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不到的海湾》关竹

4、少年们（一） 我们开始相

　　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开始相继栖息在这座海边小镇？

　　苏铭的记忆还是很清晰，第一次到永镇，跟着母亲。
　　1992年，冬，父亲死了。
　　母亲花了三个月处理完相关事宜，在确定这个长江中游的城市不需要我们再次回来拿多余的钱或哪份公文需要去敲章之后，母亲决定离开。
　　母亲打算带苏铭搬到了南方的这个小镇。小镇沿海，通往海岸的林荫大道满是凤凰树，母亲说，带着怀念。

　　他们挤在江轮的底舱，船舱里充斥着烟草味和汗臭味，苏铭只有母亲一个人，他不想乱跑。苏铭试着看看窗外的风景，专注而认真，——什么都没有，只有海水涌动的诡异水纹和泡沫。他想太阳不在了。
　　母亲说应该睡觉，一觉醒来，就到了。
　　船舱里的人，醒了睡，睡了醒，时间就这样过去了。而苏铭却不知道时间，无从计算。手表早坏了。他刚拥有了一个电子手表，不过很快就坏了。上船时下着雨，他想把表摘下来，可是母亲拽着他的手，紧紧的，不松开。
　　苏铭只上了甲板一次，那天，他生日。
　　甲板上人很少，风大，又冷，他们都躲回了船舱。母亲拿出一块蛋糕，说要庆祝他生日。蛋糕的样子有些扭曲，好像刚刚从行李箱抽出来的样子。苏铭并没有很感动，只是愣愣地把蛋糕给吃了。母亲看着他，一副很高兴的样子。他想说会不会记错了，可没说出口，印象中母亲从来不曾错过。
　　苏铭一口一口地把蛋糕吞咽下肚，胃里填充了奶油滑腻的触感。母亲说第一次坐轮船，应该多看看。苏铭扶着栏杆，拼命的看着。可是漆黑一片，什么都没有。
　　后来风大了，船晃得厉害，母亲说该走了。苏铭忽然想到再也没有可能回来，不由的紧紧握住栏杆，一阵反胃，吐了。

　　三天后，他们上岸了，这次没有算错。
　　母亲说要带他去找外祖母，从不曾见过的外祖母。
　　在那条通往海岸的白沙路上，母亲和他孤独地行走。两旁的树木好像不知名的生物，摇晃不停。在第二年的夏天才看到她们如斯的美丽。
　　母亲越走越快，她不再牵着他的手，只是偶尔回头催促，在某条街道，他看着她越走越快……越走越远，不由得停住了脚步，两旁的树影，青石板上她的脚步笃笃的回响，苏铭知道她渐渐地融入了她的场景，而他陌生的看着她。

　　在那条街的尽头，母亲终于回头，她没有说什么。我赶到她的身边，看到她眼底的一丝疲惫，街的尽头是一幢陈旧而倔强站立的房子。
　　门虚掩着，隐约透露一丝灯光，那灯光并不强，或者说是太弱了，那是一盏昏黄的灯，还有一个瘦弱的老太太。
　　“我回来了。”
　　“嗯。”老太太似乎语气平静，似乎只是等到了一个天天晚归的孩子那么习以为常。
　　“铭，叫外婆。”
　　“……”外婆，从苏铭出生起就不曾见过，不曾叫过，母亲也很少提起。他只是看着，却没有喊。
　　“跟我来吧。”外婆抬眼默默看了我一眼，没再多说什么，起身带着母亲和我去卧房。
　　从那一天起，母亲和他告别了长江中游的父亲的故乡，就此在南方这个叫永镇的小镇住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