈眉善目的太君,她也不会让代青你变坏的啦!”豪迈地拍拍代青的背,却被他硌得手痛。
正甩着发麻的手,就瞥见代青低头一笑,眼底里有丝感动,揽上她的肩,俯下身去,唇已凑到她耳边,她脑里轰地一炸,正不知如何应付,就听见代青低沉的声音:
“……银子呢?还来。”
“……!!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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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下午出了城门,潇潇一直提到嗓眼里的心才放下来。
自从知道代青,不,“若城雪”的身份后,连带她也担起了份心:怕不小心露出了马脚,又怕太小心惹人怀疑,特别是再路过那告示牌时,只觉得脚软;她终是明白“作贼心虚”是什么感觉……呸呸呸,他才不是贼呢!正胡思乱想着,雪走上两步,牵起她的手来,潇潇这才如吃了颗定心丸,又找到了自己的步子。
两人上了马,潇潇自然坐在雪的前面。颠簸久了,她疲倦地闭了眼睛倚到雪怀里去休息;一面大方地占人家便宜,一面心里暗爽;依稀又做了个以前那般的梦,梦中雪地里展开一片血花,向四方绽出纤长艳丽的红色,仿佛是盛放的彼岸花;而雪站在那血里,冷酷决绝,长剑上一点点滴下血珠来……
潇潇一个激灵猛得坐起来,全身僵硬,不敢再倚下去。
“怎么了?”雪看着前面的路,只是关切地问着。“没,好象做了个噩梦……忘了……”潇潇的额头一片冰凉,还可以真实地感到细密的冷汗正被风吹干。
依稀记得以前也有在梦里看到雪杀人,刀光剑影下身影翩然,白纱翻飞,轻松得仿佛是场舞蹈;但那毕竟只是个梦,就如看过一场电影,只以为散场后那些演员还会再从地上爬起来谢幕……可是现在那感觉却沉重起来……那些死在雪手上的人,就这么绽放出血花,停止呼吸,再不存在于世上……
潇潇小心地抬头去看雪,只看到他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阴影,想开口问,又不知从何处起头,如何问起……疑惑就像带了倒勾般在她心里抓挠着,不着边际。
雪抽空低头扫了眼,却见她脸色有些苍白,忙勒了马:“不舒服?”“……我想先休息下,行吗?”潇潇只觉得想呕,很有点以前晕车的感觉。
雪犹豫着扫了眼周围的树林,翻身跃下,将潇潇抱下马来。
脚一落地,她就不客气地吐起来,将胃里的东西呕得一干二净,嘴里直冒酸水。雪扶着她在一棵树脚坐下来,食指与中指搭上她的脉细细诊了诊,就回身去拴马,又四处找起柴火来。“没什么大问题,可能你刚出雪岭,精神和身体都比较紧张。我们今天在这里过夜,赶路回去对你身体不好。”
雪的语气正像是大夫,潇潇只好乖乖点点头抱住膝盖,瞄瞄不远的干果袋子,伸了手要去摸;还没拿到手,纸袋就被他提起来放到了马背上去束起来:“不准吃。”潇潇狠狠瞪了他一眼,却又无计可施。
天黑的早,雪从行李里拿出个细小竹筒,抽出根火折子吹了吹,竟然就真的亮了起来。潇潇惊讶地合不拢嘴,要过火折子去仔细打量,学样子吹口气,看到火星点点亮起,于是“嘿嘿”笑了,满脸的纯真满足。在一边坐下的雪,看着她微笑起来。
见他神色,潇潇便知道自己又一定被当成外星人了,不满意地嘟起嘴来,缩得更紧些:“得意什么,我知道的你还不是不知道……”“哦?你知道什么?”雪用手支起头,戏噱的语气,仿佛在逗小孩子。
潇潇对他龇牙咧嘴地做了个鬼脸,愤愤道:“电灯你们就没有!!”“电灯?”“通上电以后,灯泡就会发亮啊,比蜡烛要持久得多,也亮得多。”“电?灯泡?”“电啊,就是……额……”潇潇终于满脸冷汗起来,想了半日,捂着肚子转了个方向,“肚子饿,我睡觉了……”“喂……”
她只闭了眼装作听不见,却已是万分不好意思地红了脸:很多小说里都写主角来自未来,带着一麻袋的先进工具,可真是把现代的快捷优越显示了个够;可没有那许多的工具,没有天才的头脑,她这样一个连社会都没出的高中生,又干得了什么?
无力感充盈上来,潇潇又是一阵沮丧,闷闷地睁了眼,见雪正坐在她身边望着火堆,眼里纵然映着橘红的焰色,却还是平静地如同一池秋水;他是这个时代的人,他养活自己,照顾自己,看他拿剑,武艺应是不错的;而自己,又能帮他做什么?……真的好象,一无是处呢。
她把脸枕上臂肘,也去看劈啪轻响的火堆:“雪……?”“恩?”“如果我告诉你,我来自另外一个世界,你会信吗?”
“我来自另外一个世界,或许是很多很多年以后,可是我没有高科技的东西来帮助你,我也没有那些人聪明的才智和头脑……我没有优势,也没办法跟你证明……”她把头埋得更低,整个身子仿佛都缩到了一起,“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的,我也不知道能不能再回去……可是我说的,都是真的……雪,你信吗?”
雪不说话,只在火光里静静地看着她。潇潇自己想想,也明白有多难,以前看新闻,有人自称来自未来,所以可以预言一切,纵然他身上很多异事没人可以解释,可他的说辞只换得众人的嘲笑。“我没有骗你。”她暗了神色,把脸埋进斗篷柔软的皮毛里。
“我信。”
雪的声音温和得就像落雪。潇潇猛得抬了头,却见他眼里满是认真:“我说我信……我在雪岭发现的你,你顺着道光落下来,就在我的面前……”雪停了话,只余嘴角一抹笑容,有点自嘲的笑容。
“总之……你说过会相信我,所以我也信你。”雪伸过手来,帮潇潇拢拢斗篷,动作里满是细心。“雪……”潇潇感动得几乎要哭出来,忙继续道:“那我可以一直呆在雪岭吗?说不定哪天可以再从那里回去……”
“不行,我说过你只能住半年,半年后你必须搬走。”
“小气!!我付你房租也不行吗?”
“我现在有收你房租吗?”
“……”
“那到底为什么!!让我住让我住嘛——!!”潇潇号啕起来,扯住雪的袖子就要撒泼,猛地他的手指搁在她的唇上,她的声音一滞,却看到他意味深长地神色:“我在想……”“?”
雪转了个身,向着背后的林子:“我在想是我进去,还是你们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