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好景似风流》淇隰

8、入迷阵

　　三日后一行人浩浩荡荡去了太行山。
　　原本龙四见着楚离也在，拉着杨戬就要离开，于是双方又展开了以争夺杨戬为核心的拉锯战。杨戬突然很想把胳膊卸下来。最后到底是龙四心软，见不得他疼痛，便松手妥协。
　　太行山绵延八百里，四人住在苍岩峰万仙堂。一路上群峰巍峨，怪石嶙峋，深涧幽谷，清泉碧湖，引得众人无比神往，也难得沉香几人，打猎居然挑了这样好的地方。
　　四兄弟冷着脸把他们迎了进去。一进门，楚离的蓝眸倏地一紧。四人的态度较前些日子好了许多，差人给他们安排了斋饭。耐不住几个姑娘家的不依不饶，众人谢过款待之后，便在人的指引下在洞府里游览。
　　堂后有面镜湖，小厮说是天工造物，能够照出人的过往。龙四心里一动，扯着杨戬就跑到湖上。眼见众人都围了上来，杨戬心里有私，哪敢让旁人看见，立时就要后退，湖面却已千重万影，荡漾开来。
　　因着是杨戬与龙四一起，景象多与二人有关。杨戬长舒了一口气，画面就转到封印饕餮的阵法里。他意念骤凝，思绪随着荡漾的湖面翻转。
　　为了封印为祸人间的饕餮，他潜伏在洪荒老穴，布了七天的阵法。正待收阵之际，伏晗与龙四却出现在阵眼处。他心里大惊，忙收了法力，却惊动了刚睡醒的饕餮，立刻是一场酣战。
　　本来此战并不需要耗费许多心神，杨戬却因这几日的操劳，加上收阵的反噬，战力大不如前。伏晗与龙四更是在状况外，几招下来，饕餮就占了上风。杨戬瞥见它的獠牙已伸向龙四，立刻换了方向去支援。他这边救下了龙四，不妨饕餮在身后下了黑手。
　　杨戬终究是没有死，伏晗替他挡住了那一下，就如同他护住龙四一样。悲愤与担忧齐下，杨戬大怒，施法送出了两人，独自与饕餮鏖战两个时辰，终于封印了它。只是伏晗到底不是另一个杨戬，只一掌便伤到真元，再难救回来。
　　时隔千年，活着的两人没有想到，隔着一面镜湖，还能重温当日的痛彻心扉。
　　伏晗年岁实际上比杨戬晚些，却一直不服小，堵着杨戬唤他大哥，杨戬哪里肯依，每次都将他揍个半死。临终之际他还是改不了那副德行，拼着最后的力气握住两人的手。
　　伏晗留在世上的最后一句话是：“杨小戬，你就不能叫我声兄长么？那算了，我叫你吧……杨大哥，四丫头，保重。”
　　彼时杨戬伏在他肩头，眼底隐隐闪烁泪光。千年之后的杨戬再看到这副景象，心里只觉得悲凉。
　　当时只顾着悲痛，如今局外看来，他又想起年幼时母亲憎恶的谩骂，他的确是个祸害。
　　龙四的唇渐渐回了血色，反过来竟是她劝慰的杨戬：“你不该难过，许多东西是生死割不断的。更不必内疚，晗哥的死，正是因为你们彼此有情有义。他想着你好。”
　　杨戬也不说话，众人见镜湖中他满目哀戚，一时怆然，不知他是否听了进去。湖面继续流转，一下子转到了杀死龙四的时候，杨戬惊诧之余，已生生流转到他复又救回龙四的场景。
　　众人全部大惊，龙四尤不自知，只呆呆地看着湖面，神情如同入了定。杨戬大急，生怕接下去扯出新天条的隐秘，立刻扯着龙四就往后跌去。画面兜兜转准，渐渐模糊，隐约只见得龙四与杨戬亲近的身形，镜湖的景象便渐渐息止。
　　趁着龙四还没回过神来，楚离拖着杨戬就走。
　　杨戬方才又见了一遍伏晗的死，他虽素日里不给伏晗好脸，却真心将他当成自己人。又想到他当年为自己而死，连个全尸也未曾落下，心里大恸，没意趣去应付楚离的挑衅。
　　楚离将他重重地砸在树上。
　　语气里满满是质问：“那个伏晗是谁？你封印饕餮的事情，我为什么不知道？”
　　杨戬疲惫道：“你是见过他的，好几次在真君神殿，我都给你们介绍过，只是你从不把旁人放在心上。不，你只把我三妹放在心上。”
　　楚离一噎，换了话茬，怒气尤不消减：“那龙四公主呢？我说她怎么对你死心塌地，原来你们早就熟识，都是同生共死的了。连你杀了她都是在做戏，孤男寡女呆在你那密不透风的神殿里，你俩都干了什么？啊？”
　　他语气愤然，杨戬开始心里烦乱，听到后来却渐渐分了心思。他定定地望进他的眼睛，像是要覆没一世的痴狂，问：“楚离，你百般恼怒我和听心，莫非你喜欢我？容不得我接近别人？”
　　楚离原本心里就乱，这句话把他的意识搅得更涣散。他白了杨戬一眼，没好气道：“我好好问你话！老子又不是断袖，你说这个恶心我做什么！”
　　跟上来的龙四脚步踉跄，左脚绊住右脚，尴尬地跌坐在地。身后的几人连忙扶持，却被她推开，只是睁着龙目，惶然地看着杨戬。
　　楚离也瞪着杨戬，大有你敢扶她我就不罢休的架势。杨戬笑了笑，一个一个掰开他的手指，低低地说：“是够恶心的。”
　　他搀起崴了脚的龙四，笑道：“多谢你。”
　　龙四见他一派无碍风光，顿时心痛。
　　“真君，他不是蓄意那样说，只是气急了……不恶心，真的。”
　　杨戬还是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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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人一路游览过去，风景各异，丛丛林林仿佛没有尽头。
　　楚离和杨戬一番争执过后，怒火更盛，心里浆糊一样混沌。于是他走两步就上前骚扰杨戬一家，杨戬也只是由着他。逼得急了悠悠地问一句：“你能不能放过我？”
　　楚离没听清：“什么？”
　　杨戬摆了摆手，不再理他。等他终于消停了，龙四小声道：“你让他放过你？你很难过。”
　　杨戬不置可否：“不想他放过我。”
　　难过也是好的。哪怕注定无望，还是想试一试，还是想就这么纠缠下去，心里每每疼上一分，幸福的感觉便真实一分。
　　龙四反应过来那一刻，心里说不出什么感觉。当年她在真君神殿，听着哮天犬讲述千年望月的公案，司法天神的一片真心，三界中最不可一世的男子，他的款款情意，被恶狠狠地践踏在脚下。她事后寻了机会安慰杨戬，他只是说：“你不必担心我，我的确仰慕嫦娥，那只是过去的事了。”
　　“那你为何这么难过？”
　　他对月独酌，语气闷闷地：“到底不是从来无情，怎么能彻底割裂。尤其我是不解，听心，我的喜欢，就那么让人感到耻辱吗？”
　　杨戬对嫦娥绝了心思，她是高兴的。曾经她有多庆幸，现在就觉得多悲凉。她甚至希望他继续去喜欢嫦娥吧，哪怕被伤害，被鄙视，被憎恶，至少他自己觉得干净。
　　楚离在杨戬的世界里出没了多久，她一点儿也不知道，问及哮天犬时，它也是讳莫如深。龙四心里越发狂躁，这个杨戬，这样的杨戬，她不喜欢，她恨不得他去死。
　　她停下了脚步，众人本就走得慢，坠在他们后面，也都顺势停了下来。杨戬不解，伸手去拉她，却被她甩开。龙四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她一点儿也控制不住心里的酸涩，他们龙族的嗓门本来就大，声音刺得杨戬耳膜生疼。
　　“我讨厌你。”
　　杨戬被她震得后退了几步，众人也都蒙住了，唯独楚离抱胸看戏，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
　　“我讨厌死你了。那个睥睨天下的杨戬，那个不可一世的杨戬，那个从不为私情小意困厄的杨戬，你把他弄哪儿去了！他才是我一心崇敬的英雄，是晗哥拼了性命也要护住的朋友。你不是，我恨死你这个样子了！”
　　杨戬知道她真是气疯了，想她好言好语忍了这些日子，也委实不易。毕竟她是为自己着想，一时间他心里辨不清悲喜。他挥手就是一道银芒，射进龙四的眼睛里，她的神色逐渐清明，只是哀戚。
　　“我还是你认识的杨戬，我是不会变的。只是听心，你不能要我总是刚硬无敌的，总要有个例外。”
　　龙四怔怔的。杨戬懂得她的眼神，当年三妹因为刘彦昌另娶，气急昏死过去，他也是这样的眼神，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杨戬揽过她，回头对着满面迷茫的众人道：“这地方有古怪，你们静心屏息，切勿有情绪波动，免得被心魔所制。”
　　龙四隐约知道自己方才失了态，还好没说出什么悖逆不伦的话。但那字字句句，虽然诛心，也都是她潜藏的真心。她偎在杨戬身后，哽咽道：“对不起。”说着抓起杨戬的袖子，擦了擦眼睛，又擤了擤鼻涕。
　　杨戬被恶心得直哆嗦。他忍了又忍，为了防止龙四继心绪波动，最终决定就不把她撵走了。
　　在场的人见他们转眼又回复了亲昵神色，都觉得有些无语。杨戬知道自己的话只怕没人听得进去，且孙悟空的火眼金睛不在，也没得人给他作证。想了想，他还是转向楚离道：“我们中计了，可有办法？”
　　楚离白了他一眼：“正在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