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雪》回头月

6、进京 直到路转了

　　天气一日日回暖，雪岭的雪也愈发温和细小，代青常常在院子里站着发愣，直到那雪落满了斗笠和斗篷的双肩。潇潇在窗里看着，只觉得那种莫名的感觉越发沉淀，甚至有时候让人喘不过气。

　　“你太多灰尘了。”她嘟着嘴看着代青，仿佛他是某件年代久远未打扫擦洗的家具。

　　在代青明白她说什么之前，就见她转身奔到走廊里去，似乎是走廊里某扇门被她拉开，又听里面哗啦作响……代青挨到门边，发觉她是在杂物间里乱翻，挑挑眉就不再去管她，看她要做什么。

　　半响潇潇满脸笑容地走回屋来，拍拍一身的灰尘就闹着要吃饭。饭吃到嘴里一半，又兀自嘿嘿嘿嘿地笑起来，嘴角还粘着几颗软乎乎的饭粒。代青只盯着她皱了眉，觉得莫名地诡异。

　　到了晚上，就听得门外叮叮哐哐响个不停；他刚站起来，潇潇就从房门口探个头进来：“不准偷看哦，好了我叫你！！真的不准偷看哦，乖乖呆在屋里！！”

　　代青一声轻讪，低头继续翻自己的医书。

　　过不多时突地看见窗外现出红光，心里不由得一突：莫不是潇潇把房子给烧了吧？！

　　窗户被推开时“哗啦”一声大响，潇潇正在院里远远地观赏着自己的成果，转过头见了他，佯叱道：“不是不准你偷看吗？！！”转而又笑起来，脸色盈盈，神色转换间顾盼流彩，“漂亮吧？我找了半天才找到，灰尘都有一尺厚了，不知道你多少年前才用过……”

　　代青闻言一愣，脚下轻点，直接从窗户跃进了院里，身姿轻盈，把潇潇看得合不拢嘴。

　　到了院里这才看清，檐下几步远便挂上了红灯笼，整个茶色小屋现在都笼在灯笼的红光里，温暖喜庆；那红色光的映暖了檐下的冰棱，映暖了地上厚厚的雪层，也映上了院里的雪人们红通通的笑脸……

　　瞥见代青一脸的茫然，潇潇了然地点点头，仿佛一切尽在自己预想之中：“我就知道你一定忘记了，都没看到你有什么计划。”她唰得举起双臂，笑容里满是得意：“明天是元宵节！！锵锵~ ~ ！！挂灯笼，吃汤圆，还有游园晚会！！”

　　转而她又有些担心，皱了秀眉，眼里顿生了犹豫：“你们这里……有游园会么？”

　　灯笼温暖的火光里代青白净的脸上绽出了一个温和的神情，眼帘上浮着几丝散发，挡住以前惯有的一点淡漠，衬得眼里全是如水的清澈，嘴角一点微扬的弧度，让人如沐春风：“有。”

　　潇潇呆在那里，仿佛喝下一杯浓酒，熏得眉梢眼角都是醉意，期期艾艾地半低了头，只觉得脸上都要烧起来了：“哦……那么，那么……”

　　“做汤圆。”代青转身走向小屋去，潇潇这才敢抬眼，待得他走到门边，回头见她还愣在原地，带着笑意招招手，潇潇这才乐出声来，忙奔过去：“我要吃豆沙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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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日去云洲的游园吧？”代青放下筷子，低着眼睛，语气有点漫不经心。

　　完全没想到他会主动提出来，潇潇猛地从碗边抬起头来，艰难地咽下嘴里汤圆，才忙忙点头：“恩恩！！”狼吞虎咽地吃完剩下的汤圆，这才举起双臂，仿佛是补上她的雀跃：“万岁——！！！”

　　代青一抬眼，见她那对大眼睛兴奋得都快闪出光来，嘴角又是不经意地一提。

　　第二日天还没亮潇潇就从床上蹦了起来，七手八脚地套上代青的旧衣服，便冲去拍他的门一边尖叫：“起床了~！！元宵节！！！”依稀听到他在房间里低低地应了一声，然后是起床整理的声音。

　　她在门外等着，一边瞟着那紧合的门一边撅了嘴：“又不是二八的大姑娘，门都不让人进；自己还不是可以进我的房间，为什么我就不能进你的，多不公平……我堂堂一二十一世纪有教养有礼貌的四有新人，又不会想要占你便宜，你虽然帅也不要自恋好不好……”但畏惧着人家是房东，房租伙食又是全免的，所以声音全在喉咙里没敢放出来。

　　正嘟囔着代青开了门，惊得她为了调整表情差点咬到舌头：“哇——哇哇哇——”

　　在雪岭上快一月了，第一次看到代青穿和服，准确说，是武士服。虽然人家本来就是扶桑人士，但现在想来那修长飘逸的汉服在他身上却觉得再合适不过……这却并不代表他穿和服就不好看：纯白的上衣，深蓝的宽大带褶下摆，水蓝色的外袍在他身上竟有丝仙风，本是银白的剑上了紫色的剑鞘，转眼就成了一把武士刀的样式；他用一抹白色的束发把额上的印记一遮，人显得更精神了些，青丝顺着肩垂下，仿若流水。

　　潇潇一边围着他上下打量着，一边“啧啧”地赞叹着，仿佛看到一死党改头换面：“人长得帅就是好，穿什么都合适，真让人妒忌啊……公敌公敌……”

　　碎碎念着被代青斜了一眼，扔上件斗篷拉出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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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远远地一匹白马踏蹄而来，马上一个宽袍的东瀛人，神采俊逸，却一脸冷漠，甚至，有些微微拧着眉。路人无一例外的被喊叫声引着回了头，于是都有点了然地神色，甚至，还带了些许同情。

　　那东瀛人身前一个女子，身材娇好，容貌秀丽，却……全无闺秀气质地站在马蹬上，大张着可以塞下一个馒头的嘴，颊上冻得通红，却还是笑得前仰后合：“哇哇哇哇————！！！好快好快！！”

　　代青眼前被她站起的身影挡个严实，只能稳稳地把着缰绳，抽空从她袖下探头看看前面的路况，一丝精神也分不出来陪她傻笑。“快看，那个人连马都没骑过，哪个乡下来的？！”隐约有多嘴的路人的议论飘进耳朵，代青不出声地叹了口气，神色一片黯淡。

　　“代青！！我家乡，骑马只是在游乐园有的娱乐项目，甚至很少人，知道应该怎么骑，我以前就不会！！”潇潇还很趁时地睁圆了眼睛回头大声补充，没留神马背一颠，整个人扑在代青身上，下意识抓住他的衣领，差点把他从马上拉下去。两人手忙脚乱坐回原位，代青一面拍拍受惊马儿的脖子，一手扶上她的腰，把她搂进怀里，声音冷得如三月飞雪：“坐好。”

　　“哦。”潇潇这才觉得不好意思，红了脸不敢再动；许久都没有看到代青说话，手下扶着鞍子，抬起头去望他。碧蓝的青天下，代青瘦削的下颌就离她如此近，她这才发觉自己几乎都依到代青怀里了，忙要往前坐，代青头也不低地扶了下她的肩：“别乱动。”那双眼睛依然盯着前路，长长的睫毛从这般角度看来分外纤长，眼帘下的阴影仿佛是看不透的深渊一般。

　　潇潇本不想看那么久，可偏偏视线就是收不回来，仿佛沉了进去。“潇潇啊，你哪辈子修的福气，竟能遇到如此‘佳人’，……”可那轮廓越是明显，越是觉得他瘦，甚至瘦得有些让人心疼。

　　“代青——”看得久了，无意识地叫出声来。“？”难得看她安静这么久，代青垂下头去，正对上她愣愣的眼睛。“你在减肥？”那剑眉猛地一皱，他重新抬起眼去，意识到搭理她就是一种错误。

　　这一路就在潇潇天南地北的闲扯里过去了，过了正午，她饿得再没力气说话的时候，马儿一转，慢跑进了一条崧草半掩着的小路。冬日的萧瑟在干草场上看得分外明显，半人高的草几乎掩了大半视线，也是番别样风景。

　　“饿……”潇潇还没开口，肚子很大声地“咕噜噜”响了起来，于是对代青拍拍肚子表示抗议，闭了嘴省下多说一个字要耗费的力气。他又是一声轻讪，那笑仿佛是在风里一吹而过，说不尽的轻蔑。潇潇正横了眉要反抗，小路拐过弯，便到了尽头——

　　入眼一座与草色几乎一般的茅草小屋，干柴栅栏，明明简单得就没几间屋，却有种大方的气派，仿佛是哪个世外高人隐居的地方一般。“哇，我这才知道真有‘气场’这种东西；啧啧，代青，这里一定是你师父隐居的地方……”代青却一点也不理她，兀自抬声叫道：“太君！”

　　“太……太太太君？”潇潇一皱眉：那不是抗日战争时汉奸常对日本人的叫法吗？正想着从屋里行出来一位老妇人，慈眉善目，见了代青，看看潇潇，再看一眼，笑道：“……代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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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潇潇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晃荡着双腿，笑得很幸福。

　　一到这里，“太君”，就是代青他奶奶，说正做着饭，便扯了代青去厨房帮忙，临走前回头看看她又是呵呵一笑，笑得她心里几乎起毛。不大一会儿，香气已飘了满院，潇潇的脸上幸福得几乎要泛出红光来，在雪岭上粗茶淡饭地吃了那么久，正在饿头上闻到肉味，几乎没把口水流到衣服上去。

　　从窗外望过去，看得见厨房的烟气里代青和太君低着头在说着什么，夹着炒菜劈啪的声音，一句也听不清楚，偶尔太君抬眼看看还等着的潇潇，又绽开个十分之温和的笑容。

　　“代青啊代青，你日后老了，要有你们家太君那十分之一的慈眉善目就好了……”潇潇一边万分灿烂地回着笑，一边又咽了下口水。

　　终于看见代青端着盘炒肉出来，她忙要扑上去，却看见他抬眼看着她，眸子里没了往日那分漫不经心，竟是十分之认真的神情；惊得她的步子猛得一滞，退后半步，甚至有种被教导主任审视的感觉：“……有，有什么……问题吗？”

　　“唔……”他转身向房里走去，低低的音调仿佛在说给自己听，“想不到小猪也喜欢吃肉的……”

　　“……你！！！”

　　午饭吃得其乐融融，尽管只是第一次见到太君，可潇潇只觉得仿佛回到了自己家里一般，一点都不拘束；甚至她看到代青夹了自己要的菜，还可以放肆地在桌下暗暗踢他。代青倒也不介意，这小子，见了自己的亲人就是不一样，那脸上一丝冷漠都看不到，一顿饭上的笑意比整整一个月里还多；有次太君刚对潇潇说到“当年代青五岁的时候”，他竟被呛到，在一边捂住嘴咳了好一会儿，连脖上都泛起了点潮红。

　　吃了饭，太君拉住潇潇的手絮了絮家常，无非就是“今年多大”，“现在住得习惯吗”此类的问题，一边嘱咐潇潇要注意身体，雪岭寒冷；一边数落代青不懂事，潇潇到了这么久都还穿着他的旧衣服云云。

　　两人还要去赶晚上的游园，太君也没久留，便送他们出了门，亲自帮代青系了斗篷，拍了拍那斗篷的软毛；有瞬她的神色暗了暗，竟仿佛是要哭出来。“每次看见代青这么高了，就想起以前的事；果然人老了。呵呵。”太君也不遮掩，抬手擦擦眼角，“走吧，我看你们走。”

　　直到路转了弯再也看不见，太君还遥遥说着什么，潇潇倒是听不清，只见代青微微点了点头，仿佛要把那承诺送到风里带回给她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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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已是黄昏，两人终于到达了进入湮云国京都——云洲的第一道城门。

　　仔细认出“南薰门”三字，潇潇仰着脖子向上望，三辆四驾马车可以并行的宽度，十多米高的灰色城门泛着夕阳的橘色光芒，城墙上双层的了望阁，支撑起交错稳固的梁檐斗拱，四围上是灰色的木制栏杆，五步远便是一个城门守卫，漠然地站在夕阳里，似是雕塑。

　　潇潇无声地惊叹，跳下马来，跟着代青走进城门。

　　进了城门，只见四处皆有经营之人，市集随地而建；街道两边人声鼎沸，叫嚷不绝，希奇古怪的货物在贩子的手里响着转着，引逗得她简直不知道先看哪里好。城门边上围了一大群人，好象在看什么榜文，只是人多，竟挤得密不透风。潇潇也想往里钻，却被代青一手按住了肩。

　　她一回头，差点惨叫出声：“代，代青在笑！！！还还，还笑得这么牲畜无害！！！！”背后吓出了一身冷汗，她后退两步道：“代青你，你你你……没事吧？”他只半低头俯身在她耳边问道：“要不要去云洲最著名的小吃街……”话还未完，只见她两眼已放出青光来，仿佛冬日雪地里的饿狼：“要！！”

　　代青便抬手牵起她往前走去，一头青丝在黄昏下仿佛在微微反光，湖蓝色的长袍也似乎镀上了柔和的金色。他的指尖微微有点凉，但手心依然是温暖的，潇潇任他这样牵着，半响没有回过神来；许久，才把自己的手在他的手上合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