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雪》回头月

3、初识

　　直到回了房间，潇潇的眼泪也还是止不住，一对眼睛肿成了个核桃，依然哽咽地抽泣着，淅淅沥沥地就像梅黄时的雨，看看就要住了，却怎么也停不了。

　　男子默默递过一杯水来，被她皱着眉推开，耸耸鼻子却哭得更凶了；他又递来一方丝帕，却只换得她在床上转了个方向，背着他继续哭……

　　“藤野代青。”

　　潇潇一愣，还没明白那是什么意思；带着一双兔子眼睛转过头去看着那个白衣人。

　　“藤野代青，我的名字；从扶桑来涧云的医师。你呢？”

　　第一次听他说了那么多字，她傻傻地接了话：“柳潇潇。我……”

　　“我在这里没有家，也没有亲人了……”说完这句，仿佛了然似的叹了一口气，低下头再没有话。

　　恍惚间那白衣人动了动，似乎想要过来，又没有动，沉吟片刻，终于还是说道：“你可以先住我家……”

　　潇潇以为自己听错，忙转了身，直直地盯着他。他却转向窗外，与己无关地继续道：“六月之前，你都可以住在我家，习惯以后找份工作养活自己。”“六月？现在是几月？”“……大年初三。”那人的语气有点无奈，潇潇也自觉犯傻，讪讪地点点头，这才晓得自己还有几乎半年的免费房子可以住。

　　“谢谢你……”说话间她没觉出自己已止住了哭，小心地捏着一边的被子角，声音像蚊子般：“我现在一个朋友也没有，只能靠你了……谢谢……”突然眼前的光一暗，抬头才发觉他竟已站到了身前。他只是低头看着她，半响，抬手拍了拍她的头，算是安慰。

　　人啊，脆弱的时候最是经不得别人关心；潇潇鼻子猛地一酸，又要哭出来，就势拦腰抱住他，像对自己家的泰迪一般：“你真是好人！！谢谢！！”他受惊般猛退了一步，竟是没有挣得开来，喘着低声喊道：“放开！”可不知潇潇缠人的工夫最是一流，特别是对自家泰迪，半点都不手软。

　　“放开！”他的声音有点嘶哑，潇潇正觉得似乎不太对劲，只听得一声龙吟，颈边便是一凉。瞪大了眼睛，一点点低头，就见他反握着已出鞘的剑，雪白的刃及在她颈上，稍过一分，便会见血。

　　潇潇盯了许久，几乎是反射性地撤了手，七手八脚往后退，直到缩到床上最角落处，这才抬起头来看他，一双眼呆呆地大睁着，似是还未反应过来。

　　他缓了口气，插剑回鞘，声音冷得如同三月飞雪：“以后，离我远点。”说罢，径直走出了房间去。

　　潇潇一人惊魂未定地坐在床上，半响，才觉出背后冷汗已湿了一片，终于号啕出来：“他，他他，这个变态……爸——妈——我要回家！！呜呜……”

　　自己闹得久了，也不见他再进来，心里缓下来，只觉得疲倦，倒头便睡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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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冷、安静，空气中飘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淡香。

　　潇潇还没睁眼，就知道已经回了他的家。

　　念及上次扭到脖子的经历，潇潇先调整了脸上的表情，仔细听着周围的动静，终于肯定周围没别人了，才小心翼翼地睁开了眼睛。

　　这次的房间却又有不同，一样的踏踏米格子窗和柱上的烛台，摆设却更加简单整洁。潇潇打量着这个房间，明白这应该就是以后自己要住的房间。枕边一叠毛茸茸的衣料，抖开来，才发觉是另一件兔毛斗篷。潇潇开心地披上，把自己裹了个严实，大有演古装戏的过瘾感觉。

　　然而却还是冷，与在客栈里时又是一番天壤之别，潇潇只觉得到了南极，一边纳闷一边推开了窗。

　　“哇————————”

　　潇潇感叹完，马上闭上嘴，一边活动着快被冻上的舌头，一边撮手跺脚，不住地发抖，也不知是因为兴奋还是因为寒冷。

　　自幼在南方长大，雪没看过几场，还都是些小毛皮，落下的雪花没到地上就化了水。

　　可现在眼前的，却是实实在在的冰雪：窗外的一切事物都笼在白色里，雪下隐隐约约透出各种颜色，常绿植被的绿，栅栏木头的棕，岩石的灰白，窗边冬梅的红，所有都仿佛被这雪洗涤过一般，夹杂在白色里，显得愈加艳丽夺目。鹅毛般的大雪在半空里夹着风翻卷，飘落时却分外地缓慢；仿佛是随着潮汐涌动的贝壳，在沙滩上零落地留下身影；偶尔有片落到手心里，慢慢融化着，慢得足以让人看清它美丽的菱角。

　　潇潇在窗边缩着看了会，咧嘴傻笑着，仿佛在看水族馆里的观赏鱼，连伸手出去都是那么小心，生怕碰到了什么玻璃屏幕。

　　看了会她终于笑出声来，回身去拉开房门，顺着走廊跑到尽头，推开了这间小屋的门。

　　四周环顾，才发现自己正在一座雪岭之上。山岭避风的一角便修建了这个院子。身后茶色的木屋是日式建筑，在檐上积雪的掩护下几乎不太看得出本来的样子。看来这个人......确实是旅居中原的日本人呢。

　　四围崖上的冰棱柱在阳光下闪耀着，仿若水晶；地面一层厚厚的积雪，正如张地毯；屋旁几株绽放的冬梅，那淡香就是从这里发出来的……

　　“哇，哇哇哇——”兴奋之余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乱叫，潇潇顺着这片小院子跑了会，越发童心大发，紧了紧斗篷，在厚厚的雪地上打起了滚，直如在棉花里滚动一般。

　　猛得撞到什么东西上停了下来，她还以为是石头，揉着肘皱了眉去看，却看到一双几乎隐在雪里的白靴。

　　从白靴一点点向上望，扫过长长的兔毛斗篷，最后入眼的是那顶轻纱斗笠，笠沿已积了层积雪，看来他已在外面站了好一会儿了。

　　潇潇忙翻身坐起来，头上沾的雪一点点融化，顺着发稍滴落，看起来狼狈不堪。

　　“你在做什么？”

　　他的声音比雪还冰凉，在这风里传过来，一寸寸冻住人心。

　　“我，我在……哈哈，哈哈哈哈……”最尴尬的事莫过于玩着无聊的游戏的时候被一个没有幽默细胞的人撞见，潇潇恨不得就在这雪里挖个地洞学青蛙钻进去，躲个冬天再出来。那人却也不再理会，转身走回小屋去；她忙站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他身后，一边拍落身上的积雪。

　　“这里真的好冷……呃，不过风景很好。”

　　“……”

　　“你……代青你，为什么住在这里呀，为什么不住在城里？”

　　“……”

　　“对了，就你一个人住吗？那么多房间，都没其他人住？”

　　“……”

　　潇潇终于词穷，放弃了打破僵局的打算。两人一言不发地进了屋，斗篷上滴落的雪水在玄关那里湿了一地；他解开斗篷，抚落上面的积雪，雪簌簌地掉落，触到了地，慢慢化了水。潇潇在一旁看着，只觉得有种莫名的感觉，在心里一点点滋生起来，仿佛片片落雪累积起来，再也化不开。

　　“这个，你不取？”

　　他转头来看着潇潇，才明白她是指他的斗笠。

　　见他还是不说话，潇潇也不再问，自言自语地嘟囔着：“又不是闭月羞花的女子，我也不是路上见色起意的歹人，何必老掩着……”眼角处扫到他衲衲地半转了头去，竟是有些不好意思的样子。潇潇心里暗暗一笑，于是伸手过去，他本能地一缩，谨慎地看着她，仿佛随时准备退开。

　　直到潇潇抚掉他笠沿的那层积雪，他这才了然，点了点头算是道谢，转身忙忙就进了屋。

　　“哟，你也会害羞呀……”潇潇偏了头，笑得合不拢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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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的饭是代青做的，盛在碗里送到了房间来。

　　扳手指算算，她竟整整两天没吃什么了，大部分时间都昏昏沉沉地睡着，现在看到饭才觉出饿来。

　　饿得能吃下一头牛。

　　潇潇挽起袖子一副准备大干一场的样子，看着这个大大的海碗笑得春光灿烂，迫不及待地揭开碗盖——一碗豆腐清粥。潇潇脸色惨白，抬眼看看代青，希望这只是开胃菜：“就吃这个？”

　　代青点点头，末了想起什么又走去厨房，回来时手里托着一个小小的碗，也盖着盖。潇潇没好脸色地去揭盖，一边嘟囔着碗那么小，里面要是全肉还尚且可以原谅……

　　一碗中药。

　　潇潇脸都绿了。

　　“豆腐可解水土不服。”他依然惜字如金，听起来却似乎心情很好。

　　潇潇横了他一眼，咬着牙吃完了粥；再也不肯喝药，且余下的夜晚都用来扯着被角满眼怨念地死盯着代青，嘴里念念有词，似乎给点调料她就能把代青给整个吃下去。

　　末了代青终于被她的“气势”所震服，起身离开房间，走前抛下句：“明天吃鱼。”

　　“小气鬼~！！”潇潇冲着关上的门吐舌头，“要是爸妈在，怎么舍得我吃这种清汤！”

　　话一出口自己一窒，闷闷地倒上床，拿被子把自己包起来，皱皱眉鼻子又酸了起来。

　　就在这时屋外慢慢响起一阵萧声，婉转清越，悠长轻扬。曲调是陌生的，但潇潇跳舞，也算是略习声乐；只觉得那乐音又有几分熟悉，透出些亲切的感觉，曲子很好听，又有点悲伤，但刚好就把那悲伤止在了某条线上，能让人一直一直听下去。

　　她摸起来，半推开窗户，见代青正立在院子的栅栏边，背着小屋，低头吹奏着，斗笠早已摘下来，挂在一边的栅栏上。月光下风雪还未停，却已温和了许多，代青长身而立，风姿潇洒，一头青丝披散在背后，与衣袂一般翻飞着，全是宁静。

　　她不想打扰这画面，就在窗沿上靠住，裹着被子，静静地听，只觉得萧声一点点渗进心里，触到了心里最温和的一块地方，就像儿时躺在摇篮里的感觉一般。

　　听着依稀闭了眼，乐音慢慢低了下去，迷糊中代青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天不早了，休息吧。”

　　潇潇睡眼迷朦地点点头，拉上窗户，滚回床上去；只在完全睡着之前有那么一秒的时间在心里后悔一下：怎么就没趁机看看他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