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好景似风流》淇隰

52、第五十一章

　　楚离和杨戬还在冷战。
　　楚离觉得自己一直都被杨戬给耍了，明明喜欢他，却故意拿着他，存心看他患得患失的样子。何况他现在不担心杨戬离开他，因为他也喜欢他。像他自己说的，没有楚离他杨戬就活不下去。
　　他又是骄傲又是欢喜，同时也有几分置气，他定心要给杨戬吃个教训。他也索性什么都不说，任杨戬吃不住准头，急死他。等他忍不住伏低做小给自己道歉了，再趁火打劫狠狠收拾他一顿。
　　他想得很美好。杨戬也的确陪了半天好话试探，他始终都冷言冷语的。杨戬到底不是楚离，他是一个要脸且脸皮不厚的人，碰了一鼻子灰，也开启了生人勿进模式。
　　两人大眼瞪小眼，瞪着瞪着就瞪来了霍去病。
　　楚离抢先问道：“去病，你舅舅还没回来？
　　杨戬条件反射地望向他，楚离心里暗道得逞，面上丝毫不显。明明是你先动的心，凭什么一直都只是我吃醋着急？
　　霍去病微笑着说：“没有。”
　　这一笑笑掉了两人的鸡皮疙瘩。少年，你那张狂霸道怼天怼地的气质真的不适合伪装出这么含蓄的表情啊。
　　杨戬见他脸色十分难看，捧着茶杯的手都在发抖，便问：“是不是卫青出事了？”
　　“没，没有啊。”
　　他张口结舌的，毫无可信度，两人直直地盯着他看，霍去病到底道行浅，在卫青的事情上从来不冷静，没过多久就彻底慌了。
　　“杨大哥，楚公子，舅舅一直说你们厉害。你们想办法救救他吧，他这回死定了。”
　　楚离不悦道：“你放心，他活得比你长。”
　　杨戬颔首称是。
　　霍去病急了：“不是，是陛下……”
　　“刘彻要杀他？没理由啊，卫青最近很本分嘛。”不对，他有不本分过吗？“到底怎么回事？”
　　霍去病已经习惯这两位“世外高人”直呼皇帝大名了。他四下打量，确定没有第四个人在场，倾身靠近他们：“我羽林的兄弟刚派人给我传信，我舅舅在宣室殿里，用匕首把陛下给刺伤了。”
　　四周一片寂静。
　　霍去病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回神：“二位，你们听见我说话了吗？陛下不让声张，但肯定不会轻易饶了我舅舅的。我们该怎么办呐？”
　　楚离和杨戬对视一眼，暂时忘却了彼此的不愉快，劝说霍去病道：“我觉得你现在该担心的不是卫青，是你家陛下。”
　　霍去病不服：“陛下有什么好担心的？”
　　杨戬：“卫青还病着，一听皇帝心情不好立刻去安慰他，这是何等的赤子之心啊。”霍去病点了点头，舅舅对陛下的忠诚的确没得说。杨戬继续道：“你想，刘彻得是做了什么天理不容的事情，能让卫青对他动手，他还不敢声张。你还是担心你舅舅会不会这么饶了他吧。”他意有所指地瞟了眼楚离：“越是能隐忍的人，爆发起来越是不可收拾。有些人差不多就够了，别往死了作。”
　　楚离：……是不是玩大发了？
　　“杨戬，那什么，我们去看看卫青吧。”
　　杨戬横了他一眼，“你还嫌不够乱？”
　　楚离摇了摇头，解释道：“不是，你忘了我们还有个赌吗？卫青这一动手，应该很能说明问题了吧？你不需要去确认一下？”
　　杨戬：……居然忘了这茬。
　　于是在霍去病一个眨眼的瞬间，两人就消失了。无辜的孩子十分崇敬：这得是多高深的轻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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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彻从没受过这样的对待，心里的火蹭蹭直往上冒。可他却不能问他的罪，没有上得了台面的证据，朝局军心必定大乱。
　　难道要他说，朕酒后失德，卫青宁死不屈所以把朕给捅了？
　　这样一来唯一的受益者唯有司马迁。
　　偏偏竟不能处置他，刘彻恨得磨牙，抬起腿狠狠地踹了他一脚。这一下正踹在李敢行刺的伤口上，卫青感受到骨肉开裂的声音，倒抽了一口气，手上的动作乱了开来。
　　“嘶——”刘彻疼得冷汗直下，“大将军还没泄够私愤？你要是不能包扎，朕就去找旁人了！”
　　卫青忙点头：“陛下圣明。臣手法粗糙，不敢亵渎龙体，还是御医更稳妥些。臣这就……”
　　“够了！你自己下的刀子，自己解决。”
　　卫青十分惶恐，他本就是情急之下无奈出手，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眼见皇帝手臂鲜血汩汩，忙不迭地要去找太医。刘彻却不敢把事情袒露出去，卫青不是一般人，他再怎么见色起意也不能动这个人，如果满朝文武知道，他就没脸做这个皇帝了。故而刘彻认定了卫青一心宣御医，就是想要败坏自己的名誉，心里对他更不满。卫青则认为陛下隐而不发，是顾全自己的性命，心里对他更是感激愧疚。
　　卫青别别扭扭处理好了刀伤，刘彻也冷静了下来，怒火稍稍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怀疑与后怕：“卫青，你来觐见朕，怀里揣着刀子做什么？宫门的羽林侍卫怎么没拦住你？”
　　卫青还跪在地上，闻言立刻伏地认罪：“陛下恕罪，臣万死。臣前些日子遇刺，家里人担心，所以……”他说得半真半假，他自己也不知道短刀是哪里来的，想来想去只有楚离和杨戬可能搞鬼，他自然不能把二人供出来。
　　他没有解释羽林侍卫那一茬，刘彻心里明白得很。羽林军为卫青马首是瞻，见他来了不排着队争先恐后地行军礼问好就不错了，谁有这个闲心查他。他真是越发厉害了，佩着凶器横穿宫城，若是哪天君臣离心得厉害，睡梦之中或许就死在了他的手里。
　　卫青没有抬头，却也感受到他的两束目光，直愣愣的像两把利剑，恨不得刺穿他的骨肉肺腑。他知道，这回不是猜忌，不是泄愤，他真的对他动了杀心。
　　寒凉的天子剑抵上他的脖颈，卫青浑身僵硬。陛下，您若这样杀了我，天下人该怎么说您呢。卫青不能死在您的手里。
　　他终于抬头直视他，他已经很久没仔细看过他。他的家族荣辱性命系于他一身，天子一怒便可伏尸百万。卫青冲他笑了笑，刘彻手抖了抖，突然心软下来，这是初入上林苑的卫青的笑。
　　干净，好看，赤诚，微扬的嘴角看不出丝毫威胁。
　　在他松动的瞬间，卫青一把夺过天子剑，自己横在了身前。那是破军灭国的力道与速度。刘彻恍惚了，卫青在他面前从来恭顺，在朝也甚是平易，以至于他总会忘记，他是战场上的苍狼，是老单于这种英雄的噩梦。
　　他还没意识到卫青要做什么，便听见“当”的一声脆响，不知何处飞来一块石子，不偏不倚砸在了卫青的手背上，天子剑也顺势坠地。
　　他们回过神来的时候，寂静的宣室殿里多了两个人。
　　他们俩都是气度卓绝的，尤其是刘彻这种注重外在美的存在，自然不会轻易忘记了他们。
　　卫青揉了揉红肿的手背，对此已经见怪不怪。他无奈地看向来者，“你们……怎么进来的？”
　　楚离一脸无所谓：“飞进来的啊。跟你说了我们不是凡人，你总不信。”
　　本来刘彻就怀疑他们别有神通，会不会是神仙什么的，经楚离这一承认……他突然就不怀疑了。虽然对他们不知用什么方式闯进宣室殿很愤怒，可却也有丝丝庆幸感激，若不是他们及时，只怕卫青此时已经血染天子剑。
　　刘彻的确想杀了卫青，但这和他自己求死是不一样的。
　　这半日事情实在太多，刘彻冷静下来觉得浑身无力，酒的后劲上来，他也没再顾得上仪态，随意地就坐在榻上。
　　“卫青，听说你把皇帝给打了？”
　　卫青&刘彻：事情这么快就传出去了？那陛下/朕还怎么做人？都是该死的我/卫青害的！
　　见他们默认，楚离很雀跃，杨戬很忧伤，但他还是怀着最后一丝期望问：“卫青，你确定，你不是误伤？”
　　“呃……”
　　卫青还没怎么开口，刘彻就气得直指他：“误伤？”他指了指自己的手臂，又指了指卫青，“你误伤成这样一个给朕看看！”
　　杨戬：“我不会误伤，只会误杀。”
　　刘彻：……这么个混账卫青是从哪里挖出来的！
　　楚离高兴地上前给了卫青一个巨大的拥抱，笑得十分爽朗：“卫青啊，我果然没看错你！杨戬，你看看，这叫个性，这叫锋锐愿赌服输啊！”他使劲拍着卫青的肩膀，完全不顾皇帝越发阴沉的脸色，“卫青，干得好！你这一刀，把大哥下半辈子的幸福都挣来了。哈哈哈！”
　　刘彻：……这么一对比刚才那个就不怎么混账了。
　　卫青生怕刘彻被活活气死，劝道：“楚离大哥，杨先生，你们回家再玩行不行？我和陛下还有要事商讨。”
　　楚离正高兴着呢，哪能就这么走了，心想再说你们能有什么要事？又逼你抹脖子？他于是好奇地问：“皇帝陛下，你是怎么惹卫青了？改天我也试试。”
　　刘彻觉得自己脾气真的好极了：“你要试什么？”
　　楚离觉得毕竟都是皇帝，他和刘彻应当很有共同话题，于是凑近他坐下，说道：“你都能把卫青这么好脾气的人逼成这样。我也想跟你学学，我媳妇老是忍我，太没意思。”
　　杨戬本来因为输了赌注就心情不佳，一听他的话立刻就翻脸了：“谁是你媳妇！”
　　卫青见情形不对，赶紧拦住他。在长平侯府这小两月，他算是看明白，杨戬一听“媳妇”两字准炸毛。想想也是，好好一个大男人，你非得这么说人家……卫青边拦着要打人的杨戬，边用不赞同的眼神飘向楚离。
　　卫青觉得今天的一切都太混乱了，见刘彻起身就要发火，他忙道：“陛下，请陛下开恩。他们是臣的朋友，从远方而来，不懂我们的规矩。请陛下不要和他们计较。”
　　他实际上也不是担心楚离他们，而是怕这两尊大神被惹急了对皇帝不利。
　　楚离&杨戬：“你说谁不懂规矩！”
　　刘彻：看来真的很不懂。
　　刘彻从来不肯给卫青面子，他要保的人他就一定要收拾。但是今天冲击太大，他觉得自己再驳了卫青的面子，真有可能把他给逼反了。眼见日薄西山，他觉得需要给这混乱的一天画上完满的句号，于是留下卫青和他的朋友吃饭。
　　一听吃，卫青是不会拒绝的。于是君臣之间的不愉快，仿佛突然就消散了。
　　楚离看得一愣一愣的，既佩服刘彻心大，也欣赏卫青心宽。他一边给杨戬剥螃蟹，一边感慨：“皇帝陛下，您和卫青可真与众不同，千古君臣的赞誉原来不是白叫的。”
　　刘彻眯着眼：“什么千古君臣？”
　　卫青刚想说“臣担当不起”，就被刘彻一眼瞪了回去。楚离朝杨戬歪了歪脑袋，道：“他说的，刘彻把卫青捧成了最耀眼的将星，卫青的鼎盛是汉武帝的鼎盛，卫青的离去也是刘彻时代的终结。嗯……”他把蟹肉送到杨戬嘴边，“你是这么说的吧？”
　　杨戬心安理得地咀嚼着蟹肉，对脸色苍白的卫青抱以同情。
　　刘彻语气凉凉的，忽略了因对方不敬产生的不满，似乎漫不经心地说：“哦？朕倒不知道哪里冒出来这样的说法。”
　　杨戬食不言，楚离于是替他回答：“千年之后吧。”
　　刘彻：……神经病。
　　楚离坚持解释：“你们怎么就不相信我呢？他这是神仙！”
　　刘彻很给面子地点头，没错，你说的都对。
　　“哎呀，你也不用担心了，卫青到死都对你十分忠心。”楚离说，“我说这些不是向着卫青，是真的要你安心。千载百载而下，人们说起你就一定会提起他，绑得这么牢靠的君臣，二位堪称旷古绝今。我也好歹当了几十年的皇帝，身边就没有这么个贴心又能干的臣子。”都是一群敌友不分轻而易举就被杨戬搞定的废物！
　　卫青说：……
　　刘彻说：……
　　杨戬冷笑道：“我猜他们二位现在想问，你是在哪里当的皇帝？”
　　……说漏嘴了。
　　卫青腾出嘴，说：“我猜楚离大哥是神仙中的皇帝吧？”
　　楚离反驳：“瞎说什么呢？我是魔鬼中的皇帝。”
　　刘彻是一个有宏图远略的君王，当下心里就生了豪情：“朕既然能派张骞通西域，不知道二位的国度所在何方？”
　　楚离：“你最好还是不要知道。他那儿活人去不了，我那儿去了活不成。”
　　刘彻听了更加奇异，但显然这二位目前不愿多说，他也不好勉强。只是看着楚离又给杨戬盛了一碗汤，觉得很古怪，当年他对卫青也没这么过分啊。他问道：“这位杨公子是你的肱骨重臣？”
　　楚离立即就笑了：“拉倒吧。他是天庭权倾朝野的二把手，还是他家太子最信任的表弟，我们恨不得你死我活的。”
　　刘彻已经能自动将他话语里神乎其神的词汇转移为人间用语，很快理解了他的表达：“哦？这地位倒是和卫青很接近。”
　　卫青已经被他们几人刺激得麻木了，听了这话微笑之后就继续吃饭，刘彻见他没有继续诚惶诚恐，顿觉没意思起来。楚离却像听见了莫大的笑话：“皇帝陛下，你就别糟蹋本本分分的卫青了。我身边这位弄死了他们皇帝的九个儿子，还造了好几次反，他舅舅皇帝可是恨不得杀了他。当然了，可惜杀不了。”
　　刘彻：……算了，还是不要和这样的国家交往了，张骞也不容易。
　　卫青打了个嗝，话题进展到安全范围，他终于可以插嘴了：“楚离大哥，杨公子，我很好奇，既然如此，你们二位怎么还能……这么的……”他努力斟酌着用词，试探着问，“琴瑟和谐？”
　　……你到底会不会用词？
　　杨戬一直不说话，却还是没克制住被噎了一下。
　　楚离唉声叹气：“谁说不是呢，就是没办法了，我们才来你这儿躲几天。我们都安排好了，等那边纷争过去了，咱俩再回家。”
　　“回家？你的满朝文武能容忍的了他？”
　　“谁容忍不了谁还另说呢，那群废物，一个个怕他怕得要死。”
　　“……那你后宫三千佳丽，也能不忌讳他？”
　　“……”
　　沉默了。
　　楚离注视着提出这个问题的刘彻，然后缓缓转头看了看面色不虞的杨戬，咬牙道：“谁三千佳丽了？别把你的形象代入我好吗？”
　　刘彻：“什么？”
　　“杨戬，你不要听他瞎说，族里能靠近我的女人都给我嫁出去了。我可是对你一心一意，这么多年只有你一个。你不要把我朝某些见异思迁的风流帝王身上想。”
　　卫青偷偷看了眼面色阴沉的刘彻，心想人家也没骂错你。
　　杨戬终于开口：“我觉得他的担心不是多余的，上回四大长老不就逼着你娶妻生子么。看来我得好好考虑……”
　　“唉唉唉！”楚离忙打断他，“你别杞人忧天好不好？孩子的事情我已经解决了，不会让他们指责我后继无人。”
　　杨戬其实本来没有真的在意，不过故意跟他呛着，听了这话却也忍不住好奇，不解的看着他。
　　楚离说：“你家不是还有个少主嘛。等事情平定了，我把你儿子收为义子，咱俩亲自教养他长大，肯定最出色。魔族基业交给他，依他的身份，自然不会和小金乌为敌，你不是就放心了？”
　　杨戬没说话。
　　刘彻偏头靠近卫青，低声道：“这得是情深似海到什么程度？连万里河山都能拱手送人。这个楚离……就不怕姓杨的将他一军？”
　　卫青最初的震惊已过，此时说不出是感动还是伤怀，微微侧身离皇帝远了些，微笑着说：“他信他。”
　　刘彻突然觉得心头一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