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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孤子安有故人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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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孤子安有故人唤
寒风凄凄瑟瑟,竹叶唰唰急奏,寥生拖着腿,勉强凭着火折子的光行了许久,终不见小痴儿的踪影,倒是越行越靠近峭崖之下。
义云寨后山的峭崖又名愁行崖,因地势过于耸峭,寨中人鲜少会往崖上走,一是那方无甚要紧,既逮不到猎物,也劫不到什么商贾,二是那方实在险峻,夜里上山的若是不留意走到了峭崖那处,脚下一滑便是一命呜呼。禁地与峭崖上下之距离虽不算太高,寥生稍稍抬头便能见到峭崖之顶。
莫不是小痴儿有能耐从禁地爬到峭崖之上?心中正匪夷间,寥生抬眼向上看,但不看不要紧,一看却看到峭崖断枝处挂着一个人!
寥生心中砰砰直跳,腿一软,连忙巴着身边的一根竹子向上看,那人的身子在风中飘飘荡荡,即使是隔着段距离看着,寥生也能看出那人瘦巴巴的身子似一拧就能断,也不知是死是活。
寥生还来不及张口向上喊话,却见安安静静挂在峭崖上的人有了动静,那人好像扭过头,艰难地朝寥生的方向看来。
寥生一喜,若那人还能动弹,说明还有救,可下一刻寥生又愁苦了脸,她一个不良于行且手无缚鸡之力的病弱女子哪里能救得了人?只怕寻不到小痴儿还得等天亮后下山找人帮忙才行。
寥生这边想着,那边峭崖上的人扣住断枝的手忽然就松了。
寥生心里一紧,眼看着那人如一只孤夜里断了翅膀的残鸟,直直落了下来,那人砸在地上的声音犹如砸在寥生心头,震颤撼动。
“神君……神君……”
寥生走得慢,她瘸着腿有些颠簸地走近那人时,还能听见那人口中喃喃呓语。提到嗓子眼的心稍许放了下来,真是万幸,从那峭崖之上摔下来没粉身碎骨,还能说出话来。
“忍一忍,莫睡过去。”寥生蹲下身温声道,尚且不敢碰触那人的身体,唯恐一个不小心就让那人伤上加伤。
那人埋在地上的头微微动了动,抬起头,火光印在那人面上,寥生终于看清了那人的模样。
那人乱糟糟的发比朱儿曾给她形容过的乞丐更甚,皮肤黝黑,头发只及耳后,寥生真不想说,这头发当真像是狗啃的。他五官甚是平凡,除了眼眸黑得发亮外,其余之处,倒像是普通人随手画上去一般,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不高不低,不大不小,勉强算得上相貌平平,其貌不扬。
虽长相平凡,到底还能看出是个十八九岁的少年郎。
“神君。”那人一把攥住了寥生欲伸过来的手,卑微唤着,呼唤中皆是入骨的依恋。
“别说话,当心伤势变重……这位公子,你应该是认错人了。”手乍然被人攥住,寥生僵滞了一下,见此人还有力气攥着自己,还有力气出声,方才还遗留的那点担忧渐渐平复,不过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少说也得断几根骨头,少点力气说话,多点力气保命总归没错。
少年听寥生说的话愣了愣,静默了一会儿痴痴笑了起来,目中是大梦三生之后的了悟,却没有一点豁达,他看着寥生,眼中闪现过骤然的狂喜,似干涸依旧的沙漠遇到了千载难逢的甘露,可转瞬,漆黑一片的眸子里恍如满目疮痍,无际的荒芜,极短一刻的死水寂寥之后,便是满满的阴沉怨怼。
上一念大梦三生却未成佛,这一念幽怨难解生死不休。
寥生被那人看得莫名地有些心虚,心道自己从未离开过义云寨,也没见过眼前这人,怎么这人看着自己的眼神熟稔得很,兼又爱又恨,下一刻似乎就要与自己……相爱相杀?寥生本能地将手往回抽了抽,意料之中没有抽回来。
那人似是察觉到寥生的退缩,手里的力气加大,看着寥生的眼神更加不善。
寥生蹲着,右脚费力到了极限,一晃身,身子就这么瘫软下去。
那人惊得身子一跳,寥生瞧见那人眼中竟是一点怨怼都没了。
一张平凡无奇的脸处处都在写满了心急如焚,他硬是半撑起身子轻轻地拢着寥生倒下的身子靠在自己怀里,明明自己也已是油尽灯枯之相,却还生怕一触一碰间将寥生给碰碎了。
“神君!神君!”急切的呼唤如杜鹃泣血,那人将脸贴着寥生的脸,紧闭双眼,似乎生怕睁开眼便是自己不能承受的场景。
寥生好不容易回过神来想掰开这人的桎梏,偏生一个从峭崖上掉下来的人都比自己有劲。她只得无奈笑笑:“公子,我真的不是什么神君,我一无爹娘,二无亲友,如何就是你口中的神君了?”
那人抖着眼皮睁开眼,见寥生笑颜如花地对着自己,忆起过往,黑沉沉的瞳仁中浮出一丝愠怒:“神君……寥生。”
寥生惊讶地瞪大了眼,平素总是漾着温和笑意的半月眼终于透出了狐疑,依旧和气地说:“不论公子识不识得我,可否先放开我呢?我右腿有疾,这样缩着很疼。”
尘怨并未放开寥生,而是让寥生在自己单薄的怀抱里伸展开了双腿,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寥生的右腿,面色惨淡,似乎巴不得以身代寥生痛:“很疼吗?这样呢?可好些。”
寥生不答,尘怨以为寥生心中有气,手上犹豫着要不要松开,终究还是选择扣紧。
“公子,你可否先放开我,想必你是因伤着脑袋这才神志不清,我叫上寨中的人帮你医治,如此你就能辨明自己要找的人是谁了!”饶是寥生是个脾气温软的,也有不耐的时候,试问有谁被一个陌生男子抱在怀中,说一些奇奇怪怪的话还能心平气和?这人句句话中都带着怨怼,活像她上辈子欠了他债一样。
她寥生从小无父无母,被大寨主顾佑清抱回义云寨,一养就是十六年,从未见过眼前这少年?
令寥生着实有点着恼的是,她心中明明确定自己与这男子无半点干系,偏生这男子所说的话能让她心虚不已。
觉察到让自己依靠的怀抱有些摇摇欲坠,寥生来不及稳住身子,就随着男子仰身倒了下去,四仰八叉地贴在地上。
寥生眼睛一亮,急忙想要爬起身,可男子的手十指交扣地环在自己腰间,困得她只能堪堪抽出一只手来。一点萤火悠悠掠过,借着萤火,寥生略略看了一眼手上粘稠的东西,竟一点都挣扎不起来了。
该是流了多少的血,才能刹那入眼皆是暗红。寥生伸手用火折子在男子身上一照,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人瘦得都能让人给他细细数清身上有几根骨头了。
除了完好的一张脸外,身上没有几处是完好的,他身上能够蔽体的布料寥寥无几,火光裹在他翻着肉,露着骨,潺潺冒血的伤口上,显得可怕至极。
这到底是什么人!莫不是戏本上曾说过的逃亡在外的朝廷重犯?可这伤口也不像戏本里所说的刑具所致,倒像是被什么东西撕咬啃噬过一样。
若说寥生先是心底透着一股凉,再看到尘怨身上的伤竟开始渐渐收口复原时,更是不知所措地收紧了手里的火折子。戏本里说过,妖怪和神仙都会自愈,这人……这家伙莫非不是人么?
仅是一瞬间的猜测,寥生又狠狠地摇头,子不语怪力乱神,这个少年大抵是有什么异于常人之处,怎么会是戏文中的神怪之物?
许是疲惫至极,又兼寥生身体虚弱,旧疾复发,寥生试着挣开少年的手,依旧是白费力气,反复几次,寥生的眼皮眨了又眨,临睡前眼里是清寒的月光,转瞬便陷入了无边的黑甜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