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好景似风流》淇隰

9、水下之城

　　楚离终于想到了办法。于此同时迟钝的众人也终于发现了不对劲，他们这一路走过，像是没有尽头，也没有回路。
　　沉香怒道：“该死的！那四个妖孽，必定是存心要害我们。”
　　楚离看了眼杨戬，冷笑道：“能让杨戬看得进眼的人，不会干出这种下作的事情。”
　　众人齐齐嗤笑，龙四突然看楚离顺眼了许多。杨戬觉得心头一荡，道：“我方才用天眼试探过，他们四个没有问题。”
　　“人是真的，元神也是真的。只是心思却未必是他们自己的。”楚离一副智商碾压了杨戬的样子，杨戬也很配合，充满求知欲地看着他。楚离解释道：“我进门便感到此处有鬼怪。魔族有一门秘法，是你们神仙素来看不起也学不会的，叫摄心术。”
　　杨戬学识广博，至此已明白了首尾，问：“冲你的还是冲我的？”
　　“想必是冲你的，我人缘一向很好。”
　　杨戬心里啐了一口，复又兜兜转转，找到了那面镜湖。他离得不近，只看得见湖面波光粼粼，水下仿佛另一个大千世界。
　　楚离见他又是那张舍生取义的死人脸，心里一拧，面上还是冷笑：“魔族的事情，没有我解决不了的。你还是照顾好你的新娘子吧，别让人红花没摘，就换了白花儿了。”
　　言毕，他倾身就要落入湖中。杨戬挣脱龙四和哮天犬的搀扶，猛地上前扯住他。
　　“别去。”复又觉得这样也不是办法，思忖片刻又说：“我和你一起去。”
　　楚离见他眉目间掩映的担忧，顿时心里格外舒坦，他昵着他修长的手指，满心都是得意：“凭什么？”
　　杨戬也没说话，只是伸手给他紧了紧衣领，又塞了一颗火魄珠给他。直到楚离不耐烦地瞪着他，他才挤出两个字：“水冷。”
　　楚离呼吸一窒。出于一起下水的必要，杨戬握紧了他的手，十指相扣，许是火魄珠的烈火固元之效，他觉得有什么东西要破体而出，麻了半截身子。
　　龙四一则不是杨戬真正的妻子，二则也没那些柔情蜜意，且她深知杨戬的本事与性情，故而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小心，很是出乎楚离的意料。但是他的吃惊没有持续多久，三圣母就上前了两步，面色复杂地看着他和杨戬，悉心嘱咐了几句。楚离心里直酸，愣在原地。杨戬扯了他几下也没有回应，猛地心头钝痛，气性发作，一用力就把他扯进了水里。
　　楚离被呛个半死，默默地问候了杨戬全家。
　　留在岸上的众人渐渐也感受到镜湖的寒意，离得远远的，再没有回看前尘往事的兴致。只哮天犬时不时跑近了看看动静。
　　龙四对三圣母道：“三妹妹，你可看出了魔王对你的情意？”
　　三圣母没想到她会如此直接说出来，当下红了脸。猪八戒抢白道：“谁看不出来这事儿！要说这魔王，眼光还不错，各方面啊，也都强过刘彦昌许多。”众人也都称是，只沉香不悦父亲被这般看不起，却也无法反驳。龙四仍只是看着三圣母，听她语气歉疚道：“饶是如此，我心里也只能有彦昌了。”
　　龙四“哦”了一声，说：“那你就该离得他远些，别总是作出些欲罢不能的缠绵姿态，平白给他希望。”
　　三圣母大窘，神色十分委屈。嫦娥与百花一向与之交好，却也明白四公主爽利的性子，一时间两下都不好得罪，只拍了拍三圣母的肩。
　　龙四坐在边儿上，遥望镜湖寒气森森，心底不禁疑惑：三圣母到底那点儿强过杨戬？等她意识到自己想的是什么，不禁出了一身冷汗。
　　与此同时，进入水下之城的杨戬，也问了楚离一句：“你为何喜欢我三妹？”
　　楚离正在找路，冷不丁听见这句话，没好气道：“我不喜欢她，难道去喜欢你啊。”
　　杨戬：你知不知道这句话杀伤力有多大。
　　他又接着一副情圣的模样，侃侃而谈：“情之一字，从来是不需要理由的。我见了她一面，留了心，动了情。也许是无缘无果，可谁让我看见的是她，记住的也是她，没有办法的事情。”
　　杨戬正色问：“明知道没有结果，却还是不放弃，是不是蠢了些？不会被厌恶吗？”
　　楚离哪里知道他的心思，只道他自己得了神仙眷侣，此时蓄意嘲讽自己，心里堵得难受，硬邦邦地回复：“我只管精诚所至，何必计较金石是否为开？何况你妹妹天生惹人喜欢，为她心思辗转是我乐意。哪个像你杨戬，从来没人肯爱你。”
　　说完他手里的魔戒闪闪发光，似乎指引了破阵的方向。楚离大喜，拉着杨戬就走，杨戬没有动。楚离回过头，他只是看着他，仿佛一眼万年，地老天荒。
　　一直看到楚离心里发慌。
　　杨戬挥开他的手，独自向前，声音沉沉地落在了后面：“你说的对。”
　　楚离不知道他认同了自己哪句话，恨恨地跟上，心里十分不平。
　　“我说杨戬，你拉我的时候我都是好好由着你，我一碰你你就把我掸开，是不是不公平？啊，我问你话呢！”
　　杨戬：“你自己愿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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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下之城的城主，热情地接纳了楚离与杨戬。
　　杨戬十分笃信此人没有恶意，理由只有两个字：没有。
　　楚离嗤之以鼻，直到城主本尊露面，乍一看，竟与前时所见的伏晗八分相似。
　　只是眼睛不一样，温度也不一样。
　　杨戬明显失了神，楚离立刻就炸毛了，狠狠在他手背上拧了一下，指甲划过的地方翻起一块血肉。
　　杨戬痛呼一声，城主暧昧笑道：“魔君可真不晓得怜香惜玉啊。”
　　杨戬抬眼就对上一双无情无欲的金瞳。
　　“你是伏络？”
　　对面的男人笑了笑，没有回答他，反倒是说：“水下之城又叫做梦中城，我是这一城的统帅，看得懂三界六道的风云流转，更读得透万千客人的所思所想。”
　　楚离看着这张脸就觉得来气，冷哼道：“吹。”
　　涵养一向很好的城主：……
　　于是楚离果断地被赶到偏厅休息。对此他肯定是不愿意的，并且杨戬神色慌乱，脸上全是被道破心事的尴尬，楚离顿感自己遭受了欺骗。奈何人在镜湖里，不得不低头，最终他还是被软硬兼施地弄了出去。
　　伏络好奇地问：“他趴在你耳边说什么呢？”
　　杨戬很诚实：“说你没安好心，回来再收拾我。”
　　伏络哈哈大笑，笑够了招呼杨戬坐下，自己在一旁看他安静品茗的样子，不得不说，三界第一美男的确是养眼。可惜……
　　“魔王可是不解风情的很。你何不考虑考虑换个人，比如说，咳咳，我也差不到哪儿去？”
　　杨戬正视他：“我不喜欢男人。”
　　“哦？”
　　“我只喜欢楚离。”
　　无关男女，无关伦常，只因为他是楚离。
　　“这样的事情……你倒是骄傲的很？”他笑着，言语里是夸张的恶意。
　　杨戬反倒觉得放松了下来，道：“的确骄傲。只是不引以为荣。”
　　伏络没料到这样的答案，不在意地笑了笑，又问：“我那无缘的弟妹，还好吗？”
　　见他终于承认了身份，杨戬叹了口气：“很好。我欠了伏晗的，无论如何都会照顾好她。”他想了想，又说：“伏晗当年同我说，你也，额……龙四公主她……她也是记挂着你的。”
　　伏络还是漫不尽心的样子，笑道：“不必安慰我，她心里哪里有我，我早已不介意了。只是你……果然名不虚传。”
　　杨戬一怔：“什么？”
　　“伏晗活着的时候来探望我，曾说起过你。我这个做兄长的免不了嫉妒，天下还有得他如此敬佩之人，甚至自命不凡如他，居然肯为了你而死。我一直想见见传说中的杨戬，也一直想谢谢他照顾我弟弟和龙姑娘。”
　　杨戬纠正道：“她姓敖。”
　　伏络：……我就爱这么叫怎么着。
　　“既然来的是你，我万万没有理由为难。”伏络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匣子，打开一看，是一串精致的手链。他说：“你们想破了迷阵，这个是少不了的。里头封印了我的术法，可以解决岸上的危机。就当帮我个忙，你将这手链交给龙姑娘。”
　　杨戬还没反应过来：“本来我已准备好杀生成仁，难道事情这么容易？”
　　伏络：这人好贱。
　　“如果没有你与伏晗的情分，城中千回百转，万种淬炼，非把你逼疯了不可。”说着他眼波一转，伸手在身后的镜子上一挥，一派光景便流散开来。他凉凉地笑道：“你那位心心念念的魔君，这会子正在幻境里沉浮呢。”
　　话音刚落，冰冷的三尖两刃刀已抵上他的脖颈。伏络饶是淡定，心里也忍不住骂娘，他咬牙道：“你放心，你动不得，他身份摆在那儿，我好歹是魔族麾下，更不敢伤他分毫。”
　　“那你是干什么？”
　　“帮你啊。”他笑得神秘莫测，“好教你知道，他心里的人究竟是谁？”
　　杨戬无奈：“我早就知道了。”
　　自作聪明的伏络：“……那也没办法，将就着再忍一遍吧。”
　　楚离的确是在幻境里，确切地说是在梦里。
　　那时他游历西方，与人争执，误入了迷阵，遭受重创，拼着最后的气力去了杨戬那儿。
　　每回他受伤难过的时候，总是去的他那儿，久而久之，已经成了习惯。那时的杨戬还是灌江口潇洒的清源妙道真君，他捂着胸口，气息不匀，再没有力气推开门，只跌在门口。
　　院子里传来愉悦的笑声，生死一线，楚离第一次感受到和杨戬的距离。他的视线渐渐模糊，鸟停在身上也不自知，五感俱消，意念却更加清明。他是被一个女子救了，恍惚中只看到摇曳的白色流苏。她握着他的手，他的感官在她的温暖下一点点回归。然后，他安心地昏迷了过去。
　　醒来后他已经躺在灌江口专门留给他的房子里，那个姑娘早就不在。杨戬推门进来，他一见他心里就气，我生死不明之际，你却与人谈天欢笑，还是外人救得我。于是他三个月没给杨戬好脸看。
　　杨戬：……神经病。
　　伏络仔细端详着幻境里的女子，因是依着楚离的意志，他们也只能看见个模糊的轮廓，和她头饰垂下的白色流苏。伏络好奇地问：“身形与你倒是相近，且出没在你家周围，莫非是你的妹妹？”
　　杨戬没有回答他，只是怔怔地看着镜像，感觉自己站在蛮荒的冰雪里，兜头一盆凉水浇下，心里一半炽烈，一半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