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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真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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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睁眼他已经不在家中。
潇潇无聊地在房间里呆了会,在雪地里走了会,堆完一个雪人,他还是没有回来。
扒着小院的栅栏向下望,就是直上直下的悬崖,一条小路从院门延伸处去,依着崖壁几番曲折,直通到山脚;依稀地看得见山下郁郁葱葱的林中蜿蜒着一条清澈的小河。她望了望那条小河。
昨天他好象说,今天吃鱼来的……
山脚的气候又暖和几分,冬日的树林清冷寂静,大片柔软的草地枯黄中泛着冒头的新绿。岸边一方人高的大石,棱角分明,似是自山上滚落下来的,在岸边半浸着河水,显得十分突兀。他静静地坐在石上,白袍平散在身后,偶尔被风吹得翻飞起来,又缓缓落下,飘然出尘,手里一根长长的茶色鱼杆,鱼线在风中有个轻微的弧度。
习习的风自河面一路轻掠而过,吹得潇潇只觉得惬意;她望望只一味看着河面的代青,捂嘴一笑,蹑手蹑脚地行过去,一面幻想他被自己吓得从石头上掉下来的场景……
只得十步之远,她抬起手来,已笑得咧开了嘴:“哇——”
喊声刚出口一半,就见代青猛一转头,扬臂一挥鱼杆,那细小的鱼钩牵着线在空中高高划出一道圆弧;他只在腕上一抖,那鱼钩竟然就径直绕了回来,打在她的背上。
刹时间,她只觉得像是有人在身后猛得一推,就将她推向了半空,下瞬,河水便已铺天盖地地卷过来,冰凉的水顺着口鼻直灌进去,辛辣呛人;她咳出满眼的泪,都被水融了进去,伸出手胡乱地一晃,眼前已满是昏黑,那水似有生命般,拉了她往最深处沉去……
代青这才看到那究竟是谁。
冬日的河水虽未冻上,依然刺骨地冷;潇潇被水波无方向地推动着,衣服浸了水,愈加沉重,像是在这水底有一个深渊,而她就这样不断地下沉,永远也倒不了底……
失去意识前潇潇睁开眼睛,满眼都是水底明晃晃的光芒……
继而她看见一个身影由远及近,一头青丝在水里散开,看不清面目,但很像很像“他”,像梦里的那个“他”。他一手游着,另手向自己伸过来,潇潇抬手摸过去,竟然就握住了。
他便放心地笑了,依旧是那么温和的笑容。潇潇也笑,喃喃道:“是你……”
可惜一切声音在水里都化了虚无,他抱住她,转身向水面游去。
随着哗啦的水声,突然有刺目的阳光透过紧闭的眼皮照射下来,晃得潇潇只是头晕,她明明没有在呼吸,却依旧能感觉到周围的一切,恍惚间听到有人在叫她,声音却像是没电的随身听,远远近近,模糊不清;继而那人狠狠地拍着她的脸颊,拍得她火辣辣地痛。“痛,痛痛,别拍了!!”潇潇想吼,嘴里却只是间歇地涌出水来,终于她皱了眉一歪头,从肺里咳出水来:“咳,咳!”
“好痛!!”她恨了口气,睁了眼抬头就叫道。视线却是一阵错乱,模糊中一个人脸的轮廓,带着一点淡蓝;几番错位,终是印成了一个真实的影子,原来那颜色是他额头上一个莹莹的印记;她眯了眼抬起手,轻轻摸上去,没有擦掉,看来不是颜料,是实在的呢……实,实在的?!!潇潇一瞬清醒,瞪着那个依然扶着她,还被她摸了半天,呆在那里的人。
“代,代青……?”她终于知道那是谁,脸上起了抹霞红:是代青,斗笠应在是在下河救她时被水冲掉了……只是,这个长相……
她一面继续死盯着他,一面抬手擦了擦口水。
瘦削的脸庞,鼻梁有着汉人鲜见的直挺,薄如剑刃的唇,额发遮掩下一个淡蓝的印记依稀闪现,他眉稍斜飞,青丝如水,但最让人印象深刻的,还是他的眼睛,那墨黑的瞳里,搀杂些形容不出的神情,余下的,便是清澈,融雪透了阳光一般的清澈。
潇潇有刹甚至移不开目光,只一直一直地看着;直到他从惊讶里缓过神来,抿了抿唇,拧了眉偏过脸,避开了她的注视。
他的脸色有点泛白,衬得额上的印记愈显幽蓝;而后他一言不发地站了起来,转身就向山上走去,扔下潇潇一个人坐在草坪上,望着他离去的背影,不明就里。
行至几丈外,代青缓缓回头,目光冷若冰雪;若是手里有剑,他握紧了拳,像是确认;若是手里有剑……
风起,白袍翻飞,青丝在风里半掩他的面容。他低头闭眼,收起一身的杀气,四围本是常青的树木,现在却褪了一身的叶子,只落得枯枝,仿佛落雪般飘下的叶子,纷纷荡荡,在触地前化为了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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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潇潇默默地盯着代青,一点女子本应有的矜持也无,代青毕竟古人,半响以后终于还是熬不住,回过眼来盯着她,满眼的不解。
“你们,男人……也贴花黄的?还是,化妆是你的……特殊嗜好啊?”潇潇小心翼翼地问着,没注意自己脸上已满是一种奇怪的表情。代青本就白净的脸泛了青,伸手撑住额头,挡了那个标记,牙齿似乎咯咯作响:“那是胎记。”
“哦……”她还是一副不置可否的神情,一边挪动着因跪坐麻掉的双脚,一边嘴里唧唧咕咕:“按科学分析,黑色素累积会形成痣或者胎记……可身体里有蓝色素吗……”
直到代青的目光刺过来,满是凌厉,她这才歪歪头耸耸肩算是作罢。
“代青你会武功的吧?那个鱼钩怎么打中我的?真厉害……你们有所谓的内功或者轻功吗?你是不是也会‘水上飘’?”
“……”
“……不是?……那是‘草上飞’了?”
代青只装做没听见,低头继续看书。
“……”
“…………”
“………………”
“有何贵干?”代青这才明白自己收留了一个大大的麻烦,光是这样默默地死盯着你就足够让脸皮再厚的人也受不了。
“代青你……在河里救我的时候,有没有笑啊?”
瞟见代青一脸“你有病?”的表情,潇潇忙为自己正名:“我仿佛好象看到有个人在笑,不知道是做梦还是真的,所以问问你。”
代青转开头,闷闷地望着窗外:“没有。”
“哦……”潇潇也觉得自己的问题很无聊,想想又觉得可惜,再想想,又念起那梦里人的好来。
自己边想着,边就低头偷笑地去理衣服的边角——当然,是代青的衣服,穿在她身上足足大了几号,挽了袖子和裤脚依然仿佛睡衣。“代青,我跟你说哦……”潇潇一边藏不住地笑,一边就说起来,也不管人家到底要听不要听,“我经常会梦到一个人,一身雪白,像你们穿的衣服一样,很飘逸潇洒的样子,就像个武林里的大侠……”
“我梦到他站在……有时是翠绿的竹林里,有时候是瀑布边,恩……取决于我前段时间看了什么景物描写的作文……”代青有瞬似乎想笑,嘴角提了一提,终是没有打断她,“大部分时候他都站在雪原里,恩,像雪岭这里一样大的雪,一片片的雪花仿佛会反光一般,很漂亮……”
“我梦见他对着我笑,很温和的笑,甚至是……温柔……”她眸子里都是桌上的烛光的倒影,下颌搁上交叉的手背,双颊因着这单纯的幸福似在闪着光,“我觉得他一定是我前世的缘分……我自己叫他,雪。”
刹那间代青的目光直射过来,不再如之前般回避;她不解地回望,只见他微微垂着头,双眼在额发笼下的阴影中似乎泛着光,直盯着她,仿佛要将她看透似的;清冷俊气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无端地让人背后寒毛直竖。
她也不想去深究,讪讪地撇撇嘴:“我朋友说我做春梦呢……”
代青哼哼了声,满是不屑,算是赞同,气得潇潇横了眉瞪他一眼,这么恶劣的脾气,怎么当初就把他看成了雪?!摸摸肚子,便又得意地站起来宣布自己要去做饭,让他洗好手等着领教她的厨艺。
直到她走出房间,他这才放松下来,手从身侧已出鞘一分的剑柄上一寸寸慢慢移下来。
…………
桌上是一盘半焦无形状的黄白之物,代青默默地盯着看了会,又抬起头来望望潇潇,后者把脸埋在晚里,猛扒拉着饭,心虚的辩解从碗底传出来:“我怎么知道这里没有平底锅…………就勉强当作炒鸡蛋吃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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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几日,代青只觉得疲惫不堪。
以往也带回过瘟疫后失去双亲的孩子或者身世凄惨的小乞丐,可没有一个像潇潇这般能折磨人。
做饭打翻胡椒污染空气事小,弄混酱油和醋也罢,手下不小心把整灌盐倒进汤里也罢,总好过吃鸡的日子:代青总是能从那些肉块上再拔出很多断了一半的鸡毛来;打扫倒是很利落,就是潇潇事后总是举着一双冻得红通通的爪子,满眼委屈地盯着他,仿佛他在奴役童工,直到最后潇潇裹着斗篷在院子里开心地玩雪,代青一个人扎起袖子在屋里闷着头拖拖洗洗;雪岭气候冷,落水的当天晚上潇潇就发了高烧,代青不离身地照顾一晚,却是被她迷糊中拉住,爸爸妈妈某某某地乱喊了一气,又哭又笑,又被像枕头一样死抱着,让她这般粘了半宿,眼泪鼻涕糊了一身……
零零总总的事情数下来,他仿佛耗尽了半生的精力来摆平她的诸多小花样。
“代青——”窗外冬日的阳光灿烂,他正靠在窗上难得地偷一点闲,就听见院里她的叫声,转头望出去,满院子大大小小奇形怪状的雪人,几乎没一块空地,正是这段时间她赫赫的“战果”。
他不出声地又叹了声,终于在那雪白的“人”群里找到了潇潇,身边看来是最新改良版:脑袋上是长长的青葱披挂成的头发,扣着他的斗笠,眼睛处两棵黑黑的煤渣,那带着笑的嘴,正是昨晚她浪费了四棵胡萝卜的最终“成就”。
“代青,像不像你?”潇潇正得意地搂着那雪人,冻得两颊通红,还是笑得咧开了嘴,露出一排细细的贝齿,连发上的雪似乎都闪着光。
她问了许久,代青都没有回答,只是远远地望着她。
“怎么了?”她终于忍不住,放开手准备走过去。
他扭了头,似乎不忍再看:“我可怜的院子和斗笠……”
半响,窗外传来她的怒吼。
很久以后潇潇都还记得,那日温暖的阳光,身边那个可爱的雪人,代青靠在窗边,远远望着她,寒潭一般的眸子里起了层雾气,他第一次那么认真又犹豫地看着她,抿着唇,似乎满心的话,却终是没有说出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