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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险与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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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如泼墨,冷月遥空,尚有吹不尽的寒风裹着些湿气自地面掠过,后山的路陡峭难行,棕黑的山路除了数不尽的石砾湿土,还有片片泛黄枯叶随处可见。
寥生紧了紧身上并不暖和的单衣,左手执着一根小火把,右手拄着木拐小心地避开湿滑的落叶往山上走去。
右腿每每触地,寥生的嘴角便紧上一分,直到到了那所谓的禁地,寥生绷得死紧的身子这才慢慢柔了下来,冷汗浸湿了衣襟寥生也无暇顾及了,只想早点将小痴儿从此处带出来。
她虽答应了朱儿明日让人寻到此处来,那也不过是嘴上说说,义云寨里谁敢触顾佑清的霉头,来禁地寻大寨主的不痛快,朱儿说顾佑清是黑面阎王倒是说轻了,鬼魂进了地府阎王起码还得审讯审讯,到大寨主顾佑清那哪里还费这般功夫?饶命的话还没说出口,一刀便切下去了,头颅就跟陀螺似的在地上滚轴转。
寥生叹了口气,顾佑清对旁人的性命视如草芥,却尤其宝贝她这个三小姐。寨子里的人也都护着她,她自然不会扯着寨子里的人惹顾佑清的不快,可若是她同别人说要自己一人来禁地寻小痴儿,势必遭阻,不如什么都不说,待带小痴儿下了山,顾佑清再追究起来,也就她一个人被训斥几句罢了。
众人视如忌讳的禁地实则不过是后山一处的洞穴,思及洞穴里的东西,寥生不免想到了些什么,山风带着些阴寒之气又起,吹得寥生的面色白了几分,脚下的动作滞了滞。
正待寥生缓过了一口气欲往洞穴里走时,身边的草丛里索索动了好几下,突然窜出个人来。
寥生转过身,见清那人的面容后,手上的木拐不稳地抖了抖,险些从手里脱落,踉跄地后退了两步,等寥生好不容易定住身形,却被来人粗鲁地一把推在地上。
来人是个四十几岁的妇人,她浑身脏污不堪,看上去像在泥地里摸爬滚打了一番似的,臃肿的身子随着她发出的诡异笑声上下起伏,打了结的枯发半遮着她瞪着凶光的牛眼,此人,正是大寨主顾佑清与二寨主顾佑白的生母刘氏。
整个寨子的人都知道一个公开的秘密,刘氏是个疯子。
寥生不打算出声,也没有一点感到畏惧,对着一个面露狠厉疯了神智又手执尖刀的高肥妇人,再看看自己羸弱的身材和已经愈显吃力的右腿,困兽之斗,白费力气。
尖刀划破夜空,循着火光,刀的一面照着刘氏大张血口,狰狞阴笑的脸,一面照着寥生无悲无喜,闭上眼睛任人宰割的脸。
周遭的阴风越吹越大,竟都是在寥生身边刮起 ,带着寥生不得不后退了几步。寥生睁眼,意料之中的一刀没落在身上,颇有些侥幸疑惑,刘氏看着挥下的刀,竟未伤到寥生,双目赤红,举着刀就要冲上来。
阴风呼呼作响,带起了一片一片阴煞的黑气,风劲不知比方才大了多少倍,寥生只觉得脚下一个凌空,就被这阵风带进了洞穴,随即就是石头滚落的巨响,震得寥生闭眼一颤,刘氏与寥生就这样一个在洞穴之外,一个在洞穴之内。
“啊!啊!杀了!杀杀杀!杀了你!妖怪,妖怪!”刘氏在洞穴外声嘶力竭地叫喊,透过巨石,寥生甚至还能听到刘氏用尖刀疯狂刺着刮着石头的刺耳声音。
寥生匆忙半支起身子,火把落在洞外欲行不得,她左右摸索着木拐,半晌后,除了一手的泥沙什么都没有。寥生的手慢慢紧握成拳,身子冷得瑟瑟发抖,却是咬着一股不知从哪里来的蛮劲攀着凹凸不平的石壁缓缓地站了起来,耳边还响着刘氏凶狠的咒骂,寥生抬起右脚试着向前迈了一步,脚下犹行刀山。
难忍疼痛间,寥生忆起自己腿疾的由来,这条时不时就犯旧疾的右腿,是寥生七岁那年被刘氏生生打断的。
“妖怪,你去死!你去死!把我的佑清还给我,妖怪,杀了你,杀了你!”刘氏骤然拔高的声音惊起山林间的归鸟,寥生对此充耳不闻,既没有刀口逃生的侥幸,也没有被咒骂的不悦,除却对方才那阵阴风有所疑惑之外,便似个无知无感无怒无忧的仙人。
寥生顶着脚下愈演愈烈的痛,径直前行,身后刘氏的吼叫之声慢慢散于耳际,眼前的洞穴由窄变宽,隐隐渗出几丝不甚清明的月光,寥生捉摸着应是到了洞穴的尽头,洞穴之外通向的是后山峭崖之下的一处蜿蜒交错的竹林,小痴儿许是在此处迷了路,这才走不出来。
洞穴尽头有两棵树,一棵高大繁茂,一棵矮小畸形,除却这两棵树之外,这个所谓的禁地再没有其他可看的东西了。
这两棵树显然比刘氏更令寥生心绪不定,她绕过两棵树,步履蹒跚,行路一高一低,终于离开了这个禁地,像一个急于逃亡的囚徒,隐忍而又狼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