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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五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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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和刘彻撕破脸,抱病告假的卫青小日子过得十分惬意,一则不用忍受皇帝的没事找事,二则他可以安心地吃喝。
最重要的是,他还可以搬小板凳围观某二人的谈情说爱。如果不是考虑的维护朋友的隐私,卫青都想把混在教坊的东方朔给邀请来,剧情跌宕起伏不说,还赚不少门票钱。
不过东方朔没来,优哉游哉的大将军却迎来了另一个客人。一看见那张黑得跟锅底似的脸,卫青就觉得心累。
能在大将军被皇帝关禁闭时还来拜访的,也只有素以耿介著称的汲黯了。说实话卫青表示真的不想听他教训,可是又不得不感念人家探望你的一片好心,于是两人便攀谈起来。
原本杨戬和楚离也在,可是当来者自我介绍之后,二人十分默契地离开了,这让汲黯有一瞬间产生了自己不受欢迎的错觉,也让卫青意识到朋友未必都能患难与共。
走远了楚离好奇地表示:“你只说这个叫汲黯的很有个性,喜欢批评人。这种人不该亲近卫青这样的皇亲国戚啊。”
杨戬就开始翻译史书给他听:“司马迁说:‘自天子欲群臣下大将军’,皇帝授意群臣向卫青行礼……虽然我并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只有汲黯不溜须拍马,看见卫青也不拜,卫青觉得这是个正常人,待他比旁人更亲厚些,所以两人交情越发好了起来。我跟霍去病求证过,嗯,这段的确没有文学加工。”
于是楚离就不想探讨这二位的友情了,他不禁感慨:“这位皇帝陛下的心真宽啊。”感慨完了发现杨戬定定地看着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没兜住,立刻从他身边撤离了三尺。
杨戬无奈:“……我不就提了一句小金乌么,还生气呢?”
楚离冷哼着走了。留在原地的杨戬眉头打了个死结:不对啊,这次冷战的战线拉得有点儿长。
卫青近来已不大过问朝政,所以基本都是在听汲黯说,一开始还好,听着听着他就觉得不对了。
“汲大人,您又顶撞陛下了?”说顶撞真是客气了,其实他更想问:您是不是又把陛下给骂了?
汲黯重重地哼了一口气:“连年征伐匈奴,国力本就亟待休息。陛下这时候要封禅泰山,又要修仙人承露盘,还有这样那样的,想起一出是一出。大兴土木,劳民伤财……大将军觉得我不该进谏么!”
卫青:我要说该你肯定得拉着我一起说皇上的坏话,说不该你又得把气转到我身上。
所以卫青决定保持沉默。
“你看看,你看看,我就看不惯你这唯唯诺诺的样子!君明而臣直,方为宗庙之幸。大将军位列百官之首,陛下做得有错,你好歹也该劝服几句!您这顺臣当的就一点儿也不违心?!”
卫青叹了口气:得,不说话还得挨骂。
“汲大人,您当您的耿臣就是了,您还不清楚我是什么人?卫青自问没您的高风亮节……等等,陛下没事吧?”
“陛下能有什么事?”一旁看兵书的霍去病插嘴道,“散了朝一个人生闷气呗。舅舅告假了,又没人给他拎过去煞性子。”
卫青赶忙着人取来朝服,招呼汲黯道:“汲大人,您和去病聊会儿吧,他参与议政不久,还欠火候,也该向您多请教请教。”
“舅舅,您干嘛去?”
卫青边穿袍子边朝外走,头也没回:“我去看看陛下。”
霍去病光着脚就追了出来:“舅舅,舅舅,好端端的您送上去找骂干嘛呀!舅舅……”人却已经走远了。
霍去病气得狠踹了两脚,嘟着嘴回屋听汲黯教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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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回宫发了一通火,奈何汲黯这样的又打不得。你把他打得屁股开花,他转头没准就能脱了裤子跟司马迁说,这就是我为国为民死谏的铁证啊。而司马迁肯定也会毫不犹豫义愤填膺地写进史书里。
刘彻在心里的小黑本上给汲黯又狠狠地加上一笔,同时又心不甘情不愿地在功劳簿上也给他填了个名。他越想越气,这个皇帝当得真是冤枉,想建个园子都要被人骂,骂完了还得说服自己这位贤臣都是为了国家好啊。
为什么年轻的时候没有这些所谓的国士上赶着骂朕?
皇帝苦思冥想,最后他想明白了,因为年轻时候的他一心想着平内乱,打匈奴,个人享乐完全是副业。现在天下诸事平定,朝政的重心已经转移到赚钱和太子之争上去了,他的威慑力自然被消解了一些。每每想到以敦厚著称的太子,皇帝就会各种不满。人们说外甥多似舅,霍去病随了卫青的骨,太子随了卫青的皮。他收买人心,平反冤狱,处处衬托出皇帝的苍老和残暴。皇帝更喜欢昌邑王,言行举止都和他的心。最重要的原因是他无法看着卫家的势力不断壮大。他原本捧出一个霍去病,气势汹汹,咄咄逼人,冲的就是功高盖主的卫青,奈何这对舅甥拧的像一股绳。霍去病这么多年唯一一次在朝政上说了点举足轻重的话,就是劝谏皇帝赶紧把威胁太子的几个儿子封王扔到封地。
他也越来越不想看见卫皇后。往昔令他着迷的青丝已渐渐染上白霜,俏丽温婉的佳人在三千粉黛映衬下迅速苍老。他本就是多情的皇帝,这一点他很有自知之明。何况看着皇后的笑容,他仿佛看见了年少时令他处处掣肘的老祖宗。
卫家的声势,俨然直逼当年的窦家。
不论皇帝如何忧虑,汲黯有一点说得很对,就是最近他手里真没钱,所以他犹豫再三,放弃了砸东西的冲动,派人把李延年叫了过来轻歌曼舞享受一番。
他正在兴头上,突然黄门令在外头喊道:“大司马大将军卫青请见。”
像是兜头一盆冷水,把刘彻的兴致全给浇没了,他身上的火和心里的火聚成了一团,火舌直指某个没眼力见的罪魁祸首。不得不说,卫青来的真不是时候。黄门令引他进宣室殿时都忍不住感慨:大将军,您是过腻歪了安生日子吗?奥不,您好像从来就没安生过。
卫青进到内殿才知道打搅了皇帝享受美酒、美乐与美人,皇帝衣衫不整,眼里都喷着火,乐师见他来了忙哆嗦着告退。
卫青想,您来这一出还让我进来干嘛?
卫青又想,有外人在这儿您让我怎么说话?
“陛下,恕臣失言,宣室殿毕竟不太适合……陛下回后宫再……也不迟。您这般……难免有失体统。”
刘彻冷笑着说:“除了你卫青,谁有这个胆子在这种时候提醒朕体统!大将军称病已久,今天还知道请安了,真不容易。你有何奏报?”
卫青吞吞吐吐说不出话来,他觉得自己真是白担心了,皇帝要泄火有的是方子,哪用他上赶着找罪受,到头来只弄得自己难看。
他一直不说话,刘彻以为出了什么大事,他是个喜欢享乐的皇帝,不如文景二帝节俭爱民,但他对于国事的关切和胸襟丝毫不比祖父和父亲逊色。这是他不免严肃起来:“卫青,你请起,有什么事情慢慢说,说清楚。”
卫青拱手恭谨道:“臣特地来向陛下请安。既然陛下有事,臣先行告退。”
空气一下子很安静。
黄门令瑟缩着擦着额角的冷汗。李延年连呼吸都僵硬了,他感到不远处的皇帝双手发狠,恨不得要掐死谁。
刘彻气得肺都疼了,你搅扰了朕这半天,一句没事就打发了?你卫青真是越来越肆无忌惮了啊。
他说:“爱卿没事,朕有事!”卫青被他这句爱卿瘆得慌,委实不忍抬头直视他,淡淡地应下:“请陛下吩咐。”刘彻笑道:“吩咐谈不上,朕可用不起大将军。方才朕得了一支好曲子,甚是有意思,李乐官,你再给大将军唱一遍。”
李延年身子一颤,冷汗立时淋漓。他虽有心在皇帝面前给卫家上眼药,可还没这个胆子当着大将军的面……他趴伏在地,委屈极了的模样,怎么也不肯开口。刘彻看得心烦,直接打发他走人了。
“你站那么远干什么?”
卫青闻言向室内挪了几步,看上去是动了,位置却较之前更远了些。刘彻早料到他这副德行,已经不以为意,边整理衣服边说:“大将军足不出户,是否知道如今坊间传唱什么?”
卫青心想,人唱什么跟你有什么关系?难道又来了一首《长门赋》?你自己喜新厌旧始乱终弃,这顶帽子是万万不能朝我头上扣的。但是这些话他是不会用言语或眼神表达出来的,他配合皇帝说:“请陛下明示。”
皇帝于是明示得十分彻底了:“他们说,生男无喜,生女无悲,君不见,卫子夫,霸天下。”
话音刚落,卫青再端不住那副架子,扑通一声跪伏在地,连声告罪。
“朕也觉得皇后冤枉了些。她本本分分待在后宫里,倒是卫将军更合适些,想当年朕立你姐姐为后,不也是为了拉拢大将军么……”
“陛下!陛下明鉴,卫青万死不敢有不臣之心。”
他语气惶急,真心被吓得不轻,前几日皇帝还只是指摘他居功自傲,今天的罪名就上升到觊觎天下的高度了,再这样下去估计得直指他弑君篡位。
没过多久,卫青就为自己此时的吐槽感到痛心疾首。
刘彻醉意上头,叹道:“朕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放心,找机会转告皇后和太子,不要成日忧心忡忡的,也不要听信宫里乱七八糟的流言。朕还没糊涂,太子永远都是太子。”
“但是卫青,无风不起浪,你让朕如何安心啊?”
不论皇帝这样说是真心坦诚也好,以退为进也罢,卫青都必须表现出合适的态度。他忐忑地走上案前为皇帝整理了奏折,没多久,刘彻问:“卫青,如果朕收了你的实权,你可会心怀怨怼?”
……你不是已经收得差不多了吗?我现在除了大司马大将军的名号还有什么?
卫青惊觉认识了杨戬没几天,他的吐槽能力明显提升了。
“臣服从陛下的一切调度,绝无怨言。”
绝无怨言,这话不假,但他不免很失落。天下谁不爱权?臣子谁不希望得到主君的信任?他一直以为有他在朝,皇帝能够安心省事些,原来只是他卫青的自以为。
“卫青,你还记得韩嫣吗?”
卫青下意识抽噎了一下,刘彻却没有等他回答,自顾自说:“当年朕还是个四处看眼色的傀儡皇帝,只有你和韩嫣陪在朕左右,跑马入南山,彻夜狩猎不归。朕身边只有你们可信。”
卫青心里泛滥着苦涩:“陛下,王孙已经去了。”
刘彻凝神许久,笑道:“是啊,王孙去了。卫青也是怨朕的,朕知道。你比谁都清楚朕与王孙的干系,当年你还年轻,在王孙灵前骂朕,说君王凉薄,见死不救。又骂朕没用,连自己的幸臣都护不住。卫青,朕都听见了。”
难得的,这次卫青没有俯首认罪。记忆里那个骄傲的少年,不可一世,逐马长安。他们曾一起商议内朝事务,一起私底下算计各方势力,也曾因意见不合而争执补益。他也曾撞见刘彻与韩嫣午后的缠绵,在他们放肆的调笑里落荒而逃。
“臣当时年少,不能理解陛下顾全大局的一片苦心。王孙与陛下多年的情谊,必然会体察陛下的心。”
刘彻灌了一口酒,“哦?卫青跟在朕身边,也有二十年了。你可曾体察朕的心?”
卫青给他堵得无话可说,只道:“微臣愚昧,不敢妄自揣测圣意。”
刘彻伸手搭上他的肩,勉强才能站稳,卫青的身子瑟瑟发抖,却怕他醉倒摔着,不敢躲开他的触碰。
“韩嫣是朕年少时熨帖的夹袄,你卫青是朕手里的钢刀。朕一直用着畅快淋漓,却不知有朝一日,刀锋会不会朝向自己。”
卫青觉得皇帝陛下的思路十分惊人。他一直逆来顺受,但也知道眼下若不分辩,一定会落得万劫不复。
“陛下,卫家虽谈声势烜赫,但臣和去病不养士、不结党,卫家有的也只是声势而已。臣等一直顺从陛下的心意,您如此断言,臣诚惶诚恐。”
刘彻冷笑:“朕的心意?是啊,你卫青处处都体察朕的心意,却从不曾用自己的半分忠心。”
卫青没有站稳,向后摔了两步,磕在博山炉上。他征战十几年,负伤无数,从未像现在一样疼过。
刘彻醉眼朦胧地打量着这位肱骨重臣。“当年朕拔擢你,那些个老臣是怎么说的还记得吗?他们说你是第二个韩嫣。”卫青被他逼得一步步后退,“臣不敢,臣与陛下君臣之分,万不及王孙与陛下深情厚谊。”皇帝则一步步靠近,眼神很暧昧。
卫青性格恭顺,处事淡定,但他到底是热血男儿,还是个令狼一样的匈奴人闻风丧胆的男儿。
他是大汉朝的将军,眼前的帝王是他尊敬的伯乐,宣誓殿外陈列着他一手训练的羽林大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