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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五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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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青被下狱的第二天,霍去病就顶着受伤的屁股回家了。
他自小在卫青麾下长大,舅甥情谊深厚,虽然骠骑府富丽堂皇,但他还是习惯于赖在长平侯府中,如同昔年跟着舅舅学文习武的孩童。
此时府里乱成一团,平阳公主见了他也无甚心思,敷衍地劝道:“陛下疼你,但你也不能恃宠而骄,早晚得吃教训。去病,我在宫外得不到消息,陛下也不肯让我去见皇后。你跟舅母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提起这出霍去病就不平,也没顾着身上的伤,跳起来就把事情说了一遍,本以为能得到平阳公主的共鸣,谁知她竟叹了一口气,“原来如此,那就怪不得了。”
“舅母,您不觉得陛下可恶吗?”
“这孩子,还没被打怕是不是?”平阳瞪了他一眼,“我心里的确向着卫青,但更向着大汉的天子。如果出了弑君这样的事情,陛下还能轻松放过卫青,那我这个当公主的真该为大汉江山忧心了。”
霍去病虽知她的话有理,可在他看来没什么能盖过舅舅,分辩说:“可是我舅舅是冤枉的啊。舅母,您也不信我舅舅吗?”
平阳嗔道:“我与卫青相识多年,如今又是夫妻,我难道还不了解他?只是不知道陛下是怎么想的。”
“什么怎么想?”
“他究竟是信了,还是没信,我也琢磨不透他了。”
霍去病仔细思量这话,心凉了一半。若陛下是信了,那寒了忠臣的心,可若是没信却仍旧处置了舅舅……
“皇帝怎么想不重要。”二人闻声看去,竟是杨戬不知何时到来,“眼下,有人逼着他不得不信。”
两人一愣,忙问是谁。
杨戬反问:“你们这位皇帝,平生最忌惮的是什么?”
平阳自诩最了解这个弟弟,“一是外戚,二是党派。”
“卫青甫一入狱,原因尚且不明,就有那么多大臣为他求情作保。你们以为,他们都是和卫青有多深的情义吗?”杨戬语气充满讽意,真有心的话,卫青被冷遇的时候都哪里去了?“外戚,权臣,你们占全了。你们舅甥俩一向不群不党,一朝事发却得尽半朝人心,皇帝会怎么想?为他求请的人越多,恐怕卫青的下场就越惨。”
平阳公主捏着桌角,咬唇无语。霍去病一向不喜欢这套,当即大怒:“这群没安好心的东西!没有我舅舅拼了一身力气给他们打匈奴,他们能在这儿……”
“去病!”平阳呵斥道,“你越发没分寸了,再不管你还得了?”
霍去病被堵了回去,别过头气得抹眼睛。平阳到底生在皇家,此时尚存几分镇定,“杨先生,你想到什么主意?”
杨戬道:“也不知楚离跑哪儿去了,若是他在……算了,公主,去病,眼下皇帝对事由隐而不发,便是没下定决心要处置卫青,我们还有翻案的机会。”
“可是,那贼子咬定了是我舅舅……”
“这正是我要跟你说的。”杨戬嘱咐他,“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把那个刺客关到卫青对门。记着,别让卫青知道他的身份。”
“可是依制——”
“没问题,舅母您别担心,我去想办法。”霍去病笃定道,“可是杨大哥,这有什么用处?”
杨戬勾唇一笑,无端的显出睥睨天下的自信豪情。平阳只是恍惚,霍去病却觉得心头一震,似曾相识。
杨戬笑说:“等着他亲自给你舅舅平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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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牢里阴冷得厉害,卫青隔壁的老太医冻得直哆嗦。他低声对来询问的黄门令道:“大将军气血淤塞,依医理看来,这……这不是药石可医的,他自己看不开呀。”陛下就是把我关在这儿半年也没辙啊。
黑暗里一片寂静,除了昏昏沉沉的卫青,四周的人都把他的话听得清楚。对过牢房里一道枯坐的身影,明眸一闪。
卫青还在做梦。梦里最初他当着皇帝的面骂:“汉朝人不爱自己的马,不爱自己的女人。这是汉朝人打不过匈奴人的关键!大汉朝没希望了!没希望了!”皇帝气得伺候他一顿鞭子,打得卫青皮开肉绽。最后却别别扭扭地跟他说:“朕还你匹马就是了!卫青,你是个好样的。”
他对他笑了一下,那笑容沉甸甸的,有少年天子的豪情,有八方掣肘的无奈,也有孤家寡人的凄凉。
君臣相得,这是多么辉煌的开端。
卫青的一辈子,始于那一笑。
元朔五年,奇袭高阙,官拜大将军。
他骑马踏进长安城,远远地看见霍去病冲他招手,身后是万人之上的天子,藏在人群里含笑看着他。
皇帝牵着他走入宫城,身后是文武百官的山呼朝拜。他想要挣开他告罪:“臣不敢。”却被他一眼瞪了回去:“别给朕来这套虚的。”两人相视而笑。
他们的脚下是巍巍城墙。瞭望西北,狼骑烽烟溃败,这是卫青替刘彻打下的千古功勋。两人不约而同想起当时年少,袭击匈奴还只是他们在上林苑心照不宣的梦想,“寇可往,我亦可往”还是小皇帝一人的雄心。当时刘彻突发奇想,问:“卫青,朕若任你为将,你能打到哪里?”卫青尚且稚嫩,坦率地回答:“天子剑指到哪里,卫青就打到哪里。”刘彻掩不住心潮澎湃,却又说:“可朕不敢让你去。西北大漠不是上林苑的演兵场。如果卫青马革裹尸而还,朕该怎么办。”卫青道:“只要陛下还用得着卫青,臣就一定撑着这条命回来。”
其时已过十余年。他们名为君臣,义同知己。他捏沙成泥塑造了一个上马能战下马能治的卫青,他呕心沥血回赠他一片征途坦荡凯歌还的朔方。
刘彻感叹道:“卫青,你是朕的卫青。卫青带着西北的猎物,好好地回了朕身边。”卫青不知怎么接话,刘彻却将他向前拉了几步,“卫青,你上来。你来,和朕一起看这大好河山。”卫青一向规行矩步,哪里能依,刘彻却不让他,负气道,“不许说不敢,不然朕把你从城楼上扔下去。”
卫青哭笑不得。这位宏图远略的主君,任性起来和霍去病有的一拼。他低眉顺眼立在他身边,感受到他胸腔奔涌的豪情。两人交握的掌心出了汗,刘彻这才醒悟过来,有些抱歉地松开,问道:“好看吗?”
汉家的万里河山,怎么会不好看?
卫青笑着点头。
原本多好。
两人最初发现不对劲是什么时候?似乎是卫青接到尚主的圣旨,入宫复命。刘彻在他面前从来不芥蒂,光着膀子召见他都是常有的事,但从来没有越过底线,像那日正怀抱着宫妃娈宠,意味深长地冲他挑眉。卫青自十七岁被他刺激了一回,最见不得这样的场面。两人好不容易拉近些的距离,因为刘彻那一日的举动,又给打回了原形。
他看着卫青跪伏在地,和满朝文武没什么区别的样子,心里不快极了。朕又是哪里惹你不顺心了?朕心情不好消遣一下也不能?他轰走了下人,敞怀靠近卫青,蹲下身子,清晰地感到地面的颤抖。
“卫青,你怕?”他不太确信地问,“你怕什么?”
“没,没有。”卫青否认道,“臣,臣是一时失神了。”
刘彻也没有多想,在他身前大喇喇地坐下,笑言道:“皇姐都跟朕说了。卫青,你瞒得朕好苦啊。”
卫青心想,说什么了?
“别装了,朕还不知道你?朕还奇怪卫青都二十多了,孩子也三两个了,愣是没听过你有娶妻的念头。原来是这样啊!列侯之中你为最尊,好,你跟皇姐,很好。朕和卫青,就更是一家人了呐!”
卫青忙解释:“陛下,臣一家受公主恩情,若非公主,臣与姐姐也不会得遇陛下,臣对公主感恩深重,绝无非分之想。”
刘彻劝说:“你这就不对了,怎么嫌弃朕的姐姐不成?皇姐虽长你几岁,但你们样貌还是登对的。或者你不能尚主的理由,你说出来,朕倒是可以替你着想。”
卫青坦诚:“臣府中已有妾侍,生育孩儿,孝养母亲,臣早已视之为妻,只是碍着身份……”
“你倒是重情重义!”刘彻讥讽道,“你的意思是,不愿意娶皇姐了?卫青,你想抗旨?”
卫青点头触地:“臣不敢。臣乞陛下……”收回成命……收回成命这样的话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他自幼听他信他,从没违拗半分,对刘彻的顺从早已成了他的习惯。
刘彻怎会不明白他想说什么。
“朕不管你揣着什么心思,都给朕收紧了。圣旨既下,不容更改,大将军回去准备大婚吧。”
卫青急道:“陛下,您刚才不是说——”
“朕的话你也信?朕是第一次耍你了吗?”
“……”
卫青不记得是怎么回的府,霍去病兴奋地迎上他:“舅舅,陛下怎么说?陛下同……舅舅,您干什么呀!都流血了,快别咬了吧。您要把自己的嘴角给咬烂了!是不是陛下惹您生气了?去病替你找他算账去!舅舅……”
霍去病的确去找皇帝算了账,然后被骂了个狗血淋头,回家又被卫青罚了禁闭。这以后刘彻便不安于与卫青友善相处了,朝堂上给足了他面子,私下里却动不动就把人拎过去冷嘲热讽一通。
知情人纷纷表示瞠目结舌。张骞某日去看望卫青,实在忍不住问:“你怎么把陛下给得罪了?”
卫青:我能说我也不知道么?
刘彻虽不给他好颜色,卫青只是无奈地由他任他,他知道他只是心里不痛快。直到赵信率兵走老鹰涧夜袭甘泉宫,卫青私调虎贲军救驾,才算真的惹急了皇帝。
当时李广跟着他,这位朴实的老臣虽一直与他不算交好,也不能看下去,挺着雄厚的胸膛挡着他的路:“大将军,私调虎贲军入甘泉,这可是死罪啊。您不要命了,不能去啊。”
“不去?”卫青厉声道,“不去让赵信打过去吗!赵破奴,给我把虎贲军调过来,所有罪行卫青一人承担。虎符在此,耽误了营救陛下,我现在就能军法办了你!快!”
他从来待人有礼,处世温和,少有这样疾言厉色的时候,众将官被震得不知所措,接二连三跪倒在地。
“大将军——”
“末将求大将军三思!”
“……”
赵信部成功地被卫青吓跑了。刘彻夜半惊醒,就听卫青带兵直往甘泉宫而来,惊出了一身冷汗。
“朕的虎贲军,你半块兵符就调动了?”
卫青来时便打定了认死的决心,他行为如此,虽是无奈却也当诛。他听得明白刘彻话外的意思:你卫青的权利和胆子,是不是也太大了些!
刘彻最终没有问卫青的死罪,他召来李广问清缘由,然后收了卫青的半枚兵符。
此后出击匈奴,直到漠北决战之前,卫青再没有骑上过战马。刘彻在统兵安排时笑说:“此次突袭大将军就不必去了,给朕坐镇中央。杀鸡焉用宰牛刀啊。”
众将面面相觑,觉得嘴里的羊腿索然无味了。霍去病刚为陛下许给他的厨子高兴,这一落差之大,气得就要跳起来。他最大的愿望就是和舅舅突击匈奴,塞北会师啊!正要讨个公道,卫青却按住他,本本分分地答道:“臣服从陛下的一切调度。”
刘彻本以为他会讨个究竟。他甚至准备了两种方案,依据卫青的反应,是安抚他一下,还是跟他吵一通?却没想到,他竟一句话也没有,在所有人看来,便成了皇帝理亏。
两人从此陷入僵局。
所谓盛极必衰,物极必反。刘彻给了卫青全心全意的好,然后才意识到自己是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