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不到的海湾》关竹

3、似是故人来（三）

　　“下车！”齐治招手喊着。
　　“年轻人，这里下车可没什么地方去的啊。”司机是个中年大叔，抽着烟，哼着闽南小调，摇晃着脑袋，不以为意。
　　“我说，就在这给我停车！”齐治走上前，掐掉司机手上的烟，扔到车窗外。 “我说，有看到那条山路吗？就给我停那儿！”
　　“哎，我的烟……”司机猛按了阵喇叭，将车子停在路旁，且拿出根烟点上。

　　看着大巴车摇摇晃晃再次拐上车道，苏铭不禁叹了口气，还剩下半个小时的车程，那样要走半天吧，真是任性的家伙。

　　“你看，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沿这条路，爬上靠近那片榉树的山头，可就到落木崖了。告诉我，真有那么个见鬼的地方，还有，别跟我说你忘了在哪儿！”
　　齐治走在前头，他在山林间的行走自如似乎并没有因为去了炎热的南方平原而滞缓，且还是和以前一样，自顾自地向前，苏铭落在后面，并不打算追赶他的脚步。

　　明安厝的山林还是老样子，只是初夏的微热带出些山石的地气让苏铭有些呼吸不稳。到处是高大的榉树，葱葱地要滴出汁水来才好。
　　堇的阿爷有时候会领着北方来的伐木队来这里砍些树扔到旁边的山溪中，任由溪水冲到山脚下。深秋的季节，老远就能听到榉木滚下山区的“咚，咚，咚”的声响。

　　那个时节，枯叶铺了整整一个林地，暖洋洋的午后，我们席地望天。有时就这样睡了。
　　醒来时，看到树林中被阳光雕镂的时光在树的末梢，缓缓逝去。齐治侧着身躺在他的右手边，头埋在颈窝，像个孩子。堇在他的左手边，左手搁在胸口，一脸恬静，脸颊被阳光晒的微红。苏铭想吻她，可是周围太安静了，忽然赶到一种难以言语的悲凉，倒不敢惊扰了这一树林的宁静。

　　“我说，安城的生活闲到让你爬个山都慢成这样子么！到底在哪儿？你不会哄我伤心？”齐治在林地来回地走着，抽出根烟，叼在嘴边，摸了半天火柴，没摸到。
　　“唉，有没有带……”他顿了下，似乎想到了什么，又把烟揉碎了扔地上。
　　“如果你朝日头的方向再走50米，应该可以看到一颗榉树。还有我很少哄人高兴，更不会哄你伤心。抱歉。”。
　　“榉树？这地方不全是榉树。”
　　“你会找到的。”
　　谁找不到呢，在那片空旷的林地，只剩下一棵榉木站在那里，他站的时间有那么长那么长，似乎自打有了这么一片山头起他就忠诚地站在那里，堇的坟头掩映在他十步远的落叶堆里，小小的，浅浅的，静静的。
　　那个我曾经躺在左手边的女孩子，现正躺在小小的土堆里。我有多久没来看她了？是到了安城之后吗？还是和敏结婚以后？
　　“后来——发生了什么事？”齐治拨开那小小墓碑上的尘土，将上刻的名字又慢慢地摹写了一遍。一笔一划，只恨这个人的名字笔画太少写完最后一笔也不过一瞬。
　　后来？后来的故事我不知道怎么述说。我只是想起，在那时年少鲁莽的时光，就在往上爬一条林道，就是落木崖。那时海边吹来的风鼓动了我们的衣衫。我和治一路飞奔，大笑，拉扯彼此的衣服，推推搡搡，我张开双臂感到风在手心涨满，堇在后面追赶，她说我就像一只云雀，就快要飞起来了。
　　在我们碰撞着奔到临近悬崖口，闻到海风的腥咸，才悻悻然地停下脚步。
　　治望着那海水发怔，正当退潮，海水汹涌着赶向远处的天际弧线。
　　怎么了，我问。
　　没事。
　　治看着我，像看着海，咧开嘴，笑了。
　　那时，我正在想，是不是到了海的尽头，我们还是会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