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好景似风流》淇隰

58、第五十六章

　　霍去病一头雾水地回家，惊讶地发现杨戬好好地坐在院子里。
　　“……您是飞回来的吗？”
　　杨戬说：“对啊。”
　　霍去病笑笑，道：“那贼子翻供了，可是陛下不要我听，也不知道他到底安没安好心。”转念又好奇，“杨大哥，你真是神机妙算，你能不能猜到他同陛下怎么说？”
　　“你想知道稍后问楚离吧，他偷听去了。”霍去病嘴角抽了抽，心想您二位总是让我产生神奇的感受，听杨戬继续说，“但你不必担心，他不会耍心眼了。”
　　“你怎么确定？”
　　“我进廷尉府大牢的时候，砸了个纸团给他。”
　　“您怎么说的？”
　　“诱供还不就是那几套，我都烦了。”
　　“……”
　　“我查了这人的底细，不算是郭解的亲传弟子，只蒙几日授业之恩。郭解死了这么多年，他却憋着一口气誓杀皇帝报仇，可见这样的人，是将感情义气放在首位的。”
　　霍去病蹙眉：“……您想表达的是？”
　　杨戬耐心解释说：“他可以挑拨一对相互扶持的君臣，却不愿离间彼此情深意重的挚友。世人总有不同的短处，相比之下我更愿意对付那些喜好权谋的人，感情是我最不愿意掰扯的东西。可惜楚离没有早些回来，不然也不用折腾这么久……”
　　“哦？”霍去病十分惊奇，“楚公子竟有什么办法？”
　　杨戬：“也没什么，只是他比较擅长武力压制，利用自己的个性优势逐渐消磨敌人的意志，以实现不可告人的目的……”
　　“……杨大哥，你能不能说得通俗易懂点儿？”
　　“他比较凶残，适合严刑逼供。”
　　……
　　门外传来一声爽朗的轻斥：“背地里说我坏话呢？”
　　杨戬睨了他一眼，没说话。倒是霍去病着急地问：“怎么样？”
　　楚离仰头灌了一杯茶，“你问的是谁？”
　　“还能有谁？”
　　楚离：“卫青估计没事了，走个门面就能回来。你们那小皇帝不太好。”
　　“陛下？他怎么了？对了，那贼人招认了，是谁背叛的陛下？难道陛下被刺激得太难过了？哎呀，这样我舅舅又该难受了……”
　　皇帝不好也许只是因为被我暗器砸伤而已……
　　楚离一拳把他掼了过去：“咋咋呼呼像什么样子！没什么人背叛他，似乎是内宫的乐官告假，回去把他微服出巡的话跟熟人说了，碰巧这熟人有个同乡，刚好是刺客中某人的大舅哥……哎呀乱七八糟的我也懒得数谁是谁，反正皇帝自己倒霉就是了。”
　　霍去病也被绕晕了，茫然问：“那陛下为什么不好？”
　　楚离也不知道，倒是杨戬冷笑着说：“估计是惭愧的。”
　　二人一怔，心里都不太信。
　　远方的刘彻似乎感受到这种不信任，狠狠地打了个喷嚏。
　　然而事实上他的确是惭愧的。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要陷害卫青？”
　　“因为我恨他，所有对你这个狗皇帝有功的我都恨，最恨的就是他。玉门关外老单于的人包围了你，他一张弓救了你；匈奴人打到塞外，他纵横千里一路给他们赶回去。你也不问问，所有恨你的人，哪个不是第一时间想要卫青死？哪怕是当年你叔叔淮南王叛乱，第一件事就是派人刺杀卫青。”
　　刘彻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这一番话落在他耳朵里更像是质问，所有人都知道他对你好，为何只有你不知道？
　　“那你又为什么改口了？”
　　他想了一想，还是没有把杨戬那张纸团供出来，为的是免去不必要的麻烦。他说：“我当卫青是你的走狗，便可以心安理得地害他。可我如今明白，他是你的朋友，这样断人情分的事情，不是男人该干的。”
　　刘彻突然想起未及冠的卫青最初踏上朝堂的时候，满朝的老顽固面上心里各有各的不服，那时候他是怎么说的？他说：“他们怕是也把朕还当个孩子！成天在背后唧唧歪歪，说朕在不遗余力地确立卫青在朝廷的威信。他们说对了！这么想就对了！”
　　那时候，也是卫青待他最耿直亲切的时候。他终于有些奇怪的感觉，也许真的不怪卫青，他们这一路走来，年少时的按剑相知，竟是全数毁在他无端的猜忌之中的。
　　他心里酸得很，弃了车驾不用，一步一步走向廷尉府。卫青人缘很好，这一要出狱，除了终于得见天日的王太医之外，其他人均十分不舍，热情地呼唤他常回来看看。
　　刘彻就在门口等着他。他心里有些紧张，喃喃低语：“这次只怕真的气得厉害……他该不会打我吧？”
　　张汤：……
　　卫青一踏出天牢就看见皇帝，眼神一动忙遮掩下去。刘彻知他所想，解释道：“去病这孩子不牢靠，伤也还没好，朕让他不用来了，我送你回去吧。”
　　说着就习惯性地拽着卫青的袖子，卫青轻轻扯了扯，力度不大，意思却很明显。
　　刘彻理亏，但到底是高高在上的帝王，无论如何也说不出道歉的话来，只问他：“你……你是不是还在生朕的气？”
　　卫青俯身请罪：“臣不敢。”
　　说完他便独自走下好远，刘彻愣在原地，半晌没有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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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卫青一回来，长平侯府上下沸腾得厉害，杨戬一向不爱凑热闹，便和楚离安静地呆在客院里秋后算账。
　　“你这些时候去哪里了？”
　　楚离痞痞一笑：“怎么？想我了？”
　　杨戬：“嗯，是有点。”
　　楚离脸瞬间红了：“你怎么……”不按道理出牌？
　　杨戬无辜道：调戏不成反被调戏你蠢怪我咯？
　　“我回去了一趟。”
　　“回哪儿？”
　　“千年后，我回去看了看。”
　　杨戬难以置信地看他，楚离忙解释：“我这回真没捣鬼，我就是回去拿了点儿东西，还是为了你。”
　　杨戬也没跟他往深了计较，问：“小金乌他们怎么样了？”
　　楚离摇了摇头，叹道：“你表哥和小白两人……打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啊！”
　　杨戬觉得自己触碰到了什么了不起的话题，于是果断地不问了。楚离也陪他坐了半天，没忍住道：“杨戬，我帮你解了封印吧。”
　　“……什么？”
　　“我想要你人好好的，我从来没想真的束缚你，因为我知道你不会开心。这一点你要相信我。”
　　“我知道……”
　　“我最不喜欢的就是你天生的责任感，也不知道遗传的是谁。若没有那些悲天悯人的情怀，你应该活得更好，我们也会更好。”
　　杨戬回他：“我不是悲天悯人，我是不想别人跟我一样。更何况，当年如果不是因为我这份责任蒙你看得起，你早就设计让我替师父去死了。还有现在咱俩什么事？”
　　楚离想了想，觉得他说的也有道理，“现在我想明白了，就算你死了又怎么样呢？反正你死了，我也会死的，这样我们都不会难过。”
　　杨戬：“……你先告诉我，你要怎么帮我恢复法力？”没记错的话，当初某人可是下的死手。
　　“你忘了当年教我的玄门秘法了？可以为你重塑灵根。”说到这儿他很感动，“孙悟空倒真是够意思，我只要一枚人参果，他居然给了我一大一小，我都愁用不完。”
　　杨戬心情复杂极了，猴子总能刷新他的惊喜度。
　　“镇元大仙跟老君诉苦的时候，明明说人参果丢了三颗。”
　　楚离：……
　　既然说了要调养灵根，则不得不找处深山闭关些日子。两人准备了几日，便去和卫青一家道别。虽然他们不是此中之人，可到底都是好样的英雄人物，彼此意气相投，临近分别一时间未免伤感许多。
　　卫青劝道：“即便是要走，也得等去病回来同他说一句吧。杨先生，去病尤其对你很亲近，你一言不发就这么离开了，他想必也不会好过。”
　　杨戬眉头一跳：“小霍去哪儿了？”
　　卫青道：“他随陛下狩猎甘泉，说起来也该回来了。”
　　杨戬倒吸了一口凉气，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有羽林卫匆忙冲进来：“大将军，出事了大将军……”
　　卫青虽然待人宽仁，但公私分明，律下甚严，当下不悦道：“放肆！你不随君侍驾，冒冒失失成何体统？”
　　那羽林卫气喘吁吁，摇头道：“属下启禀大将军，是，是骠骑将军出事了，校尉令我赶回来报信。”
　　“去病怎么了？莫非是误伤了？”
　　“不，关内侯李敢与骠骑将军同猎之时，不慎触鹿而亡，陛下甚是哀恸……”
　　卫青也没有假模假式表示哀悼，他与李敢本没有什么情谊在，顶多只是惋惜他父亲家门衰薄，将军英年早逝，何况前不久自己还差点死在他手里……想到这里目光倏地一凝：“这与去病有什么干系？”
　　“陛下责令骠骑将军戍守朔方。”
　　他说得简单，众人却都已经明白了其中辗转的意思。卫青又气又恨又疼，又深感对不住往日的战友李广，“霍去病人呢？”
　　那羽林卫答道：“骠骑将军要属下转告大将军，本就说好了，公平比试，生死有命，谁也怨不得谁。李敢冒犯大将军，您不与他计较，为的是他对父亲的孝心；骠骑将军不能不计较，这也是他对舅舅的孝心。辜负了大将军的栽培，不能侍奉左右，他没脸再回来惹大将军伤心。”
　　卫青喉头涌上一阵腥甜，喝令道：“给我备马。”
　　家人战战兢兢地提醒：“这几日的功夫，怕是早已到朔方了。”
　　卫青一眼瞪了回去：“那就备上识途的马。”他的声音渐渐低沉，“朔方城冷，陛下一向娇惯去病，我得给他送些衣服。”
　　家人应诺去了，杨戬和楚离面面相觑，不同于卫青的不舍，杨戬既知历史走向，到了这时候，心里自然无限的悲凉。
　　楚离低声问：“我们要不要救他？”
　　杨戬道：“我的确想救。”
　　但也只能想想。
　　先不论时空秩序不容破坏，单说霍去病自己，如果干涉了他这一世的命运，那么生生世世都会受到牵连。
　　杨戬拍了拍卫青的肩膀，卫青捂着胸口，觉得心里疼得厉害。
　　“去病这孩子从小就长在我身边，他还从来没离开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