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明星稀》东木区

8、只是近黄昏

　　许远找遍了所有他可能去的地方，打工的网吧，学校，铁轨，他们的秘密基地......但哪里都没有他的影子，她从来没有感到这么无助过，柳容哥，溢希，南方，都不在身边，她究竟该怎么办，许远欲哭无泪地望着远处的大海，大海，大海......海边，对！海边，他们一起去过的海边。
　　从日出前到日落前，许远都在发了疯一样在找敬燊，学校，网吧，她已经听闻警察也在找敬燊了，她必须和时间赛跑。可是，海边，沙滩，也没有他的身影，
　　“姜敬燊，你究竟在哪儿！”
　　许远心力交瘁地喊着，目光漫无目的地胡乱扫射着，却突然看见废弃的高台上仿佛站着一个人，许远定睛仔细看着，那身形是熟悉的轮廓，连忙狂奔过去。那个高台是以前石油开发的时候留下的，后来项目撤走了，高台却留了下来，小时候他们会比赛爬上那个高台，看谁敢爬得最高，许远有恐高症，只敢在底下看着，时不时喊着他们要小心，但到最后，谁也没敢爬上至高点。敬燊本来也会跟他们一起玩，但看到许远一个在下面怯生生地站着，爬了两步便撤下来，跑到她身边站定，许远问他怎么不跟他们一起玩了，
　　“你不是在这里吗？”他看着许远，认真地说到，
　　“我会一直陪着你的。”敬燊说完，脸有些红，有点小别扭地把脸扭到一边。
　　许远傻傻的地看着他，嘿嘿一笑，那时的懵懂的他们，还不知道今后会发生什么事......
　　“姜敬燊，你在那上面干嘛，快下来，警察在找你了，你快走，快走啊，离开这个地方，逃得远远的！”许远拼尽全力地喊着
　　敬燊似乎看了她一眼，却什么也没说。
　　许远忘记了害怕，什么也顾不上，用生平最快的速度爬上了高台，敬燊背对着他，只一天，许远再一次看到那背影，却恍如隔世。
　　“姜敬燊，我求你，不要这样好吗？快走好吗？”许远拖着哭腔，她从来没有这样恳切地哀求过。
　　“我会走的。”敬燊仍背对着她，“可是那样我就不能陪你了。”
　　“我没关系的，我会等你的，不管多久。”许远急切地说着。
　　“阿远”，敬燊和以往无数次一样，轻轻唤着她，
　　“对不起，
　　我爱你，
　　原谅我。”
　　话毕，敬燊突然向前大步跑着，许远没料到他会突然这样，下意识要抓住他，却只抓了个虚空，那一瞬间，空气仿佛凝固，在真空里，许远举步维艰，每一口呼吸都困难，上一秒触手可及的背影，下一秒却陡然咫尺千里，那凌空的身影，仿佛定格于此，伸手挽回，却遥不可及，最终和落日一起，沉入大海。许远趴在高台的边缘，手始终伸着，看着他离自己越来越远，直至海水将他吞噬，然后，猩红一点一点地在水面蔓延开来。
　　架着高台下的地基潜藏着暗礁，让人毫不自知地粉身碎骨。
　　蔓开的红映在许远眼中，渐渐蚕食，充斥，溢满她的瞳孔。海平面以上，从未感知的高度，海平面以下，无可预测的深度，夕阳西下，暮色苍茫，许远一阵眩晕，天旋地转，终于，黑暗袭来，也淹没了她。
　　“阿远，别睡了你，出来玩你还睡。”
　　是......溢希的声音？
　　许远睁开眼，溢希放大的脸陡然在自己眼前，她愣愣地盯着溢希，另一侧的李柳容往篝火里加了些柴火，火苗倏地升腾起来，溢希避了一下，火比刚才烧的更旺更亮了。柳容看了许远一眼，
　　“醒了？”是柳容熟悉的温暖的笑和语调。
　　这是......怎么回事，这不是他们的篝火晚会吗？
　　“敬燊哥，阿远是不是睡傻了。”溢希抬头问着，
　　敬...燊，许远发现自己的头枕在某个人膝上，抬眼一看，敬燊专注而温柔地看着她，仿佛看了她很久，伸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尖，宠溺地说，
　　“我看好像是的。”
　　是他。
　　溢希瘪瘪嘴，拉起许远的手，把她从地上扯起来，
　　“起来玩啦！”碎碎念着，
　　“看什么看，又不是没看过，天天看看看。”
　　继而对南方喊道，“哥，我们玩烟花吧！仙女棒仙女棒。”
　　“你一大男人，玩什么仙女棒啊。”南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慵懒，“要玩就玩这种粗的，粗的啊。”说着便从包里摸出一捆......至尊版加粗仙女棒。
　　“果然，我哥，男人就是要粗的啊。”溢希看着南方手里的加粗仙女棒，若有所思地说着。
　　“喂喂喂，你小子未成年，怎么这么污啊，姜敬燊你看片的时候别带着他行不行，长得一脸纯天然无公害，脑子里都在想什么。”南方假装不悦地说到。
　　“嘘嘘嘘，说什么哪，阿远在呢。”敬燊忙不迭地挤眉弄眼地说着，惹得众人哄堂大笑。
　　在银色的烟火中，他们大笑着。绚烂燃烧的烟花，比烟花更灿烂的，是他们的笑脸。灿烂的花火，美好的青春。
　　玩累了，大家都坐在地上，
　　“我们，去这里不？”柳容拿着照片，问身边的溢希，
　　“噢！”溢希笑着点点头，柳容指着照片问敬燊，他也托腮点着头。
　　许远望着照片，沉默不语。
　　照片上，天地沧海。
　　南方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手上的打火机，
　　“哎，哥，别玩火啊。”
　　溢希伸过头去，吹熄了打火机上的跳动的火苗，吹熄了许远眼里最后的光亮。
　　她知道，这一切都是梦，梦里短暂的欢愉，抵不过现实的召唤，
　　“该醒过来了。”
　　“吧嗒”，一滴雨落在许远的脸上，冰冷的触感将她彻底唤醒，睁开眼，天色已晚，夜色如浓稠的墨砚，深沉得化不开，就像他的声音，
　　“对不起”，
　　许远耳边骤然回响起敬燊的声音，
　　姜敬燊，姜敬燊在哪儿！
　　许远猛地起身，却看见不远处聚集着一堆人，人声嘈杂，一股强烈的恐慌向她袭来，忍住恐惧下了高台，跑向人群。许远拨开一层层人群，一点点靠近事实，而包裹着的真相核心，是她早已预到却不愿承认的。
　　许远停下脚步，不愿再靠前一步，好像再向前一步就会踏进事实的沼泽，万劫不复地沉沦，只是木然地看着。身边的人仍在吵吵嚷嚷地议论着，她却什么也听不见，周身仿佛静止了一般。不一会儿警车来了，救护车也来了，警察疏散着人群，许远任由人群推搡着，就像看热闹的人中普通的一员，白色的布覆上他的容颜，也覆盖了许远的世界，她的世界，铺天盖地地黑了下来。
　　人渐渐散了，而雨仍在下着，越来越大，仿佛永不会终止，许远仍伫立在沙滩上，就这样毫无知觉地站着，不知道时间的尽头在哪，就像此时的她和溢希，在偌大的雨声中，相对无言。
　　“起来了，走吧。”许远率先开口，垂下的眼睫藏住了眼里所有的情绪，溢希仍一动不动，全身的力气好像都被抽光了般。许远不再管他，转身，径直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