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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番外:百年孤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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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据起兵谋反的第二天,卫子夫在椒房殿中饮恨自尽。
年迈的大汉天子坐在冰冷的龙椅上,对跪在下首的将士下了最严苛的命令:缉拿太子。
以前随着诸王越发得宠,刘据惶恐不可终日的时候,卫青曾经劝过太子,他说你害怕什么,历朝历代哪有杀过太子?
皇帝当时认为他说的很对,虎毒不食子啊,何况太子位关国本,他亲口对卫青承诺过,他说:你安心,朕永远不会废太子。
然而卫青已经死了。
元封五年,皇帝封禅泰山,回程途中他做了一个梦,梦里卫青驾着一只翩跹的白鹤,停在他的御撵之前。
他很惊奇,卫青这时候理当留守在长安城呀。他下了车,问:“卫青,你怎么来了?你难道又不放心朕吗?”他想到了十几年前遇刺之事,这件事成为他们君臣之间永远无法逾越的鸿沟。
卫青点了点头,说:“陛下,臣担心您。”
皇帝心中很温暖,他这才发现眼前的卫青不是文成武就的帝国二把手,而是给事建章时束发的少年。
“你怎么来了?”皇帝又一问。他这一问是向几十年前的卫青。
在他看来,唯独几十年前的卫青才会肆无忌惮地关心他、斥责他、鼓励他,当年的小孩子木讷口拙,但说出的话句句很诚意。后来的卫青几乎无坚不摧,左右逢源,他每一次诚恳地表示衷心,越诚恳在皇帝听来就越虚伪。
“臣一直在这儿啊,一直跟随在皇上的身边。”
“你一直在朕的身边?”
“是,一直在。”
梦中的皇帝又一瞬间醍醐灌顶,他想明白了一些事情,旋即又被混沌的思绪冲散了。他忘记了自己是高高在上的皇帝,他抵着卫青的肩膀说:“朕对不住你。”
卫青笑着摇头,说:“臣的一切都是陛下给的,您没有对不起我,是我对不起您。”
他们你来我往地互相道歉,谁也说服不了谁。这场景让刘彻很惊奇,霍去病过世十年之久,这十年来他们君臣无时无刻不对彼此拿着架子,谁也不肯服软。
后来天色暗了下来,卫青向他告别,说了许多真诚的话:“臣该去和去病会和了。皇上,您一定要珍重。”
皇帝没有听明白他的意思,问:“你没什么事情要交代朕吗?”
卫青犹豫了一会儿说:“臣期望陛下万寿无疆。”
刘彻醒来之后,又是霍光哭哭啼啼、一身缟素地跪在他面前,他带来了卫青的死讯。不同于当年为霍去病报丧,此时的霍光官至光禄大夫,蓄着长长的胡须,形容枯槁。
刘彻当着他的面吐了一口血,昏死过去。霍光在病榻前守了两日,第三日刘彻醒来后,问:“你是谁?”内侍说:“陛下,这是霍大人。”刘彻激动地坐起来,问:“是霍去病吗?”霍光制止了内侍,跪在榻前答道:“臣是骠骑将军的弟弟。”刘彻奥了一声,倒在床上不说话了。
卫青死后,谥号烈,陪葬茂陵东北,起塚如庐山。
在卫青临死前的几年,他的儿子先后犯错,被皇帝捋了爵位,一门五侯的荣耀不复存在。而卫青是个不爱生事的人,虽说权柄在手,但没有干涉皇帝的指令,连平阳公主都指责他太不近人情。
然而无论卫家表面上如何退步,还有一个卫青稳稳地伫立在朝堂上,站在文武百官之首,协助皇帝裁夺天下大事。有一回皇帝要修承露盘,卫青认为生死是不可避免的事情,虽说在他短短的一生中曾遇见杨戬和楚离这样的异类,但他们终究是异类,而卫青和皇帝是凡人。他对皇帝求神问道的举止颇有微词,皇帝不高兴了,就说:“你为什么也要质疑朕?朕要长生不老,要汉家天下永世万兴,要开创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帝国。再说朕求得了仙露,满朝文武第一个分一杯羹的还不是你卫青?”这句话传了出去,原本鼓捣着构陷卫太子的党羽纷纷偃旗息鼓。
后来卫青死了,原本就不得圣宠的太子失去了最后的凭仗。
刘据没有恶意,他打出的旗号是清君侧。他清楚巫蛊之下没有善终,不能自明。他的父亲一直认为他软弱庸懦,这次他终于不软弱了,他怀着满腔悲愤和无奈反抗,他的父亲却仍旧不稀罕他。
霍光来见他的时候说:“太子,陛下派人抓您了。您回头吧。”
卫家的血脉里流淌着刚烈,霍去病是明着的刚烈,卫青是含蓄的刚烈,哪怕卫子夫一介弱女子,已经形容枯槁,脸上和心上都爬满皱纹,在儿子和丈夫反目的时候,这个以贤德柔顺著称的女子毅然决然地结束了自己的性命。
霍光看着已经被逼到绝路的太子,心中很悲凉。他想起了当年兄长将他接入长安城,带着他拜见舅舅和皇后。在椒房殿的花园中,他遇见一个摆军棋的小孩子,无忧无虑。同样年幼的霍光听人说这就是太子,于是自我介绍说:“我是骠骑将军的弟弟。”太子抬起头,说:“我也是骠骑将军的弟弟。”然后他们一起玩耍,兄长在厅内陪舅舅和皇后谈笑。
太子也想到了这一点,冷笑着说:“你应该不希望我输了,我若赢了,你就会是大汉朝第二个卫青。”
霍光被他这话吓出了一声冷汗。卫青死后,皇帝就听不得任何人提及这个名字,有人为太子求情的时候搬出了已故烈侯的万丈功勋,被皇帝连坐论罪。霍光一直随王伴驾,别说卫青,连霍去病他都不敢直接提。
“臣不敢。”他说,“太子,陛下是顾念父子之情的,您现在罢兵还来得及。”
刘据像是完全没听见他的话,自顾自地说:“不过我输了也没关系,你到底不是卫家的人,连累不到你。”
霍光被他激起了内心的愤怒,说:“我是!”
刘据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露出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笑,就差人把深得圣宠的光禄大夫赶走了。
这是霍光最后一次见到刘据,不,见到活的刘据。追捕的差役带来消息,说太子不愿被捕受辱,自缢而死。霍光彼时正陪在皇帝身边,他掩盖住心中的滔天巨浪看向年迈的帝王。他发誓,这是他第一次从皇帝脸上看到绝望。
皇帝看着半空问:“怎么会这样呢?”一滴泪挂在眼角,他硬是没让它落下来。也对,他是皇帝,怎么能随便落泪呢。
这时候司马迁来了,他对皇帝说,太子谋反伏诛,这么大的事情,您让我怎么向天下百姓和后世子孙交代呢?
皇帝默默地想,你想怎么交代哪里由得了朕说?朕就算端着一杯鸩酒放在你面前,你也会照实了写。皇帝无比清楚司马迁此行就是为了嘲笑他。德行!皇帝想,然后他怀着为儿子报仇的心理,把巫蛊之祸的一帮始作俑者赶尽杀绝,其狠辣决断比处置太子更甚十倍。
后来皇帝下了罪己诏,建了思子台,天下百姓都在为这位帝王的胸襟感到震惊。他常常流连在三丈高台上,看着远方飞翔的鸟儿,等待着故人的归来。他等待的是谁?是年少时备受他信赖喜爱的儿子?是继而连三离他而去的几位皇后?是金丸走马意气风发的韩嫣?是为他戎马一生的卫青和霍去病?后来皇帝想,他注定谁都等不到。这些人都还年轻,只有他在漫长的岁月中走向无穷无尽的衰老。他最想等到的是年轻的自己,然而少年的刘彻终究回不来了。
“朕年轻的时候多好呀。”弥留之际,他抓着霍光的手说,“朕日日夜夜与卫青他们,马放南山,狩猎不归。日日夜夜念着想着建立一个威武宏大的王朝。那时候,天蓝的真好看呀。你是谁呀?”
旁人擦了擦眼泪,皇帝真的不行了,他连自己刚刚委命的辅政大臣都不记得了。
霍光说:“臣是……骠骑将军的弟弟。”
“奥。”皇帝若有所思,“去病啊。去病很像他舅舅年轻的时候。”
霍光想,皇帝真是老糊涂了,他也是见过年轻的卫青,哪里和兄长不可一世的样子又半分相似。
皇帝自言自语:“他跪在朕的面前,抱着僵硬的马脖子,骂朕。他说匈奴人把最好的粮食留给了他们的战马,朕拿着战马游戏取乐,动辄射杀。他说匈奴人爱自己的女人,大汉朝却把女人们送去和亲。朕气的打了他,这话全说在朕的心坎儿里了……这么多年了,朕一直忘不了他骂朕的样子。”
皇帝一口气说了这么长的话,呼吸都粗了起来。
霍光哽咽道:“舅舅泉下有知,必定感念陛下一片爱重之心。”
皇帝听了这句话,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抓紧了顾命大臣的手,叮嘱道:“掖庭里……据儿的孙子……”
霍光点了点头说:“臣明白。”
“这就好。朕万寿无疆了,最后朕总算听了他的话。你说他会不会怪朕呢?”
这怎么能回答?霍光摇头说不知。
后来皇帝很长时间没有说话,眼睛直直地盯着不远处墙上挂着的宝剑。霍光曾听内侍说起这把剑的由来,当年二十多岁的烈侯第一次出战,皇帝将赐给了他一把削铁如泥的宝剑,烈侯一直珍爱如命,片刻不离身。后来烈侯的工作重心从战场转移到了内朝,但他还是始终佩戴着这把剑,他为皇帝处理每一件政务,就像战场杀敌一样所向披靡。
霍光自作主张地想把宝剑拿给皇帝,当他把冷冰冰的剑柄塞在皇帝爬满皱纹的手上的时候,皇帝已永远地闭上了眼睛,嘴角挂着满足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