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好景似风流》淇隰

2、经年寞

　　杨戬最终还是如愿到了天庭。
　　如同三千年前那个十七岁的少年，白袍黑衫，一路杀了上来。
　　玉帝王母汗涔涔的，心里不禁感慨，似乎没有什么不同，一瞬间时光流散，三千年只是云烟。
　　只是当年的杨戬是来报仇。如今的杨戬是来救人。
　　正放肆的魔界使者愣了一下，但见一个刚毅的身形，矗立在九重玉阙之下，像是把他们和高高在上的玉帝王母，隔开了一道山。
　　都是魔界张扬惯了的，见此情景难免不忿。正欲发作，却感受到一股强大的威压缓缓散开。
　　胆子大些的咽了咽口水，问：“你，你是谁？”
　　黑衣人冷笑了一下：“你们不是逼我出来么？怎么还不认得了。”
　　“你是杨戬？！”
　　“不可能，他一定不是杨戬。”
　　许多人用疑惑并郑重的眼神望向说话的魔使。他清了清嗓子，笃定道：“你们看看这群神都长什么怂样！杨戬是谁啊？那是神中的神，仙上的仙啊，能长这么好看吗？啊！”
　　杨戬：……突然就不想伤害你了呢。
　　“三件事。第一，我就是杨戬。第二，把龙四送回来。第三，把你们屯在南天门外的那群饭桶给送走。我说得够清楚了吗？”
　　“清楚了。我们这就去安排，您放心……你等会儿……”魔使大惊，“你如何知道我们在南天门屯了兵马？”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杨戬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没控制住，挥开了三尖两刃刀。然后他说：“我也不忍心伤害你们，好了，现在你们选吧。”
　　毫发无损的魔使感到十分奇怪，于是看了看同伴，不约而同地捧腹大笑：“啊哈哈哈哈吼吼吼，你的眉毛怎么没有了！”
　　半柱香后，捂着额头的魔使团终于商量出了结果。
　　“杨，杨戬，要知道我们是不做主的，咱们哥几个就是传话的。实话跟你说吧，你是得罪了咱们主子，他说了，只要你提的要求，一律朝反了来。你越难过，我们就越好过。”
　　众人：我们现在同情杨戬，是不是不太好？
　　杨戬茫然：爷得罪那么多人谁知道你家主子是哪棵变态的葱。
　　魔使对上杨戬迷茫的小眼神，立刻就来劲了。
　　“我们主子啊，那简直是……人神共愤啊。英俊潇洒，风流倜傥，人见人爱，魔见魔来，神见神无奈。你瞅着门口那群兵了吧？都在这儿围了三天了，除了你都没人发现，为啥？因为咱们主子的术法高超啊。主子可是上天入地无所不能，这么说吧，你就找不着一件我家主子干不出来的事儿。”
　　杨戬：“哦？那你让他给我跪下。”
　　“……这个好像真的干不出来。”
　　还被拘着的哮天犬终于找到了靠山，笑道：“你们这群蠢货。凭我和主人几千年的交情，我可提醒你们，趁还能好好说话，别和我主人作对。尤其别对我主人在乎的东西下手，比如说四公主。反正最后你们还得按我主人意思来，被他卖了还要给他数钱。”
　　杨戬：所以你对我怨念到底有多重？
　　魔使：虽然很想笑，可是他说得似乎很有道理的样子。
　　众人：我们认识的真的是一个杨戬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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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戬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主子。
　　一袭蓝衣出尘，却被他穿出了别样的妖冶。碧水蓝眸流光熠熠，发丝飞卷，整个人像跌进了蓝色的深海。
　　杨戬踉跄地后退了两步。广袖下五指缠绕，指甲嵌进肉里，像是淬骨的毒药，心下激荡不住。故意忽视对方挑衅的冷笑，杨戬转向龙四，一头金发披散着，额前的神光若隐若现，她的魂魄还不稳，脖子被狠狠卡住。
　　她回他一笑，拼着最大的力气，一双水眸情意脉脉，所有的坚韧仿佛迸发出了：“真……真君，不，不要管我。听心……无怨无悔。”
　　掐着她的手上青筋暴起。
　　“二郎真君果然人品出众。都已经成了丧家之犬，还有红颜知己舍命相陪。本座就自愧不如了，到如今还是孤家寡人……”
　　“你少给我阴阳怪气的。”杨戬打断他，神色决绝，“楚离，多年不见，何必把大家都弄得这么难看。我与四公主，只有知己之谊，绝无男女私情，你又何必为难她。”
　　楚离闻言冷笑：“知己？这个分量可不轻啊。想不到这世间女子，竟还有得你杨戬如此青眼之辈。那我就更不能方了她了，我不是说过吗，你杨戬在乎的，我都会毁了。”
　　一时寂静无声。
　　龙四的脸色越发憔悴，三圣母终于看不下去，骂到那邪魅男子面前：“既然是杨戬得罪了你，你为何要为难我四姐姐！杨戬这样的人，哪里会为旁的人心痛？”
　　她只是怀了打抱不平的心思，哪里想得到，对方只看着她，方才狠辣的神色不再，喃喃道：“我只是恼恨杨戬，他害你受了那么多年的苦。”
　　三圣母一怔。对面的人已经缓缓松开四公主，语气里有几分无措：“我，我原本不知道你这样在乎她。”
　　这样熟悉的语气，这样的话语，分明在记忆里某处停住。三圣母细细打量眼前男人的面容，心里一点一点回暖。
　　当年她与刘彦昌私定终身，大婚前夕外出踏青，刘彦昌突然坠崖。像是有一股巨大的力道，把他狠狠地扯向深渊。她的武艺法术一时都派不上用场，无边的绝望在心底蔓延。她终于想到了杨戬，想扑到他的怀里，恶狠狠地闹一场。想做回他膝下承欢的妹妹，抓住她最后的唯一的温情。
　　这份念头很快就破碎了。一个人揽了刘彦昌，从崖下升起。他看着她满脸的泪渍，像是看着世间最好的珍宝，她的心猛地一跳。他就说：“我原本不知道你这样在乎他。我想你好，你一定要好好的。”
　　“我想起来了。你是当年在山崖下，救了彦昌性命的少侠。”记忆里的面容与眼前之人重合，三圣母心里复杂，伸手接过龙四，却被狠狠推开。
　　一众人失色地看着眼前的一幕，原以为与天庭为敌的魔王，到头来却只是为了替三圣母出口气。而素来情深意重的东海四公主，竟挣脱亲友的束缚，拖着哮天犬来到杨戬身边。
　　即便是再迟钝的人，也看出了她眼底心里浓浓的深情。再见杨戬蛰伏多日，行踪难觅，只为了四公主遇险便立刻杀出来。于是一瞬间，龙四公主与司法天神相爱相杀的戏码，在旁观者的心里被演绎成了十二种版本。
　　四公主讷讷地站在杨戬身边，手干干碰到他的衣襟，早已习惯了他的“不解风情”。杨戬的脑海里还盘桓着方才的场景，楚离与杨莲之间的暗涌，他所不知道的过往，二十多年前兄弟的突然反目，许多故事在记忆里串起了珠帘，晃得他头直晕。
　　“当年，你早就知道我三妹私嫁凡人的事情，是不是？”
　　他的声音是从没有过的冷冽，近在咫尺的龙四心里一颤。对面的男人也是心里一动，他见过的杨戬，潇洒的，忧郁的，愤恨的，执着地，却没有这个样子的。他心里没来由地一慌，竟觉得似乎欠了他的，面上却丝毫不显。
　　杨戬不说话了，只是在笑，只是笑，那笑声里渗着刀子。
　　“我本以为，你是我最好的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