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第五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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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离失魂落魄且若有所思地在外转悠，杨戬在长平侯府里不免烦躁。任他如何传音感讯，却一点回复也没有。他担心日愈重，他们如今是天外来客，楚离为所欲为的性子从不会顾忌收敛。
杨戬很不安地想，他不会无聊到去找千年前的自己了吧？
他正在担忧楚离，外面传来一阵喧闹，许多人的哭泣里夹杂着平阳公主厉声谩骂。杨戬抓来一个家仆询问清楚后，只想呵呵。
皇帝吃饱了撑的微服出巡，在一个偏僻陋巷中安歇。一家卖馄饨的老媪正在夸赞大将军策马回朝的英姿，还有骠骑将军脚踏匈奴的英气，食客附和着，还不忘称赞皇帝陛下的英明神武，知人善任。
刘彻心情很好，他想，多么美好的一家三口啊。
等他意识到自己转了什么心思，狠狠地把馄饨摔在了桌子上。眼前一道寒气掠过，一袭黑影裹着杀意向他逼来。便装的扈从立刻惊起，和黑衣人的手下三三两两地厮杀开来。
刘彻一向任性，这一点三岁看到老，既然说了是微服，他自然不会把虎贲军都给提来给自己护航。卫青想随他一道护卫，刘彻本也存了这个念头，但看卫青一脸没我你不行的表情，他就没同意，反而置气般身边只带了十来个羽林高手，对于突来的情况接受不能，且酒足饭饱之后都有些行动迟缓，不敌对方拼了你死我活的意志，渐渐竟落了下风。
关键时刻，霍去病带了骠骑营的人勤王保驾。落日余晖下，英挺的少年高头大马，一身锐气，披荆斩棘为君而来。
刘彻恍惚呢喃着：“卫青……”
霍去病跳下马，急忙扶着皇帝，“陛下，舅舅担心您出事，让我来接应您。”
四周民众已被驱散。领头的黑衣人被押跪在同伴的鲜血里，嘴角是不甘的愤恨。霍去病大怒：“何方贼子，为何要行刺陛下？你又如何得知陛下在此？”黑衣人冷笑道：“我说了如何，你倒是敢听敢信？”霍去病恨极，一脚踩上他的脖子，“别给小爷东掰西扯，有屁快放！”
黑衣人想，放就放！
“我是郭解郭大侠的门生，杀了狗皇帝是为了替恩师报仇。至于狗皇帝的动向，乃是恩师的朋友告知。”
霍去病破口大骂：“你放屁也放个好听的。你恩师的朋友是哪根葱？陛下微服出巡也是他能知道的？还不说实话！”
“去病！”刘彻从身后打断他，霍去病不高兴了，我关心你想问个究竟，你还冲我发脾气？刘彻一步一步走近他们，感觉每一下都像踏在刀子上，他的声音和他的脸色一样骇人：“你给朕说清楚，谁让你来的？说！”
黑衣人低下头不说话。
刘彻见他情形，哪还能不清楚，心凉了个彻底。好，真好。亏他觉得自己不该猜忌他，亏他觉得自己待他也许不够好，亏他想要和他重新来过！他本想着绕一遭偷偷混进长平侯府，明日便是他的生辰，他该说几句好话让他开心。若他有丝毫动容，他便决心不再打压他。除了当年给他行冠礼，他还没为他庆生过。
他终于忍受不了了？卫青啊卫青，你哪怕耐心再多些，你怎么不亲手杀了朕？你真好，你好样的！
“来人！立刻持朕口谕，把长平侯押入廷尉府！”
霍去病傻眼：这是个什么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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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拿住卫青，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阻碍因素实在太多。刘彻也知道这一点，所以首先捆住了愤愤不平的卫青粉丝团团长霍去病。
“陛下！陛下您糊涂了吗？我舅舅让我去救驾的呀！他担心您遇到危险，他怎么会害您呢？陛下！”
“你还有没有规矩了？”这对舅甥真好，他是把他们惯得没上没下了！“救驾？你不说朕倒忘了，他要是清清白白的，怎么知道朕有危险？”
霍去病知道皇帝这次是真怒了，不敢再放肆，但事关卫青他也不会退缩，“我舅舅就是怀疑而已，他说您孤身出巡，怕您……”
“哼！一会儿是担心，一会儿又是怀疑，朕该信你哪一句？你舅舅真是神机妙算，你们当朕是好糊弄的么！”
霍去病：……
这边霍去病还在据死力争，喊得嗓子都哑了，刘彻这回却是铁了心要办了卫青，气急了甚至给了霍去病几板子。但这并不意味这拿住卫青就没有障碍了，毕竟长平侯府里还住着一个杨戬。
卫青虽然武艺高强，但摆明了没有违抗圣意的意思。他相信皇帝会给他一个公道。杨戬这人最大的毛病就是护短，当下就和廷尉府的人打了起来。
可惜他被卫青给拉住了。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杨先生，您的好意卫青感念，但这是陛下的意思，请您不要让我难做。”他前后扫了一眼家人，抱歉地看了一眼平阳公主，最后对杨戬说，“杨先生，你们二位赶快离开吧。对不起，卫青连累了你们。”
“卫青，你……”
杨戬无奈，眼睁睁地看他跟着廷尉府的人离开。
刘彻在未央宫听到廷尉的回旨，卫青一点反抗没有便束手就缚。
这是认罪了？还是想逼得朕心软？他越想越气愤，耳畔回荡着各色各样的指责——
“您不能这么对我舅舅！陛下，您这样没有良心！”
“陛下，青弟素来忠心耿耿，他不会作出此等大逆不道的事情，陛下圣明，臣妾求陛下开恩啊！”
“皇弟，你既然有君临天下的雄心，便该有海纳百川的雅量。姐姐当日把卫青姐弟给你，不是为了这一天！”
“末将率部为大将军、骠骑将军请命，求陛下给个明白！”
“岂能无缘无故，处置了当朝重臣！臣恳请陛下三思，大将军在国国容，在军军容……”
“臣等恳请陛下三思……”
你们是谁的亲眷？是谁的臣子？是谁的将士？是谁的子民？你们效忠的是朕还是他卫青！
窗外风雨飘摇。他推倒了满桌案的奏折，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眼前全是卫青，笑得春分和煦的卫青，替他驰骋沙场的卫青，转过头就捅了他一刀的卫青。
“来人！摆驾廷尉府！传旨，朕要亲审长平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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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彻一路上想过无数次见到卫青的样子，他是该愧疚还是后悔？不，不对，按照他的性格，已经到这份儿上了，会不会直接扑过来和他同归于尽？又会不会像当年的陈皇后、韩嫣一样，声泪俱下地指责他无情无义？
他一只脚踏进廷尉府的监牢，就听见狱卒低声议论：“这是怎么回事啊？连道明旨都没有，位高权重的大将军就沦落囹圄了。”
“谁知道陛下是怎么想的。咱们可别太怠慢，人家左右还是一家人。”
“会不会是大将军有什么心思啊？”
“什么心思？”
“哎呀，你傻呀。历来权臣最想要什么……”
“……”
“狱卒，狱卒！”
不远处传来几声呼唤，几个狱卒战战兢兢走了过去。
刘彻听出那是卫青的声音，满是急切不安：“我问你们，陛下还好吗？陛下有没有事情？”
狱卒面露不解，陛下不好好待在宫里，等着处置您么？
偷听的刘彻也是没想到，他打下天牢后的第一句话，竟然会是这个。
“大将军，陛下……”能有什么事？
狱卒的话没有说完，顺着卫青热切的视线看去，门道被风吹出一扇衣袂，墨黑一片中跃出一只火凤。许是察觉露了相，那人推开黑暗走近他，身后是拼命使眼色的廷尉。几名狱卒吓得半死，见皇帝并没有与他们计较，忙千恩万谢地施礼告退。
“陛下，”张汤张了张嘴，“大将军他……”
刘彻只看着卫青，冷冷地说：“退下！”
张汤：“……是。”虽然被嫌弃了，可是有一种如释负重的幸福感。
卫青确定了皇帝没事，暗暗长舒了一口气。刘彻却把他的放松看在眼里，觉得好笑极了：“你在担心朕？”
卫青答道：“去病没按时回来，臣便觉得不对。幸得陛下无恙，否则臣万死……”
“你是该万死。”刘彻不再听他的场面话，“你可知道，朕为何把你下狱？”
卫青默默地想：之前太着急了没考虑，现在想想……只可能是你的问题。但他总不好把这话说出来，“臣愚昧，请陛下赐教。”
“愚昧？你可不愚昧，都能预料到朕在外遇险。卫青，你是怎么想的让霍去病来救驾的？”
卫青没有察觉到他的嘲讽，也不好意思说实话实说，讷讷道：“臣也是猜测，毕竟陛下身边人少，所以……”
“是啊，朕身边人少，倒是让人有机可乘了。若是没有大将军，哪有朕的今天呐。”
阴阳怪气到这份儿上，再听不出问题也白跟了刘彻这么多年。卫青有些不相信，“陛下是怀疑臣吗？”
“朕不怀疑你。”卫青心里刚好过些，他接着一句说：“朕是确定你的狼子野心！”
“您此言何意？”
他的声音都是颤抖的，刘彻听出他竭力想要维持的平静。
“刺客是郭解的门生，就是当初你为他求请被朕骂回去的郭解。他已经招认了，刺杀朕的路线安排，尽数是你大将军的指使。”
卫青想，我跟郭解还没铁到这份儿上啊。
“除了你，还有谁知道朕微服出巡的行踪啊？”
皇帝语气尖酸，好像你说出来一个，朕就能立刻碾死他的意思。
卫青辩解：“臣没有。”
刘彻嗤笑。
按照往常两人的相处模式，这时候他怒发冲冠，拿剑指着自己才算正常。卫青想，陛下这么冷静，肯定是被气急了。
“陛下，您容臣解释。臣，臣自陛下出宫后便心神不宁，但陛下发了话不让臣跟着，这才令去病尾随上去，臣绝对没有勾结刺客。”
“哦？”刘彻冷笑，“别人都好好的，就你卫青会心神不宁。朕还不知道，大将军对朕是如此深情厚谊啊。”
不，您知道，只是您不信。他还是不死心想问上一句：“陛下，您宁肯信一个想杀您的外人，也不肯相信卫青么？”
自从大破匈奴、建立功勋后，卫青很少再说这么真心的话。刘彻不能不为之动容，但只是一瞬间而已，肩上砸着沉沉的负荷，那是江山的重量，他即便再累也不能与人分担。
说是提审卫青，刘彻却不知道自己要问什么。他说得他不承认，他认得他又不相信。只是想来看看他，这个一心将自己置于死地的人，这个曾经许诺永不背弃的人，这个他唯一可作依靠、如今却只剩下笑话的人。
他一挥袖子，留下一句“你好自为之”，转身便离开。
负在身后的袖子却被人死死拽住，任他怎么扯也不动。刘彻又愣了一回，卫青从没有过这么放肆的举动。他贴在牢门的栏杆上，十指死死攥着他的袖子，上面的火云纹几乎被他揉碎。
他不甘心，这一辈子里里外外竟换来这样的猜疑。他不怨他忌惮他，打压他，恩威并用软硬兼施，他明白他作为帝王的苦衷，他说过他理解他，他的一切本都是他给的。
可他竟然怀疑自己要杀他，他的赤诚心意被否决得干净。
“你相信我，我没有要害你。”
他破天荒地没有用敬称。这样的卫青仿佛还是年少时不知天高地厚的卫青，是敢于拍着胸脯和皇帝称朋道友的卫青。
刘彻盯着袖子看了半晌，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挥开他的手大步离开。卫青被他甩在墙上，觉得五脏六腑都摔得粉碎。他咳嗽了两声，慌忙地擦了擦嘴角，手上便沾满了殷红的血。
刘彻在廷尉府衙外仰头看天，雷声越来越大，眼见冷雨又要来，这位陛下却没有进屋或是离开的意思，张汤站在后面急出了一身冷汗。
“张汤。”
“额，”张汤擦了擦汗上前，“臣在。”
刘彻顿了顿，“去，把张御医关在大将军隔壁。”
张汤：……呵呵。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第五十三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