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好景似风流》淇隰

3、少年愁

　　杨戬仍旧逍遥法外。
　　这一可恶的事实令沉香一众大发雷霆，屡次上诉，都被玉帝王母驳了回来。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三天，龙四公主随父赴天庭，这边瑶姬长公主正言之凿凿地要求治杨戬的罪，语气里不乏大义灭亲的悲愤。龙四终于忍不住辩解道：“敢问真君何罪之有？”
　　瑶姬一愣。
　　沉香对龙四到底有几分歉疚之意，忍着怒气说：“他心狠手辣，六亲不认，镇妹杀甥……”
　　龙四：“那是你们犯了天条，再说，那条律法规定，心狠手辣六亲不认也是罪了？”
　　“他，他还阻挠新天条出世。”
　　龙四冷笑：“哦？华山之下，你们谁知道新天条何在？你劈山前杨戬还是护卫瑶池的功臣，劈山后他就成了过街老鼠，这是什么道理！”
　　“你们可是还想说，真君杀了我和丁香，八弟，你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站在你面前的是谁，在凡间赵府待嫁的又是谁？”
　　众人：……她说得好像还挺有道理。
　　就这样，在玉帝王母的目瞪口呆里，杨戬非但没有被治罪，反而被重新任命为司法天神。
　　对此，杨戬翻了一个高难度的白眼，甩袖扬长而去。如今三界之大，唯一容得下他的，只有当年的灌江口。凡人哪里知道神仙的恩怨纠葛，他们以为二郎神是个青面獠牙的怪物，感激他护佑蜀中一方圣地。他的神庙里香火不绝，青烟袅袅里全部是善意。
　　当一个人自己的世界背叛，他总会渴望另一个世界的温情。
　　玉帝泪流满面地坠在他后面，哭喊声惊天动地：“朕知道对不起你啊。可你不能弃天庭于不顾啊。起码你把你以前的行政经验告诉朕啊。”
　　王母也不消停：“就是啊。你是天庭战神，唯一一个能镇住那个魔王的人啊，谁知道他会不会卷土重来啊。”
　　杨戬嘴角微抽：“陛下，娘娘……请别用我的袖子擦鼻涕。”
　　玉帝讪讪地松开手，抹了把脸。杨戬继续说：“你们也别装了。我不是楚离的对手。”
　　王母不信：“本宫记得，你二十年前明明胜了他。否则，他也不会一怒之下堕入魔道。区区二十年，难道偷天换日久了，你的一身修为都没了？”
　　杨戬的眼里飘过几块碎片：“不是我打败的他。”
　　走到瑶池门口的时候，他低声补了一句：“从来都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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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戬牵着狗，一袭白衣回到灌江口。
　　哮天犬的鼻子抖了抖。下一刻，屋子里就迎出来一个最不受欢迎的人。
　　还是蓝衣银发，冷冷一笑妖孽至极。
　　他一如既往是那样挑衅的神色。从前杨戬总喜欢他这样的神情，他将这定义为难得知己的默契。普天之下，只有一个人会无法无天地得罪杨戬，也只有一个人会口是心非地骂着楚离。
　　只是今非昔比，他再看着他，一举一动都是讽刺。杨戬绕过楚离，径直走向院子里，袖子掠过矮松的枝桠，他用力一扯，小院里想起来僵硬的碎裂声。
　　楚离赶上两步，抓住他的袖子，上面还沾着松针的味道。
　　“你如果是为了当年的事情，我可以解释。那时候你妹妹对那书生情深意重，我不忍她难过，这才设法遮掩瞒了你。这事上我的确对不住你，你怪我，我无话可说。但是杨戬，我只骗了你那一回，你却要杀了我，算起来是你欠了我的。”
　　杨戬扯了扯袖子，拉不动。
　　他面色平淡地看着楚离，不愠不怒：“你说的对啊。所以你解释什么呢？杨戬对不起你，你报仇就是了。”
　　楚离的心咯噔一下。
　　“你不要无理取闹……”他气急，又无奈极了，于是放软了语气：“我们也许多年没见了，往事如烟，何不坐下来好好喝一杯？我给你带了汾阳的竹叶青，别处喝不到的。”
　　杨戬的脸色立刻就变了。
　　二十多年前，他也是捧着酒，兴致勃勃地来到真君神殿，拦住了前往华山的杨戬。那时候，他们喝的就是汾阳竹叶青。
　　想到这儿杨戬自嘲一笑，这一笑立刻落入了楚离的眼里。他心里疑惑，这二十年究竟发生了什么？如今这个杨戬，他竟不再认得。
　　哮天犬汪了两声，喝道：“你这回又要下什么药？还想我主人昏睡几天？怎么，是三小姐又要嫁人了？”
　　楚离气得暴走，伸手就想碾死哮天犬。
　　却是杨戬拦住了他，幽幽开口：“他说得有错吗？你第一次找我喝酒，灌醉了我要去杀我师父。你第二次找我喝酒，差点借我之手宰了玉帝。你第三次找我喝酒，瞒天过海地让我三妹和凡人成婚……楚离，这回事怎么回事，你直说好不好？”
　　他的语气淡淡地，像是说着别人的故事。
　　楚离越发急躁，深蓝色的眼眸里闪过复杂之色。他松开他的袖子，改握住他的手，冰凉的感觉直窜入心底。他使了很大的力道，防止他推开他而去。然后他发现，他连一丝挣扎的想法都没有。
　　凭什么？凭什么他可以什么都不在乎？楚离恨恨地想着，心里一片迷乱：“你这副哀莫大于心死的样子是做给谁看？杨戬，你别忘了，你想杀我，你大爷的当年想杀我！我骗你怎么了？我心里喜爱你妹妹，我为了她骗你你生气，你又何尝不是为了那个龙四公主，奥，还是什么嫦娥仙子，你不也为了她们要杀我吗？那我是不是该跟你割袍断义！啊！”
　　杨戬不解地看着他：“你二十年前不是已经干过了吗。怎么，割一次还嫌不过瘾？”
　　“你张口闭口总是我要杀你。楚离，当年你若是为了这个与我断交，我绝无丝毫怨言。只是我刚知道，原来你是为了替我妹妹不平。你总说我要杀你，怎么不说点儿别的？因为你知道，除了这一桩，我没有一处对不起你。甚至是取你性命，始作俑者也是你自己，是你给我下的蛊，你自己倒忘了吗？”
　　楚离憋了半天，终于底气不足道：“你说的……除了骗你那么几次，我也不欠你什么，你也别忘了。”
　　杨戬点头称是：“所以你我互不相欠，你还闹腾什么？我只愿今后如你当年所说，从此你我兄弟，形同陌路。”
　　楚离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杨戬趁他分神，用力甩手而去。他呆愣地站在院门处，一直到日薄西山，杨戬再没有理会他。
　　这让他不由得想起了当年。
　　杨戬在他门口站了一夜，破晓时分他推门看去，他的眉梢挂着一滴晨露，摇摇欲坠的，见他露了面，常年的冰块脸竟绽开了一抹笑靥，哪滴露珠滚进了他的眼睛里，折着日光七彩流传，天地万物都失了颜色。
　　他有一瞬间的晃神，然后想起了那个柔中带刚的女子，她善良，美好，重情重义，如今却孤零零地圈在华山的囹圄之中，背离天伦，受尽苦楚。
　　杨戬扑上去抱着他，力道大的要死。他心里怒火正炽，恶狠狠地推开他。
　　“杨戬，你知道她多痛苦吗？”
　　在杨戬迷茫的空档，他给他下了一道蛊毒。
　　“我也让你尝尝爱而不得的感受，你便能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手心翻卷出一枚云纹，口中念着咒语，他定了心要让杨戬难过，他要他杀死他心爱的女子，没记错的话，应当是月宫里的那个广寒仙子。
　　想到这儿他心里突然泛酸，一个被后羿搂过的女人，难为洁癖的二郎真君惦记到心坎儿里。他说不出来为何恼火，一分神，蛊毒的束缚跟不上，杨戬的三尖两刃刀已经刺进他的心脏。
　　就为了护住那个女人，他竟然居心要他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