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君还债，一寥百了》光饼

4、尘怨

　　4尘怨
　　一身白裙摇曳于地，血迹似牡丹片片绽放，毫不吝惜地在一片清雅的雪白衣襟上开出华贵雍容，那身着白裙的女子依旧笑颜如花，她灿若春华的眸光无悲无喜，唯独透着一丝怜悯，却是对他。
　　“尘愿尘愿，切莫成怨……”女子弯如银钩的眉眼化作金银相间的华光，疏散而去，随着不知去向的风，飞向人间花林处，飞向忘川河边三生石畔，飞到星宿之外远山之巅，他费尽心血，终觅不得一点，岂能不怨？岂会不怨！
　　少年的梦境随着女子的身影消失殆尽而破碎，他睁开眼睛，沉闷的面容在热烈的日光下显得分外阴森，尤其是他合上手臂发现空空如也，竟带上了狠厉之色。
　　当寥生勉强靠着根略粗的木枝为拐，手里拿着两颗果子回到峭崖之下时，看到的便是满身是伤的少年面无表情，呲着白牙一口咬在自己的手腕上，摇头一拽，登时撕下一块皮肉来，伤处血流如注，但少年似是对此无所感知，吐出了口中的血肉，复张口接着就要咬下一口。
　　寥生急忙上前，仍是眼睁睁地看着少年咬上手腕上的肉。少年听见寥生的声响，手腕上的血肉只咬下一半，翻卷着挂在手腕处。
　　“你这是做什么！”寥生扑上前，将少年的手从他自己的嘴里解救出来，寥生眉眼间皆是肃然之色，莫不是这少年疯魔了，连痛也不知？
　　少年的眸光触到寥生身影的那一刻，就不再动了，森冷的黑眼珠子安安静静地瞅着寥生，半晌才不阴不阳地吐出一句话：“你还晓得管我死活？”
　　寥生怔了怔，回过神来，顿觉莫名其妙，也不答话，只是将手中的果子递给少年：“吃吧。我虽不知义云寨后山何时还有外人可以进来，但你在我义云寨的地受的伤，合该让义云寨的人为你医治。眼下能果腹的只有这果子，暂且将就一下，凡事……你所说的那些我不甚明白的事，待下山后再一一细说可好，届时你要追究什么都可以。”
　　少年看着眼前伸过来的手，心中拧痛不止，忘了是几百年前，还是几千年前，这只手也曾这般伸出，那人言笑中风姿卓越，信誓旦旦的说过：“我既带你走，便不会舍下你。”而他呢？傻傻地以为神君说的话便是真话，所许之诺必践，他当时道：“神君，一诺既定，永世不忘，你不可后悔。”
　　而今，神君，你可知我是经历了如何的艰辛才寻得你？寻得你这言而无信之人呢？
　　寥生见少年不接，有些讪讪地想要将果子拿回来，却见那少年迅速地接过了果子，也不吃，而是藏在自己身上的破口袋中。
　　罢了，这少年态度诡谲，行为怪异，与这少年说也说不通，何必自讨没趣？只要看着这人莫再无辜撕咬自己就行。也不知小痴儿现在身在何处，顾佑清还有两日就回寨子了，若是顾佑清提前回了寨子，见不着她，势必搅得整个寨子不得安宁，兴许佑白还能随便说上些借口骗上一骗……
　　寥生想着，难得无奈地叹了口气，坐在离少年稍远一些的大石头上一点一点地啃起手中的果子。
　　此时无风，竹叶无声，夜里叫得吓人的乌啼也没有了，此处只有少年盯着寥生，而寥生背着少年啃果子。
　　万籁俱寂。
　　“神君。”少年显然不满寥生对自己的不闻不问，提起力气起身挪了两步，跪伏在寥生脚边。
　　寥生吓了一跳，这人看上去比她年长，还向她下跪，委实消受不起，何况她本就是短命之相，虽与这少年非亲非故，但被他这一跪，可不得短了几日的寿命。
　　“我叫寥生，公子莫跪我。”寥生想扶起少年，无奈那人的身板单薄的很，双膝却像千斤重的铁石，压在地上纹丝不动。
　　少年还担心寥生用力过猛，一不小心栽了跟头，眸光变了又变，扶着寥生的手臂将寥生困在自己的手臂与大石头间：“……寥生。”
　　面对着少年，寥生心底不知无奈地叹了多少口气，认命地点了一下头算是答应。
　　“你可记得我叫什么？”少年凝视着寥生的双唇，面上难得露出些人该有的希冀。
　　寥生嘴巴未张，只淡淡摇头。
　　果然，少年的眼更加黯淡下去，一盏几近枯竭的灯受不起最后一丝凉风，湮灭于黑暗之中。
　　都几个轮回，几碗孟婆汤下肚了，她又怎会认得自己？
　　“我叫尘怨。”少年不甘心：“我叫尘怨，取红尘中的怨劫之意。”
　　“尘怨？”寥生重复少年之语唤了一声，少年的身子一僵，却听寥生又道：“这名字未免太过悲凉了些。”
　　寥生回答得很是小心，却见少年绷直了的脊背在听到自己回答的那一刹那，犹如城墙被摧，塌软下去，少年埋着头，带着泥沙的碎发遮住他的眼，寥生不禁觉得会不会是方才自己的话伤到少年，复开口道：“方才你为何要那般伤自己？”
　　尘怨抬头，嘴边划过一丝冷嘲，不知是嘲笑自己，还是在讽刺寥生：“我醒过来，未见着你，私以为昨夜寻得你之事又是千千万万个梦之一。我不做梦时，会沉在一条不见天日的河中，总有无数的铜蛇铁狗，毒虫猛兽来撕咬我。方才那一瞬，我已辨不清是幻是真……”
　　“所以，你就撕咬自己吗？”寥生不赞同地带了点呵斥道，再看尘怨手腕上的伤，竟是在短短的时间，已收了口子，只留下红红的印子。
　　寥生没有明白尘怨说的是什么意思，但见尘怨昨日还伤痕累累的身体除了依旧干瘦如柴之外，那些狰狞的伤都不翼而飞，瞳孔不由瑟缩了一下。
　　“你怕了？”尘怨压在石头上的手慢慢合紧：“神君，你不该怕我，也……不必怕我。”
　　寥生急于转开话锋，她一点也不想知道眼前的少年是人是鬼，是妖是神：“尘怨公子，我……我无父无母，也无手足兄弟，更无旧友故人，你怎会知晓我的名字，又如何确信我便是你口中的神君呢？”
　　尘怨低着头逼近寥生，冰冷黝黑的额头贴在寥生如玉白皙的额头上，垂着眼帘低喃出声，似情人间亲昵：“轮回六世，世世薄命，神君，你每一次在奈何桥上走一遭，我都看着。况且，天地间，除了神君你的笑最虚假最能骗人外，世间恐怕再找不出另一个了。”
　　寥生心头微颤，忍不住心底涌起的不安心虚一把推开尘怨，未想这一推尘怨并没制止，遂着寥生的意后退了一些，依旧沉稳如山跪在寥生脚边。
　　“我不管你是谁，伤好之后，就下山去吧。莫再上义云寨来了，义云寨的大寨主狠辣起来，未尝会将牛鬼蛇神放在眼里。”寥生一直屏着气终于松了下来，对着尘怨那种能把人逼死的目光和话语，就是一呼一吸都显得太过奢侈。
　　“你赶我走？”尘怨的双眼蓦然瞪大，身上破旧的衣褛随着猎猎生风，只从那双比夜色还要重，比上好的墨色还要浓的黑眸里印出火光点点，宛如一座孕育着炽热岩浆的火山往外迸着火星子，下一刻就能吞没了不知所措的寥生。
　　他想杀她，寥生从尘怨眼中读出了危险致命的意思。
　　然，想她寥生死的人实在太多，只是在眼里透露的杀意并不足以让寥生惧怕。
　　无措只在一瞬，寥生很快收回了心神：“我并非要赶你走。先不说你是个来历不明的人，也不说你所说的那些奇怪言论是真是假……就算是真的，你当真识得我，那大抵也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吧？你现今看到的我，只是义云寨寨主的义妹，是这个匪寨的三小姐，如此而已。大寨主视我甚重，绝不会允许有不明身份之人留在我身边，留在义云寨。我让你下山，也是为了你好，届时我会让人给你安排妥当，这座山，不是你久留之地。”
　　寥生细细分析，连哄带骗，苦口婆心劝这个执拗又危险的陌路人，顾佑清手段之毒，想必眼前这身附异能的少年也未必承受得起。
　　“呵……”尘怨冷笑着仰面看寥生，明明是他在低处仰面朝上看，寥生却偏偏有种被人居高临下看着的错觉，尘怨道：“你要赶我走，总是为我好，总是有诸多借口，从来不管我愿与不愿。到最后你要抛下我，也从不在意我恨是不恨。可如今，由不得你！”
　　寥生昂起头闭起眼大大地叹一口气，既无奈又有些好笑，怎么会有如此说不通的人？睁眼间，寥生忽见从峭崖上掉下了个白色物体，只瞧那东西越来越近，就要砸到脸上，眼前一个影子一闪，尘怨飞快抓住了那东西，用劲之大让那白色的东西瘪成了根长条。
　　寥生定睛一看，是个馒头！
　　见尘怨心有余悸地盯着那个变形的馒头，寥生很给面子的笑出了声来。尘怨见寥生轻笑不止，所有的阴暗与怨怼之气尽散，什么神情都没有的脸庞柔和得不像话。
　　“吃！吃！哥哥！吃！”奶声奶气的叫喊从峭崖上传来，寥生循声望去，却是寥生寻了许久的小痴儿，此时他正拿着馒头从峭崖上探出头来。寥生看看小痴儿，又看看面前的尘怨，恍然就明白了，那小痴儿上山寻的伴估摸就是眼前这人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