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雪》回头月

12、双子 雪把另只手

　　“刚才本来要穿回去，好象失败了……雪你，能够再收留我一阵子吗？”潇潇说出这话，也自觉傻得厉害，脸上浮起了红色，只敢低头去看地。

　　雪半响没有回应，潇潇小心翼翼地抬了眼，还没看到他的神情，就被他一把拉进怀里。

　　雪的手拢过来紧紧地抱着她，双手在她背后捏成拳头，下颌抵在她肩上，全身都在颤抖着；潇潇愣了半响，这才怯怯地把手臂在他子脖上围起来，人体的温度让她安心；默默抱了片刻，小小声地问道：“雪，你不生我气啦？”雪只摇头，却没有松手。

　　“雪，我还能住下去吗？”“恩。”

　　“雪，我的这条命是你的，你随时可以杀了我；只是以后，不要骗我了……好吗？”

　　雪猛地拉开她，一双眉头锁起来，似乎生着气，又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紧盯着她，满脸严肃：“……不会了。”

　　潇潇便笑起来，手还环在他的颈上，微微偏着头，眼睛盈成了一弯新月，流光溢彩。雪看着她的笑，也便放柔了脸色，嘴边一点弧度，竟有点宠腻的意味。她这才觉得似乎太放肆了点，红了张俏脸忙要撤手，就见他一点点欺过来，终是吻上了她的唇。

　　潇潇瑟缩着闭了眼，只觉得他的唇浅浅擦过她的，柔软冰凉，心里竟似那游园会上点燃的烟花般绚烂起来；小心地睁开眼睛，就见雪的双眼近在咫尺，纤长的睫毛轻颤着，那微弯的弧度，当真是倾国倾城。

　　她这一紧张，心口有什么一涌，便咳了出来，依稀觉得嘴里甜腻逼人，还未说出话来，就见雪白了脸色扶住她，眼前顿时一黑，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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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至于发生了什么，潇潇心里还是明白些的。

　　在雪岭上消失以后，她再一睁眼，周围便是一片黑暗，一些银色的粉在半空漂浮着，闪烁着细碎的光芒，透出原来世界的影子，她这才知道，这定是回去的路了。

　　潇潇正要过去，却又有一点点不舍，因着雪最后的挽留，因着他那句“别走”。

　　她一边犹豫着，又回头望望；这一回头，身后已然是个全然不同的景色：

　　漆黑的陵园，地宫，昏黄的灯光中静静趴在棺椁两边镇守的异兽……潇潇仔细看去，便看到那日梦中的男子，怀里是一位华服女子的尸首，一步步向棺椁走去，身后不远处的护卫宫女，统统跪在地上，黑衣白绸，显出肃穆来——那正是属于赵紫云的皇陵。

　　男子已不再有那般悲伤的表情，甚至，他已不再有任何表情，眼底满是空茫，只盯着空荡荡的棺椁看：那里就是他最爱的女子的以后的，并且是永久的容身之所。

　　他举步踏上了基石。

　　突地响起了闪电尖锐的鸣叫声，地宫里凭地刮起了大风，紫色的电纹在棺椁周围激荡着，正围上他手里的女子。他瞪大了眼睛看着这异象，几乎是反射性地抱紧了怀里的人。

　　但那光却还是越来越强，越来越近，仿佛有无数隐形的人要从他那里抢过她去一般，他即使使尽全身力气，浸出了满头的冷汗，却还是留不住她，只能眼看着她就如水月镜花样地越来越稀薄透明，从他臂弯里化成银色的沙子滑落出去……

　　“别……”他终于开口，嗓音沙哑低沉，仿佛是自喉咙里挤出来的般，“别！别带她走……！！不要！！”他只是一味地乞求着，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在向谁乞求；可他越是用力去挽留，沙便滑落得越快，甚至抓不到一颗尘埃。

　　“紫云……！”最后只剩得她的虚象依稀还在空中残存着，他伸手去刚抚上她的脸，就像是碰到了水面，那虚象瞬时破碎，散进了空中。他伸出的手还未收回，就那么愣愣地看着那里，好象还期待从那里再看到她出现一般。身后有人一步步走近前来，他这才被那脚步声惊醒似的，抬眼就呕出一口鲜血，直直倒了下去。

　　身后的人抢步上去，在他触地前扶住了他，陵园里响起那些震惊后回过神来的侍卫宫女低低的议论声，那人静静抬了脸：二十出头的秀气模样，浅浅的发脚……唯一和上次不一般的，是那双眸子，墨渊般深不见底。

　　潇潇这才一声惊呼，却见眼前的景致瞬间扭曲起来，就如一片画布被人撕下揉起，混杂成各种颜色；唯那随从自这画布中跃出，腾上潇潇所在的位置，手下牵着一个轻飘飘的布偶般的人物，正是那赵紫云；他只用那双紫眸睨了潇潇一眼，便匆匆与她擦肩而过，带着赵紫云往另个方向奔去——那正是潇潇来前的世界。

　　一切重归平静，只得潇潇一个人在那漆黑不见五指的空茫里站着，无所适从。

　　黑暗里其他知觉倒分外明显起来，依稀有淡淡的花香，有一点冰凉的水气，有人轻轻握着她的手，声音仿佛落雪：“潇潇……潇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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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潇潇睁开眼，就见雪正坐在床沿上握着她的手。两手相握间，似乎有点淡淡的银光闪耀着。她惊异地睁大了眼睛去看，却又什么都没有再看到，正疑惑间，雪已松了手。

　　他低头只看着潇潇，微簇着眉：“你有内伤……刚才给你诊了脉，还算平和；可伤得深，忌热畏寒……”他伸过手来整整给潇潇换上的厚被子，“若不好好养着，极易落下病根。你……”他停下话来，想问，又不知从何问起，犹豫了下，终是站起身，“我去给你端药。”

　　潇潇见他要走，忙伸手扯住他的袖子；雪顺势回头，俊秀的面目在烛光里显得精致却不真实。

　　“雪，别去……我不要药……”过去半个时辰里的一切长得如同几年，雪现在眸里的那份神情从未有过的真实，潇潇巴巴地看着，只觉得像是场梦一般；若他再走到门后去，下个转头里，还能不能留住这份真实？

　　“雪你留下陪我就好……我不要药……我怕雪这一走，”病中略白的容颜，将潇潇的神情显得分外泫然，“……那些就真的变成一场春梦了。”

　　雪拧着眉看了看她，竟真的就在她床边坐下来，复又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轻轻叹出一口气来，只低着头，也不说话。潇潇这才放下心来，把手也握起来，捏着雪的指尖；见他在看自己了，便回个满是孩子气的笑容。雪这才无奈地笑了笑，在一边的枕上靠下来。

　　“雪，我告诉你，我消失的那会，看见那个公主赵紫云了……”

　　潇潇一边看着雪，一边就将那梦里的事情，絮絮地讲给他听：说了两人一般模样，说了那位爱她的千岁，说了梦里紫眸的怪人……雪默默地听着，偶尔点点头，却并不插嘴。潇潇觉得他是相信的，且在那眸子的流转间，还映上了更多的神色，似是想起什么的样子，更是鼓励她说下去。她这才轻松地将那些稀奇古怪的事情一古脑倒出来，说到之前的穿越，还说到以前的梦……

　　说到闭了眼，潇潇还牢牢地抓着雪的手，也不知道将那些梦到他的回忆翻来覆去说了几遍，迷糊着也没觉得害臊，想到他也是想自己留下来的，于是满是得意地握着他的手把脸靠上去：“嘿嘿……雪，我说过你是我前世的缘分……”

　　雪把另只手也握过来，低沉的声音仿佛自很远的地方传来：“我信。”

　　潇潇这才满意地点点头，睡了过去，嘴边还带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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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快马加急，奔出九王府，激起一路扬尘。

　　少时，大大小小的御医，带着童儿，提着医盒，微弓着背，低着头，一个个快步走进王府内室——竹园去。

　　护国公主赵紫云平地飞升，归位仙班；没福的九王爷赵燚想要强留人，结果命在旦夕。云洲的大街小巷总是乐意传播这些故事的，并且在传播的过程中添油加醋，越发神话起来。

　　可毕竟赵紫云已经消失，九王爷赵燚自那以后也一直没有睁开眼睛。

　　王府的侍女长湘泠在床边没日没夜地照料着，还得时时安抚上了年纪的老夫人，人整整瘦了一大圈。

　　刚送走了从天城请过来的医生，这才有闲在床沿边坐下来歇口气。她轻轻撩起纱帐，赵燚就静静地躺在那里，脸色苍白，气息微弱，一头黑发散乱地铺在枕边。湘泠拿过桃木梳，理起那一缕缕发来，梳一缕，便落下泪去。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湘泠自言自语地为他梳着发，连逸出的叹息都是冰凉。

　　身后门轻轻一合，惊掉了她手里的木梳；湘泠猛地回身，见来人静静地立在门口，这才冷了脸去，淡淡行了个礼：“智贤医师。”

　　等他近了榻，湘泠默默退到一边，一面看着他牵针引脉，一面在心下暗自计较起来。

　　这医师九年前仗着绝世的医术进了王府，深得赵燚信任；可自他来了之后，似乎便无一事太平起来，湘泠暗自托人查过，竟得不到他九年前的任何背景，也不知他究竟是何来历……

　　正思量着，那医师却猛地抬了眼，墨黑地眸子，像是要直盯到她心里去；被他这么盯着，她背后地寒毛一根根地立起来，就仿佛刚才心底地话，他都听了去一样。

　　湘泠已觉得快站立不稳，叫智贤的人慢慢开了口：“去通知老夫人吧，千岁快醒了。”

　　“……”湘泠闻言也不动，只盯着他，满脸都是怀疑。话还未出口，就听得纱幕那里传来喃喃的呓语，竟真是赵燚的声音。她忙提步奔过去，就见赵燚睁了眼，却还未回神似的，视线散漫地在空中游移着。

　　“小王爷！小王爷——”湘泠俯在床边叫了几声，赵燚这才看见她，一把将她扯到身前：“紫云……紫云呢？！！”急切之下顾不上力道，湘泠被拧着手腕，疼得出了泪：“回王爷，公主……还未找到。”

　　他这才呢喃着放了手，嘴角上浸出抹红色，却一丝也未发觉；直到湘泠凑过去一点点为他拭了，才听到他的话：“她还在的……一定还在的……还在的……”

　　她怎么可能那么容易就死了？她是华朝几百年的吉星，是仙人再世，是护持社稷、福佑百姓的“护国公主”！！

　　十四年前，她就那样站在朝阳里，扶着秋千，稚气的面像在朝阳里发光一般，漂亮的眼睛盯着他看了半日，终于笑起来：“我叫紫云，赵紫云。”

　　清风里她长袖裙裾上的小银铃一个个响起来，当真乱了他的心，乱了社稷河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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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流潺潺，大片的水幕自崖壁上倾泻下来，流银飞沫，闪耀出万千锋芒。

　　开春回暖，纵然雪岭之上依是终年积雪，可山下已然有了生机，半山的融雪汇流起来，将那山脚下的一片水池足足扩了一圈。曾经漆黑冰凉的森林，如今在那片绿意之中，因着各色鸟兽的踪迹，变得温柔妩媚起来。

　　潇潇身体恢复了大半，雪便破例让“发了霉”的她出来走走，带她去散步的地方，却是两人都甚为熟悉的那片融雪形成的“银池”。

　　她跟在雪身后，绕过更为茂盛的灌木时，满映入眼的，便是这流银，而那颜色更仿佛夹了阳光一般，映到周围被水气润泽的树木叶片上，无不显出青翠欲滴的浓烈的色泽来。

　　潇潇一声惊叹，正要提脚奔过去，就见趴在银池周围的动物们坐直身体，对着他们转过头来：雪白的皮毛，尖尖的獠牙，以及眼里那其余动物绝少有的让人望之胆寒的猎杀之意——正是那群雪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