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好景似风流》淇隰

59、第五十七章

　　卫青没有追上霍去病。
　　霍去病任性张狂，但情感细腻，托人捎口信说：“舅舅您身体不好，去病不肖，累您忧思伤身，无颜面对舅舅。”
　　卫青站在朔方城外的瞭望塔上，远远地看着城内迎风飘扬的霍字军旗，突然喷出了一口鲜血，戍随的将士乱作一团。他摆了摆手，说没有大碍，不让他们通知霍去病。
　　卫将军是汉家军队的神话，他带领英勇的将士们征战数十年，身先士卒，所向披靡。他在汉军阵前如山一样耸立。年轻的将士们以跟随大将军作战为荣。现在，他们的山露出坍圮的端倪。兵士们垂下头，忍不住红了眼眶。
　　卫青与霍去病血脉相连，他的内心充满不详的预感，这种预感即便外甥第一次领兵征战匈奴时他也未曾有过。从朔方回京之后，他迫不及待地找皇帝求情。他说霍去病闯下大祸纯属他教导无方，他愿意代为受罚。
　　君臣二人正在闹别扭。皇帝一听卫青求见，喜不自胜，他想说几句好听的安抚他，这样君臣二人就能重回过去亲密无间的时光。奈何卫青全程没有直视他的意思，刘彻渐渐不那么高兴了。
　　“你眼里只有去病吗？”
　　皇帝把他领去了上林苑，看太子与随从们演戏兵事。太子虽然年幼但性格柔和，成日里念叨孔夫子的天下大同，对军事行伍很不在行。皇帝看他越发不顺眼，皇后心里忐忑，谆谆教诲，强迫太子每日多用些功夫在上林苑中，即便这样也没什么起色。
　　“去病好的很。昨日朕才收到他的奏折，说要大力整顿朔方的军务，这也是朕将他罚去北边的原因之一。卫青，你真正要担心的是太子，他也是你的外甥。你这个当舅舅的未免太厚此薄彼了。”
　　卫青说：“陛下征战多年，匈奴已然对大汉子民没有威胁，其他芥癣之患不足忧矣。现在国力不堪战乱之扰，与民休息、固本培元才是上策。太子虽然少了几分烈性，但何尝不是生逢其时呢？”
　　这个道理还是皇帝早年告诉卫青的，他说：“朕百年之后，留一个荡平的天下给太子，让他无后顾之忧，大展英才。”
　　然而时间过去很久，心情也发生了转变。这些道理知道是一回事，愿不愿意接受则是另一回事了。谁会喜欢一个全然不像自己的儿子？他致力于改变太子的秉性，卫青则不从赞同这一观点，君臣二人自然又不欢而散，连卫青探望霍去病的请求都被皇帝一怒之下驳回了。
　　卫青自从刺客之事后，对皇帝忠诚不减，但多少有些寒心。他与霍去病一直保持着通信往来，有时候思念极了，想请旨让霍去病回京述职，然而脚迈到宣室殿门口又退了回来。
　　平阳冷眼看着丈夫和弟弟无形的对峙，她知道皇帝是劝不得的，于是想劝一劝卫青，侧室和几个儿子不约而同地阻拦她。
　　侧室陪伴卫青半生，非常清楚他柔中带刚的性子，她对平阳说：“难得夫君有这么大的脾气，姐姐，我们就顺着他一回吧。”
　　平阳心中酸涩，和侧室握着手相对无言，自此便再也不劝了。
　　这一顺就顺到了哀毁骨立的霍光探望。他夤夜缟素跪在门口，带来了霍去病的死讯。
　　没有人想过霍去病会死去。
　　这位卫家的少年将军，无数次鲜衣怒马策长安，满楼红袖飘摇。他是天子门生，大将军的外甥，还有谁占尽这得天独厚的一切，仿佛凡夫俗子都在他的脚下，不可一世。
　　众人接受不了他的死，这个众人中自然包括九五之尊的皇帝。
　　他在霍去病的灵柩前嚎啕垂泣，给予他无尚的哀荣。人们想，这是帝王的眼泪，骠骑将军泉下有知，也该欣慰了吧。然而刘彻知道他这一哭并非帝王的恩典，他对霍去病的疼爱乃是发自真心，这些日子他时常忆起霍去病的孩提时代，他在上林苑中看卫青演练武刚车，小霍就在这时像泥鳅一样滑到了卫青身边，意气飞扬地说，他要跟着舅舅上战场，杀匈奴。他还时常忆起初露锋芒的霍去病在金銮殿上接受他的封赏，冠军侯目光如炬，他说，匈奴未灭，何以家为？
　　他最后想到了一个同样悲伤的人，这就是卫青。
　　将心比心，皇帝放下了架子，他主动来到长平侯府，为了见一见卫青。他认为这样的时候，唯独卫青能明白他的感受。
　　卫青自霍光伏在他膝下嚎啕大哭的那一刻，便失去了知觉。皇帝微服驾到的时候，他刚刚从混沌中苏醒。
　　“陛下……”
　　他挣扎着坐起来行礼，皇帝又将他按了回去。
　　“卫青，朕来看看你。”
　　卫青说：“谢陛下。”说完他用悲哀的眼神看向皇帝。这是他多年未曾有过的犯上举动。皇帝读懂了他的眼神，在失去心爱的外甥之外，他们都隐约感受到生命的荒芜和时代的流转。刘彻无数次当着百官称赞卫霍二人乃帝国双璧，霍去病的离去让他们都感受到了刘彻时代的转峰。
　　他们建功立业、开天辟地的光辉和荣耀，正在成为历史。
　　霍去病陪葬茂陵，他的陵墓筑起祁连山的形状，巍峨绵延。
　　杨戬法力没有复原，楚离自告奋勇地从黑白无常手中拦住了霍去病的魂魄。黑白无常很怕这尊煞神，但看到一旁黑衣白衫矗立的杨戬，也就没什么可担心的。地府和仙界不同，从不是个讲情和爱的地方，他们将天条奉为圭臬，恪行法度，维持着三界生死秩序。在众仙口中冷酷无情、阴险狡诈的杨戬，在阎王等人眼里则是奋斗的偶像。因此杨戬的出现告诉他们，无论魔王如何胡闹，他都不会动摇了轮回的天道。
　　霍去病即便变成了鬼魂，仍然是跳脱的性子，他拉着楚离说：“我能不能再去见一见我舅舅和陛下？”
　　楚离询问白无常，白无常无奈地摇头，说：“大汉天子有真龙之气护佑，你近不得他的身。至于你舅舅，你头七的时候明明已经回家见过他。”
　　霍去病说：“可是当时他昏迷了呀。”
　　黑无常说：“昏迷了他在梦中也会见到你，我们办事，你放心。”
　　霍去病央求半晌无果，只能托付楚离给众人带句话，怏怏地跟随二鬼回了地府。他从杨戬身边走过的时候，一直沉默的杨戬突然开口：“你是不是伏晗？”霍去病顿了顿，回首问：“杨大哥，你难道在叫我吗？”杨戬和他对视片刻，摇了摇头。霍去病笑了笑，说：“杨大哥，你要好好保重呀。”
　　杨戬站在奈何桥头看着他饮下孟婆汤。霍去病这辈子功勋卓著，但也杀戮无数，功过无法评判，他的来生全由运数决定。他听见判词的时候很诧异，诧异之后他又觉得害怕，问判官：“能不能把我舅舅的杀戮也算在我头上，让他来生享福？”判官素来无情，也不由为之动容，告诉他：“你舅舅日日虔诚祝祷，祈求诸天神佛将所有罪业由他承担，你们果然恩同父子。”霍去病感动地哭了。奈何桥下哭泣的鬼魂不在少数，要么感动，要么后悔，要么不舍，要么惊惧，阎罗殿的人早已对此见怪不怪。
　　他走后，楚离宽慰杨戬说：“伏晗兄弟不是神仙，他有今生来世。即便小霍真的与他有所瓜葛，他也不会记得了。”
　　杨戬摊开手心，霍去病临走前落下一滴眼泪，在仙法加持下像水晶一样剔透。他说：“我明白，然而如果不是为了救我，他本不必入三界六道，受轮回之苦。四公主也不至于断情绝爱，郁郁寡欢。”
　　楚离见他对伏晗感情深厚的模样，心里有些不痛快。转念一想，杨戬这一生珍之重之的人极少极少，除了哮天犬之外，伏晗算是唯一一个为他慷慨赴死的人了，何况这个人与他基本算是敌对的立场。这份友情对于杨戬而言不仅是愧疚那么简单。在他们二人反目的几十年，连龙四公主都为了袒护沉香与杨戬为敌的那些年，杨戬经历了亲人离散、朋友离心，当年伏晗义无反顾的牺牲也许是他记忆中为数不多的温暖了。
　　楚离插科打诨：“我问你啊，地府的轮回有定数吗？比如说如果某人这辈子断了手，下辈子还会不会继续端着手？”
　　杨戬说当然不会：“轮回之后，连魂魄都不复如往，躯壳就更不用说了。”
　　“那伏晗转了几次世之后会不会变成女人？”
　　“……你说什么？”
　　“我觉得龙四公主值得担心啊。你说说万一她哪天遇上了伏晗的转世，结果人家变成了一个女的……”
　　杨戬一拳把他掀翻在地。
　　二人生怕吓着本已不大精神的卫青，不好直接转述霍去病的话，何况他们早前已与卫青道别，这时候再突然出现，倒像是反复无常似的，尤其皇帝从来多疑。思来想去，楚离变作了了霍去病的模样，在梦里把他的话转告了卫青。
　　霍去病说，他不孝。他在前往朔方城的路上遭遇了小股匈奴的突袭，一时轻敌，中了毒箭，所以才不敢和舅舅与陛下相见，以免二位担心。现在他已经重新投胎，来世生在一个富贵人家，官运亨达，妻贤子孝，舅舅不要挂念去病，好好过自己的日子。
　　卫青醒来之后，含泪吃了三碗白米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