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好景似风流》淇隰

6、灌江喜宴

　　楚离成功地被挤兑走了。临走前他恶狠狠地剜了杨戬一眼。
　　杨戬仍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从前龙四看着，只觉得他很有内涵。如今再见他仿佛万年不动的冰山眸，她却感受到自脚底升起的寒意。
　　“你怎么了？”杨戬见她整个白了脸颊，关切地问。
　　龙四猛地醒过神来，张口结舌地看着他，一句话说不出来。杨戬见她的神情，不知为何竟觉得心慌。倒是两个草头神走进来，打破了这份僵局。
　　草头神A：我们老大终于要成亲了啊。
　　草头神B：老大真是太帅了，郎才女貌啊。
　　他们来说的是三日后大婚的事宜。龙四恍惚着，时不时看向杨戬，他听得极为认真，有时还挑出几个错处，那神态，仿佛她当真是他心心念念的女子，千帆过尽，他如愿娶了她进门。
　　反衬得新娘子如同局外人。
　　草头神A：大嫂是不是有点儿呆啊？
　　草头神B：没事，老大喜欢就好。
　　待他们走后，四公主干笑道：“真君，你倒是用心得很，到底不是真心的婚事，不必费心的。”
　　杨戬摇了摇头，道：“我受他托付要照顾好你。我虽然不懂女子的心思，也知道婚姻大事有多么重要。你肯信任我帮你，我自然要尽了朋友的义务，给你一个值得你骄傲的婚礼。”
　　龙四的眼睛有点儿发酸：“你……晗哥有你这样的朋友，即便是九泉之下，也不会遗憾了。”
　　杨戬但笑不语。她揣度着语气问道：“那你该怎么办呢？”
　　“什么怎么办？”
　　她倒吸了一口凉气，问：“你心中想着的那个女……那个人，你就不曾想过，和他并肩携手，比翼双飞？你一生唯独这一次的婚礼，难道不预备给了你真心喜欢的人？”
　　杨戬还是没有表情，只是微动的眼波暴露了他的情绪，那是一种自嘲的苦楚，撕裂般的绝望。过了很久，他缓缓道：“你是在试探我。你知道了。”是笃定的语气，龙四点了点头。
　　还是在真君神殿的密室里，某个薄暮的黄昏，大约是三圣母给了他宝莲灯口诀之后。当时她只以为兄妹情分仍在，满心都为他高兴。日子久了，却越想越是心凉，许多年轻和三圣母闲聊，她炫耀自己的法宝的灵性，心地险恶的人，驱动宝莲灯会被反噬而死。
　　她不会傻到认为，三圣母迄今还觉得哥哥仁慈。他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子，一笔一划地批阅奏折。她央着草头神在他的茶里放了安神散。他终于安静地趴在案上，呼吸浅浅的，像是怕惊扰了自己的好梦。
　　那是龙四第一次心疼。她隐约听见他小声呢喃着，唤的不是嫦娥，也不是三圣母。
　　那个名字陌生得令他直接忽略了过去。直到今夕，灌江口的小院里，他纵容那个男人扯着他的头发放肆，在他看不到的地方，眼里欢喜并着痛楚，一闪而过。龙四在神殿几年和杨戬斗智斗勇，别的不好，唯独懂了他的眼神。
　　尘封在记忆的一幕被晚风吹散尘幔，隔着时光，她终于听清那个名字。冰冷的神殿里，冰冷的人心，唯独梦里他的眉眼才有一丝温度。
　　“楚离……”她呢喃着，“难怪你总说，你没有未来。”
　　杨戬的呼吸蓦地粗重起来，心底最隐秘的幕布被她狠狠地揭开，徒留一道狰狞的伤疤，残忍地暴露在蓝天下。
　　见他默认，龙四整个人都颠覆了，天道运行，阴阳相生，这样的事情，她活了几千年，却是闻所未闻。
　　杨戬紧抿着唇，一直到她终于镇定下来，抬眼悲哀地望着他。他咽下嘴里的腥甜，血气从丹田上涌，语气却还是冷静的：“我知道，你觉得荒谬。我自己也这么觉得。”
　　龙四嘴唇动了动，却想不出一句话来应和。他继续说：“可是我没有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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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尽管遭受多方阻拦，杨戬和龙四的婚礼还是按时进行，且诸天神佛，妖魔鬼怪，争相出席，塞得灌江口杨府水泄不通。
　　不论杨戬风评如何，人毕竟是司法天神，虽然目前看来有撂挑子不干的倾向，还是三界战神，虽然是前任，更是玉帝王母的外甥，虽然看上去跟仇人一样。
　　最重要的，新郎新娘都十分养眼。杨戬丰神俊秀，龙四英姿飒爽，于是连千年望月都被众人脑补成了替龙四挡驾的安排。
　　嫦娥：……
　　连哮天犬都忍不住凑到跟前：“我说四公主，乍一看你跟我主人真是般配。”
　　龙四不满地瞪了他一眼：“你说他能配得上我？！”
　　杨戬说：……呵呵。
　　哮天犬说：……呵呵。
　　杨戬并着龙四挨个敬酒，他今天喝得尤其多，看得龙四在一旁心神不宁。真君您的酒品我是知道的，我难得打扮这么好看你别给我添堵啊。
　　但看杨戬，却好像丝毫醉意也无。
　　龙宫的桌席和沉香一众是挨着的，主要是方便敖春和丁香左右乱窜。杨戬站在原地踌躇了一会儿，就被龙四扯着去了她父王那儿。老龙王的脸色很不好看，想起当年为了女儿被杀一事，还差点闹得杨戬没了命，搞了半天人家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杨戬常年的威压在那儿，老龙王贵为岳父丝毫不敢拿架子，讪讪地喝了酒。倒是龙后语重心长且底气不足地叮嘱了几句。杨戬听着她对自己女儿的关爱，目光不经意向母亲那儿一扫，心里一时间五味杂陈。
　　“请您放心，杨戬言出必行，此生此世，断不会让听心受丝毫委屈。若我让她再流一滴眼泪，有一分不好，只教杨戬不得好死。”
　　他敬酒的时候众人都抱了看戏的心思，私下里目光都锁在这儿，一片寂静，故而他这句许诺，听起来就十分清晰。众人瞠目结舌之余，龙王龙后不知所措地摆了摆手：“真君言过了，不必这么严重，不必……”
　　龙四轻笑了两声：“听他胡说，我现在就哭一个看看他死不死。”
　　杨戬：……
　　众人：……四公主你居然一点儿都不感动。
　　龙四内心抽搐，我有什么好感动的？这话不就是当年他对晗哥说的，直接搬了过来，可见丝毫诚意也没有。何况伺候自个儿哭了那么多回，也没见他咽气。
　　杨戬无奈地低头，小声道：“你不用哭了，我已经被你丢死了。”
　　这副场景落在外人眼里，自然是一副琴瑟和谐，连带着龙宫一众都放心了许多，只沉香等人心里不是滋味。杨戬到他们桌刚敬了杯酒，未及说些什么，便被草头神给唤走。
　　龙四在暗地里冲着路人甲草头神比了个拇指。
　　杨戬有些心猿意马，只有紧挨着他的哮天犬和新娘子看了出来。他的目光时不时瞥向门口，龙四终于看不下去，问：“你是想他来，还是不想他来？”
　　杨戬就说不出话来。龙四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忽而想起了什么，道：“他不来想必是有原因的，我起初怕你尴尬，没有给他寄请柬。”
　　杨戬白了他一眼：“他像是那种需要请柬的人吗？”
　　“……不像。”
　　远在西天的楚离狠狠打了三个喷嚏。佛前童子关切地问：“阁下是不是伤寒了？”楚离摇头：“必然是有人骂我。”童子无奈地看着他，道：“心里有佛，则处处皆可见佛。”
　　楚离替他说了下半句：“心里有屎，则处处皆可见屎。本座心情不好，你去佛祖那儿念经去，甭烦我。”
　　佛祖庄严的声音从宝座上响起：“万事万物，皆由法相。万般因果，由是如来。魔君似乎心有杂念。”
　　楚离微微颔首行礼，没有做声。
　　佛祖叹了口气：“世间痴儿无数，无量寿佛，却只渡有缘之人。然则有缘无缘，从无定数。阁下一念执着，但不清心澄意，故而尘世喧嚣，不识己心尔。”
　　楚离点头：“您的意思就是我糊涂呗。”
　　佛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