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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那就拆穿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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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开始淅淅沥沥地落下来,虽然去往陵园的路不短,但是溢希却执拗的走到了那儿。
站在姜敬燊的墓碑前,溢希全身已湿透,濡湿的刘海粘在前额,他仍不能相信,离别前蹭着自己的温暖的脸,那张熟悉的笑脸,如今却定格在冰冷的墓碑上,可是,他没有可以否认的理由。他缓缓地蹲下,视线与照片持平,雨水模糊了眼,他伸手拭去照片上的水珠,想看的更清楚些,那究竟是不是他的敬燊哥,擦了,又擦,却只让照片上的笑脸明媚得更清晰,到最后只能擦去自己眼眶的泪水。溢希孩子般双臂绕膝,将自己紧紧地抱住,像鸵鸟一样把自己的头深埋在臂间。雨越下越大,似乎想掩盖那压抑的哭声,良久,他才抬起头,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质问,
“为什么,为什么你们都要这样离开我,南方哥也是,你也是,为什么!”
“‘南方哥也是’,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许远的声音倏然在溢希背后响起,不含一丝温度。”
溢希猛地转头,看到许远撑着伞站在他身后,神色木然,他抓住许远的手,一样的冰冷,终于忍不住,哽咽溢出了喉咙,
“南方哥”,溢希垂下头,不敢再看许远,“死了。”
“都是因为我,都是因为我。”
“都是因为我”,许远望着墓碑上的照片,他的音容笑貌犹在眼前,看着我们狼狈至此,你还能笑得出来?她自嘲地笑了笑,
“对,都是因为我。”
溢希听到这句话一怔,缓缓抬头看着许远,
“阿远......”
“那天晚上,我去找他了。”
那就拆穿吧。
那天晚上,
有点热,初夏的节奏,已近高考。
一周都是满满的考试,许远应接不暇,但每天晚自习下课后敬燊都会提前来等她,送她回去,可今天却让她等了快一个小时。许远有点沉不住气了,她不怕等,却担心他出什么事,打了好几个电话,一个都没有接,学校快关门了,许远再次按下那串号码,等了一会后,终于接通,
“喂,阿远。”低沉的声音从话筒那边传来。
“姜敬燊,你在哪里,电话怎么都不接?”
“忘了跟你说,我今天上晚班,刚才没听见,你快点回家,不要等我了,我晚上得晚。”敬燊的声音,有些飘渺,但是他抑制着那份虚浮,强装镇定。
“那......”
敬燊不等许远说完便匆匆挂了电话,许远又拨了两个过去,没接。
许远知道他在网吧打工,但以往若轮到晚班,他都会提前跟自己说,今天这样不免有些奇怪。听着电话挂断的嘟嘟声,许远莫名的不安,敏锐的直觉提醒她,这情况,不同寻常。
许远甩甩头,算了,还是别想太多,又不是什么大事,听到他的声音,安然无恙不就好了,最近考试太多,神经都紧绷着,是自己太敏感了,明天还有一场大考,还是回去好好复习吧。虽然平时许远对成绩排名之类的并不大在意,但明天的考试至关重要,关系着自己能不能争取到保送S大的名额。
回到福利院,许远坐在书桌前复习了一会儿,翻了翻书,都是一些烂熟于心的东西,她虽算不上天资聪颖,但有着灵活的小聪明,稍微努力点,掌握了学习方法,成绩便名列前茅。看了看时钟,已快十二点半,许远又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还是没接,有些恼,放下手机,哗啦哗啦翻着书,吵杂的翻书声却惹得自己更加心烦。
“还是睡觉吧,睡觉。”许远扔下了书本,一边说着一边爬上了床,可上了床还是没能如愿进入梦乡,仍是辗转反侧。窗外的路灯灯光渗进屋里,被焦躁压抑的不安在深夜的静谧中滋生发酵,在耳边聒噪。许远拿起床头的手机,两点零四,平常上晚班这时候也已经下班了,估计这时候敬燊已经快到家了,又打了个电话给他,“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通,请稍后再拨。”不行,没看到他好端端地站在自己面前一如既往地傻笑,整个晚上都别想睡了,许远坐起来,跳下床,穿好衣服,轻手轻脚地走出了福利院。敬燊家和福利院也挨得近,走路不过五分钟便到了,是早期建设的小区,老式公寓,设备简陋,距离市中心远,房租自然也便宜。许远抬头看了看敬燊家的窗户,见灯亮着,稍微松了口气,
“肯定回来了吧。”
许远心想,上楼时虽有一丝犹豫,但身体的反应已快过大脑的思考,脚已不由自主地迈向楼梯。和敬燊认识这么久,但许远从来没有进去到他的家里过,等他的时候总是在楼下,也鲜少见到他父母。他有个酗酒的爸爸,脾气不大好,喝多了会打人,妈妈身体常年不便,敬燊也从来没邀她进去过,许远也知道他的心思,小时候敬燊逃来福利院,就是因为这样。后来长大了,敬燊也没再提起这事,问他,他都笑着说,没有了,爸爸的脾气比以前好多了,可是许远看他脸上有时候却还是有莫名奇妙的伤口,而身上藏着掖着的不知道还有多少,一开始她也会追问这是怎么回事,他的回答也是各种无厘头,撞树上了撞墙了撞电线杆了,总之可以不带重样地撞上各种五花八门的东西,她也自然从没信过,后来二人渐渐心照不宣,她不再问,他也不再说,她为他擦膏药,他为她擦眼泪,然后他总是轻轻抱住她,摸着她的头说,
“我没事的,小伤而已,你看我不是好端端的在你面前吗?”
而她每每都陷进了他低沉到温柔的声音里,是啊,他好端端地在自己面前就够了,许远也这样对自己说,而这句自欺欺人的话也将两个人骗到了今天,也到今天为止。
门没关,酒瓶卡在门口,将门隔出了一条缝,隐隐地传来东西摔到地上的声音,许远走近一看,只见姜父桌上的东西尽数扫到地上,抓起姜妈的头发就要把她的头往墙上撞,许远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冲过去把姜妈护在怀里,自己的身体却因为惯性狠狠地撞到桌角,闷哼一声,跌坐在地上,
“哪里来的死丫头,还不给老子滚,不然老子连你一起打!”姜父醉醺醺地吼着,许远只能忍疼坐着,却仍紧紧护住姜妈。
“孩子,你快走吧,我没事的。”姜妈虚弱而小声地说着,推着许远,让她快走,许远见此更是心疼,愤恨地瞪向姜父,对自己的妻子都如此,想来平时对敬燊也是毫不留情。
“死丫头,还敢瞪我!今天就连你一起收拾!”姜父说着便扬起手中的酒瓶要向许远砸去,许远背后生疼,一时站不起来,根本无力反抗,只能紧紧地闭上眼,等着酒瓶在自己头上开花。而这时,一个突如其来的怀抱护住自己,玻璃碎裂的声音响起,却没有预知的疼痛,许远猛地睁眼,有一滴一滴温热的液体滴在自己的鬓角,落到衣服上,晕染开的是暗黑的红,转头,看到鼻尖那颗熟悉的痣。
“你出去。”
敬燊拉起许远,将她用力搡出家门,猛地关上门,许远就像提线木偶,呆呆的,一时间什么也没反应过来,任敬燊把她推出去,当门关上的那一瞬间,门内,门外,便是两个世界,而那扇门,成为了许远通向姜敬燊的路上,再也推不开的一扇门。
或许过了十分钟,一个小时,还是一个世纪,许远不知道,但她背对着门,始终保持着同一个姿势。此时,门终于徐徐地开了,许远缓缓转身,敬燊的脸上,手上,衣服上,沾着斑驳的血迹。
“怎......怎么了。”许远不知所措,便伸手要去牵敬燊的手,他却条件反射似的避开,许远一愣,
“我没事。”敬燊关上背后的门。
又是这句话,
还是这句话。
敬燊脱下身上的衬衫,用干净的衣角,仔细地擦着许远脸上沾到的血,
“这么漂亮的脸,怎么能沾到不干净的东西呢。”
细细地擦干净后,敬燊突然,很认真,很认真地看着许远,好像要把她的眼,嘴,鼻,连眼角小小的痣都镌刻进自己的心里,俯身,用力地,努力地吻着她,许远却前所未有地尝到了绝望的味道。离开了许远的唇,敬燊笑着对她说,
“我走了。”
许远不知道怎么形容这个最深切的吻,最复杂的微笑,她无可避免地猜到了些什么,但她不敢再去想,只是反复在心里对自己说不可能,不可能。眼看着他慢慢走远,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许远猛然醒悟过来,冲出去,寻找他的身影,但却早已隐匿在太阳升起前最黑暗的凌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