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好景似风流》淇隰

57、第五十五章

　　卫青在牢里装死了十来天。
　　霍去病打通了关卡，陪同杨戬深夜入狱探望。
　　最初的冲动过去，加上苦命的太医随身调理，卫青面色也渐渐缓了回来，还能时不时和狱友展开亲切友善的交流，使得左右犯人洗心革面，主动找张汤承认了罪行。
　　杨戬默默听着他们舅甥俩互诉衷肠，听到最后真恨不得不合时宜地大笑。世人皆说骠骑将军张狂骄傲，却不失大将本色，可在这个自小把他带大的舅舅面前，竟还是个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小孩子。
　　他说了半个时辰也没说一句重点。
　　杨戬不得不感慨卫青对小霍是真心疼爱，这个舅舅当得让他自愧弗如。换做是沉香在他生死未卜的时候跑来他面前拉家常，他能一脚把他踹飞。
　　霍去病鼓励道：“舅舅，您放心吧。我们一定有办法还您清白的！”
　　卫青笑着说：“清白固自在，哪里需要谁来还。去病，都知道你心念舅舅，你听我的话，陛下的处置没下来之前，你老老实实待在家里，不许出来闹。”
　　“可是……”
　　卫青佯怒道：“别惹舅舅生气。”
　　门口被打通的廷尉府衙吏探进了脑袋，催促的意思很明显。霍去病看了看卫青，又看了看煞有介事的杨戬，努了努嘴先行出去了。
　　卫青不解：“杨先生，你还有事吗？”
　　杨戬：“你现在不需要一个人来倒倒苦水吗？”
　　“……”
　　“卫青，你不要跟我学你那套陈词滥调了，我看，你们皇帝就是这么被逼着疏远你的。成日里臣出身卑贱，为了陛下无怨无悔的，你能不能换点说法？要是楚离跟我这么说话，估计我们俩早就你死我活了。”
　　卫青先是一愣，旋即失笑道：“这哪里能一样，你比得太不恰当了。”
　　杨戬不置可否：“无所谓，我本也不爱管你们的闲事。”他顿了顿，在卫青疑惑的眼神下换了话茬，“你在囹圄之中，不知道外面的风声吧。”
　　卫青摇了摇头。
　　“我猜这一句准能让你回过神来。”他故作高深，吊了很久才说，“你被下狱的原因，知情者讳莫如深，是谁授的意，不必我多说了吧。”
　　卫青一怔，心里五味杂陈。
　　卫青这种又悲又喜的心绪没有持续多久，就听见霍去病再外面高声大喊：“呀！陛下，您怎么来了呀！哈哈正巧啊哈哈！陛下您这是要……”
　　杨戬：……
　　卫青：……
　　杨戬下意识就想隐身遁去，直到周身经脉阻塞的感觉袭来，他脸刷地一白。这么久了，还是不能习惯。卫青见他没有动作，借着摇曳的灯烛看见他掩映在头发里的侧脸，心上被猛地一砸。
　　他懂得那种表情，他最清楚不过。就是这样，他许多次站在高高的城墙上，带着这样撕裂般的笑，瞭望着去病率领王师出击匈奴。行伍飘扬的旗帜摇曳的再也不是“卫”字。不能上战场的卫青就好像断了一只翅膀的雄鹰。既为雄鹰，不能翱翔九天，本是该死的。
　　奈何虽然痛，却仍旧甘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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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彻这些日子时常星夜来到廷尉府，躲在卫青看不见的地方偷偷打量他。除了最初两天他有些身体不适，后来竟渐渐适应了情境，该吃吃该喝喝，闲来无聊还和四周的狱友聊上几句，该干嘛干嘛一点儿也没落下。
　　也对，刘彻想，亏得自己还交代人好好担待他，人家大将军从小吃惯了苦头，成年了又纵横鸟不拉屎的漠北，什么艰难苦楚是他忍不了的。这点儿惩处看来有人根本没放在眼里，他倒真是自作多情！
　　今夜他耽搁晚了些，还是有些不安心，披着斗篷又直奔廷尉府而来。哪知却看见天牢门口窸窸窣窣的人影，走近一瞧，他就气乐了。
　　“朕说了任何人不得探视卫青，骠骑将军拿朕说话当放屁吗！”
　　霍去病：对啊。
　　刘彻见他支支吾吾，分明拦着自己进去，不免起疑，必定是卫青正见着别的什么人。“你们真把朕的话当耳旁风了！”他恨恨地骂道，推开霍去病。霍去病着急地拍了拍脑袋，也赶紧跟了进去。
　　“咦？舅舅……”霍去病瞠目结舌，“人呢？”
　　卫青也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看皇帝那要吃人的表情，掩饰道：“什……什么人哪？”一计眼刀飞来，霍去病咽了咽唾沫，暗骂自己真是成事不足，讪讪道：“没，我说胡话呢。”然后被刘彻一脚踢了出去。
　　一时间只剩下君臣二人安静地对视。
　　还是刘彻先打破了沉默，他着人打开牢门，毫不客气地进去坐下。卫青原本睡得正好，是被霍去病吵醒的，此时床榻上还残留着他的体温。
　　刘彻这些日子在暗处看着他，想弄清楚他脸上是否有心痛或悔愧的表情。他想，只要他难过些，只要他意识到对不起朕，那就还是可以原谅的。也许只是一时气急了，只要他后悔了，只要他承认不是真的想要他死……
　　可是没有，一次也没有。
　　“朕还是第一次知道，廷尉衙门对待犯人竟然如此体贴。瞧瞧大将军这待遇，估计在住上几年也没大碍。”
　　卫青：我理解您要找事的心理，问题是陛下……
　　“这不是你安排的吗？”
　　卫青：我是谁，我在哪里，我说了什么？
　　刘彻：……
　　他觉得自己大大跌了面子，怒道：“你别给朕避重就轻。朕问你，都这时候了，你到底认不认罪？”
　　卫青正色：“我没有。我不认。”语气里竟有几分二人初识时任性无畏的架势。
　　“你——”刘彻咬牙切齿，“你还真是有恃无恐啊？敢这么跟朕说话。你是吃定了朕动不了你？还是连装都不肯给朕装下去了？嗯！”
　　卫青不耐烦地皱眉。他情绪来得快去的也快，下一刻就掩饰得干净。可刘彻与他知根知底，哪怕只是一瞬，也没有错过他眉眼间闪烁的烦躁。
　　他突然心酸起来，这是从未有过的感觉。
　　他年迄不惑，已经不再是众臣奉承、斗志昂扬、风华正茂的皇帝了，有人开始渐渐都依偎在他儿子的身边，聆听太子殷切的陈词，他们一定在想，什么时候才不用伺候凶狠的老头子？
　　“卫青，你该不会是要破罐子破摔了吧？朕骂你几句你就委屈了？”
　　“您要臣怎么样？臣顺从圣意你说我虚伪造作，我略微逾矩你指责我功高震主，我平居澹素你又认为我敷衍你。请陛下让臣死个明白，我到底怎么做你才满意？”
　　刘彻被堵得无话可说，手指着他青着脸色，“你把你刚才的话，再给朕说一遍！”
　　卫青心理：陛下这不是我想说的话你一定要相信我这是中什么邪了？！
　　刘彻第一次听他这么噎自己，不禁觉得这才是卫青该有的样子，心里又气愤又痛快，还夹杂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卫青不久前才被他调戏过，换做早些日子还能对这位陛下的节操有点儿信心，眼下他却一点儿也不准备拿自己去招惹他。
　　“陛下，您要干什么？”
　　刘彻从腰间拔*出天子剑，抵在了卫青的胸口。
　　“你说朕要干什么？朕给你两个选择，你是要做周亚夫和韩信，还是要做龙阳与邓通？”
　　刘彻是否真的想动手旁人不得而知，但卫青本人感受到了杀意，那么他就的确有杀意。君臣正在对峙的时候，刘彻背后传来一阵钝痛，神思骤然清醒过来。他左右张望却不见有人使坏，背上的疼痛却挥之不去。他定神看着被偷袭的力道震出去的卫青，无奈地抚额叹息，伸手就要拉起他。
　　卫青避了过去。
　　刘彻心里怪异的感觉还没有成形，对面监牢里传来一声呼唤：“皇上！”
　　刘彻十分烦躁，“给朕滚！”
　　“……皇上，我有话要说，我要翻供。”
　　“放肆！翻供找张汤！”
　　他怒瞪了过去，扫了一眼就愣住了。对面那人抬手分开杂乱的头发，露出面孔来，左脸躺着一道醒目的伤疤，正是那咬死卫青，还搬出许多证据的刺客。
　　刘彻脑袋突然晕乎乎的，扶着墙勉强站稳，他气得直磨牙，“你最好给朕把话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