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不到的海湾》关竹

9、盛夏光年（一） 只因为再没

　　三年初中终于结束，苏铭顺利考上了高中，木堇考取了邻县的卫生学校，齐治糟糕的分数只能选择插班旁听，尽管他毫不在乎。
　　而在争取睡觉的权益和被迫打篮球陪练之间拉锯的苏铭，还是抽条发育成一个高个少年，面容清瘦，但总是一副渴睡的模样。
　　在南方的烈日下，齐治越发像从炙热的海水里刨出来的孩子，黝黑的皮肤，湿漉漉的头发，笑的时候露出白亮的牙。
　　而木堇则像是山林里欢快奔跃的幼鹿，迈着纤细的长腿，穿梭于碓水湖边的小屋和永镇的集市之间。

　　这样的夏天的午后，蝉声嘶力竭的鸣叫，日头明晃晃的杀将下来，逼退了整个永镇的男人女人，只有少年们避开了大人的监视，沿着山脚的小路，冲到石埠上纵身一跃。

　　“苏铭！快下来！”齐治像一尾黑鱼，探出水面，对着苏铭招手。镇上其他的孩子已经游向湖中心的小岛，偶尔有几个翻转身来招呼齐治快跟上。
　　苏铭坐在石埠上，脚尖堪堪碰到湖水，他想趟下睡会，湖岸上的几棵黄桷树枝叶茂盛刚好可以遮阴。木堇下学期开学就要住宿了，一周才能回家一次，今天木堇还没来也不知道什么事，苏铭想到这个，大略感受到一些人世的变化，不免有些伤感。
　　但这种伤感持续时间不长，就感觉脚踝一紧，一股力量将他拉到水里。
　　“齐治，你个王八蛋！”苏铭刚喊出声，就喝了好几口水。然后就感觉有人环住自己的腰往水面浮。
　　趴在湖岸，苏铭不断咳嗽，说不上话，就光瞪着齐治。
　　“好啦，对不起啊，我看你一直不下来……”齐治有些慌张。
　　“齐治，你做事情是不是从来不考虑后果啊？”
　　差点被淹死这种话苏铭不愿意讲，但齐治似乎还是感受到了他的怨气，不觉的靠近，揽住苏铭的脖子，看着他，低低的说：“对不起，下次真的不会了。”
　　山林寂静，只有远处少年的嬉闹声。黄桷树的枝桠在阳光下打下明明灭灭的阴影，在苏铭苍白的脸上。

　　“苏铭！”木堇穿着碎花裙，亭亭地站在一边。
　　“阿堇，在这里。”齐治看到苏铭脸上不可错认的欣喜，脸色一暗，随即又开心起来，游向木堇。
　　“阿堇，今天穿得好漂亮啊！”齐治吹了声口哨，像个镇上的小流氓。
　　“齐治！你！”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齐治会开阿堇的玩笑，阿堇也开始害羞，只是眼睛却是亮闪闪的。
　　“下来游水吧！”齐治故意整出些水花，溅向木堇。
　　“嗯，不了，我就来看看，等会要替爷爷整理下药材。”木堇后退几步沿着湖岸往山坳的村落走去。
　　“阿堇，我们来帮忙吧。”苏铭说。
　　就这样，木堇在岸上走，两个少年在湖里跟着游。

　　夏天的太阳很快将衣服烤干，说是两个人帮忙，却只有苏铭在一起翻检药材，齐治却蹲坐在一旁，无所事事。
　　“阿堇啊，我饿啦。”齐治随意叼起一根石斛，嚼了嚼，连忙吐了。
　　“好苦，你家有没有能吃的东西啊？”
　　“你这叫饥不择食，活该吃点苦，嗯，家里还有些面粉，烙饼吃不吃？”
　　阿堇有一手好厨艺，齐治嘴馋很久了。
　　“阿堇，快去，烙饼，这些药材我来。”齐治推着阿堇往厨房走。
　　苏铭走过去，一把拉住齐治。
　　“好啦，齐治，你去把院子里的药材翻一遍，我来给阿堇打下手。”
　　“什么啊，下手我也会打啊。”齐治不甘心，楞是要挤进厨房。
　　“你自己说要翻药材的啊？”苏铭架着门框。
　　“等下翻就好啦。”齐治欺身而上，抓住苏铭的手腕。
　　“厨房不需要三个人。”苏铭想拉齐治。
　　“那你出去好啦。”齐治转身躲了。
　　“停，好啦，你们两个都出去，谢谢！”虽然笑眯眯地，但阿堇还是生气了，后果很严重。
　　最后，在蹭了阿堇家的葱油烙饼后，两人终恋恋不舍踩着夕阳回了家。

　　在铺满药材的庭院，吃着喷香的葱油烙饼，齐治的玩笑话，阿堇的浅笑，自己的小心思。多年后，苏铭再次想起竟觉得人生大抵也不过如此了，只因为再没有过这样的人，这样的相聚，这样的坦然自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