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再见 雪,一直以 ...

  •   雪无甚表情,声音却有些嘶哑:“白药!纱布!”

      潇潇一瞬茫然,风雪里所有的声音似乎都被她的惊讶隔绝在外,四下一片宁静:“雪,这是狼。”

      “我知道,纱布!!”雪的声音有点焦躁,怀里的狼情况不妙,肚皮上长长的刀口仿佛是什么人正咧嘴笑着,肠子就从那里流了出来,在风雪里慢慢地冻上。

      其余的雪狼围拢到雪身边去看着那只狼,又抬头起来看潇潇,夜里一双双眼睛泛着幽绿泛黄的光芒。她这才发觉,那群狼是把雪当作同伴的,而她,正和他们站在完全不同的另外一条线上。

      “雪,那是狼……是要吃了我的狼!”潇潇还未说完,雪拧了眉嘶吼道:“我知道,我叫他们做的!!把药给我!快!!”

      潇潇一抖,就被雪劈手夺过手里的纱布和药。他不再看她,低头给狼包扎起来,但那只怀里的白狼已看不出呼吸的迹象,静静躺在他怀里,半张开的嘴角一点粉色的血迹,覆盖着冰雪的面上显出些意外的宁静来。

      我知道,我叫他们做的。

      潇潇脑里只有这句话,清晰地在心里回荡,仿佛带着无数地尖刺,刺得她单薄的身体在风雪里瑟瑟发抖,而她只呆呆地看雪执意要为已死的狼包裹伤口的样子,一旁的死人身下浸出一地的暗红,被落雪一层层覆盖掩埋,像是要掩埋去这段痕迹似的。

      雪的手有些颤动,冰雪落在手上,慢慢融化,又跟着冻上,披散的发落在肩头,积了层白雪,仿若他只是一尊雕塑;起先他的呼吸还看得见的,像是阵雾般地顺着唇缝弥漫出来,可渐后那呼吸的热度似乎随着狼尸体的温度递减下去,再也看不出一丝。

      过了许久,他终是深吸了口气,死心地停了手,垂下眼睫:“对不起……”他抬头望望距他最近,也是身形最为庞大的那只头狼:“对不起……”

      头狼竟似听懂了般,深深地看他一眼,垂下头嗅嗅死去同伴的尸体,像是道别的仪式,而后它甩甩尾巴,头也不回地下了山;其余的雪狼们均与它一样低头碰碰死狼的鼻子,跟着它的脚印陆续踏上小路。那群白色的身影在夜色里随着走动的节奏缓慢起伏着,模糊,终于消失……

      雪抱着狼站起身来,狼的尸体很重,他颧骨上泛起抹吃重的潮红;抬眼看看她,墨渊般的眸子里有分参不透的神情:“我……去葬了它,你先回屋,好吗?”

      潇潇默默点点头,回转身,再也忍不住的泪水划过脸颊坠落,在雪里刺骨地冷。

      他原来还是骗了她。

      —— —— —— —— —— —— —— —— —— —— —— —— —— —— ——

      风雪纷飞,洋洋洒洒,落了地,积得深,走上去连拔脚都有困难。潇潇却一深一浅地努力走着,执意地要去什么地方,至于到底是哪里,她自己也说不上来,只觉得那地方万分重要,非去不可。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脚却重得抬不起来,不管怎么走,似乎都没有前进一分,她又急又气地低头,却见那及膝深的哪里是积雪,分明就是粘稠的血塘,血浸湿了衣服,冰凉的感觉一寸寸渗进来,仿佛满带着死者的怨气……

      潇潇倒抽了一口凉气,醒了过来。

      转眼望望,才知道是在自己的房间里,他说要去葬了那只雪狼,叫她先回来。她等了很久,都没有等到他的人,迷糊中作了个那般的梦。

      走廊上传来一些声响,是雪的咳嗽声,低浅压抑,断断续续。他就在门外站着,却一直没有进来,也不知他站了多久。

      “雪?”潇潇轻轻一唤,咳嗽声嘎然而止,他听见了,只是没有回话。

      她远远地看着门影,眼里还存着一丝希望:“那些雪狼……是原来要吃掉我的那群吗?”

      “……”

      “雪不是在山脚,从狼群那里救了我的吗?”

      “……”

      “还是说……”潇潇狠拧了眉,死盯着门,仿佛想看透那隔板,望见后面的他似的,“雪你那日带我出去,就是为了让狼杀了我?!!”

      门后没有回答,响起的只有他低低的咳嗽声。

      潇潇呼吸不稳,各种情绪在角落抓挠着,却偏偏无法发泄出来;沉默更像是堵墙,将他的一切都挡在墙的那面,让她即使伸手,却也触不到一分。

      心里裂开一道口,像是有什么要顺着那伤口爬出来,生根发芽;枝蔓越是成长,越是牵筋动骨,痛彻心扉。一场梦,在心里藏了几年的梦,原来真的只是梦而已。收留、拯救、笑容、温柔……曾经相信的一切,却化为血淋淋的事实,在她面前叫嚣着,逼她不得不去正视。

      “雪你……是什么样的人……你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你为什么杀了需要你救助的人,却替一只狼包扎伤口?

      “我以为你真的相信我,可你一开始,就是打算要杀了我的吗……

      “你说你信任我,却从不告诉我通缉的事,你家人的事,你和义柳姐姐的事,那些榜文上说的事……”

      “……”

      泪水一颗颗从眼角砸落,滴在塌塌米上,晕出无数个水斑:“雪,我对于你,终究,还是一个外人么……有朝一日,你也会像对刚才院里的那个人一般,对我拔刀的么……

      “雪你……从来就没有相信过我的,对么?”

      她抬起头来,满脸的泪水,空茫地睁着双眼,眼底一片空白;门后依然是一片沉默,他在那里的,却始终没有回答,没有反驳。是没有办法反驳,惟有默认么……

      她以为他是那个梦里温和笑着的人,可一件件事回忆来,他却都只是另个让她完全无法了解的陌生人。

      他总是默默地亲近过来,大方温和地对着她,正当她觉得可以去亲近的时候,又猛地撤开步子,愈加疏离,愈加不可琢磨……

      潇潇有时候甚至觉得他仿佛是在玩一个游戏:一个眼神,一个笑容,就能把她玩弄于股掌之中……他仿佛精通于此,也乐此不疲,他似乎只是想证明他对她的影响罢了……

      她心里滋生出恨来,却偏偏恨不下他,他毕竟是这个世界里唯一帮过她的人;她便只好恨自己,恨自己无能且懦弱,恨自己没有那种一下便可达人心的能力,恨自己不懂这个人。

      恨成了形,便生出绝望,潇潇一味地想下去,便自己垂下头笑起来:“原来那,真的只是个春梦……梦里的良缘,毕竟梦里才有……这里毕竟,不是我的世界……”

      倦意满浮上身体,潇潇把自己的身体团起来,紧紧裹在斗篷里:“我想回去……想回去了……”

      —— —— —— —— —— —— —— —— —— —— —— —— —— —— ——

      话音未落,四周竟骤然发出了眩白的光芒。

      潇潇只觉得整个身子都失去重力,从床上飘浮了起来。淡紫色的光圈从黑暗里透出来,围绕她闪着光,泛出一点点银色的尘埃,将她缓缓包围起来,发出雷电般尖锐的轰鸣声;窗户被风撞开,屋里的一切都在狂风里招摇着……

      她要挣扎,在半空里却得不了力,脚开始变得极冷;她低头去望,正望见自己的身体逐渐透明,随着那银色的尘埃,一点点消失在光圈中……

      潇潇忙惊叫起来:“雪——!!!”

      门猛地打开了;雪刚奔进来,就被眼前的景象止在了门前。他亦是不可置信的神色看着她,发丝在风里狂舞着。

      亲眼看着自己的身体一点点化为灰尘,向四周漫散开去,一瞬间潇潇只觉得是要这般永远消失,潮水般的惶恐从心底里涌出来,就像是溺水前的最后一刻,她抬眼望向雪,只觉得他是此刻世上唯一可以救她的人。

      她抬手向雪伸去,双眼里满是求救的神色;只要拉一把,他只要拉她一把……就像游园会那时一样。

      雪看着那异景,惨白的脸上满是犹豫,紧捏了拳头,终于还是向后退了一步。

      潇潇脑里一片空白。

      绝望就如浪头般将她卷落,风里一头青丝狂舞,再也看不清眼前的一丝;在狂风的呼啸里她反而平静下来,闭上眼睛,任光环把她牢牢围住,那冰凉的触感一路浸进了最深处。

      凉意漫过脖颈,她忆起当初在河中的幻景来,远远伸过来的手,温柔的笑容,可惜这次再不会有人将她递出的手握住了。

      睁开眼,淡淡地提起了一个笑容:“雪,一直以来,谢谢你的照顾了……

      ……再见。”

      雪低了头退到墙边去,紧紧地捂着嘴咳嗽着,甚至直不起腰来。

      ……

      你毕竟是这世界上第一个发现我的存在的人;

      就算曾经想杀我,你毕竟最后回头,从森林里带出了我来;

      就算信任是谎言,你毕竟还是收留了我;

      就算我从来未入你的心一分,你毕竟……还是温和地对我笑过……

      所以,谢谢你,雪……

      再见……

      直到潇潇的身体快要完全消失在那片明亮之中,雪才放下捂在嘴边的手,手心里一抹红色,触目惊心。

      他抬了头,对着潇潇逐渐消失的身体伸出手去,苍白如纸的脸色,眉间紧锁;他的手在她手上合起来,却只握住一捧漂浮的银粉,从他的指缝间滑落出去,融进风里,飘散得不剩一丝……

      他低了头黯了神色,喃喃了什么,连声音也无。

      潇潇却听见了,听见他浅如落雪的声音,如同自言自语:“……别走。”

      别走,潇潇。

      他低头的样子,正是那院里站了许久的摸样,满肩的落雪,让人看着都喘不过气;他在那里站了这许久,每天每天地积了满肩的雪,每天每天地一个人站着……

      他终于对她伸出手来,说:别走。

      光亮逐渐扩大,雷鸣电闪般,正如她出现时一般。她是要回去了,他明白她不会有危险,却如何也轻松不起来;无力地倚着墙壁坐下,任长发掩了他的神情。

      这般嘈杂的环境,回忆却静如止水,默默地流过,直让人刻骨铭心:

      “借问一下,这是哪朝哪代?”

      “名字就是拿来叫的,再难听也不要自暴自弃啊!恩公?”

      “又不是闭月羞花的女子,我也不是路上见色起意的歹人,何必老掩着……”

      “代青,我跟你说哦,我经常会梦到一个人……我觉得他一定是我前世的缘分,我自己叫他,雪。”

      “我知道代青一定会来找我的,所以我一直在等你……”

      “雪……一直以来,谢谢你的照顾了。”

      “再见。”

      雪一拳狠狠砸在墙壁上,却连一丝痛也感觉不到:她是他许的愿,当日信誓旦旦,却这般让她走了,满是失望地留着泪走了。雪又抬手,一拳又一拳,墙壁发出闷响,他喉咙发紧,说不出一句话来。

      总是顾忌别人给予的信任不够,于是不敢去信任别人,斤斤计较……最后给不出,也得不到。

      她的笑,总是带点羞怯,带点不自信,看着他的眼神,也一直是试探着的,是不知道如何与他相处,不知道那条不可碰的边界在哪里;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境地里,她自己适应着,还时时在意着他,想着法地逗他开心……他何尝不知道她有时是在装傻,为的就是能让他稍微轻松一点,不用考虑那么多一些……

      而他却思虑着自己的安危,防备着陷阱,远远近近,刻意疏离。

      直到手上再没有一丝力气,雪才把头埋到膝间,任沮丧像沼泽般拉他深陷下去。

      如果……

      如果再遇见她……

      如果回到当初那刻……

      “雪,你还会赶我走吗?”

      他用力地摇头。

      ……

      雪猛地抬头,潇潇满脸不好意思地蹲在他面前:“我才发觉,刚才好象是要回去的,但是好象又失败了……雪你,能够再收留我一阵子吗?”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