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番外 鸾英（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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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氏覆灭，代王刘恒在争夺王位中终于荣登宝座。带着他的后宫和朝臣，从千里之外的代国来到了长安。
登基的那一日，我夹杂在惠帝的宫眷中，与惠后张嫣一同被发配到北宫。北宫，冷宫是也。是新帝的恩赐，（他没将我们这群吕后宫中宫人一行人等全部送去给太后陪葬，怎么不是恩赐呢？）我往四周环望，寻找着那抹凄楚单薄的身影，却遍寻不见。
却听见一声恭恭敬敬的声线穿入耳中，“臣妾叩见太后娘娘。”身边之人尽数跪了下去，俯身膜拜。我只顺着人群下拜行礼。偷眼上瞄，却是满身金装的皇后娘娘，代王的王后。
身边的小婢惶恐地拉了拉我的衣袖，正对上皇后身旁的女官凌厉的目光，我赶紧低头。
脑子里却若隐若现地浮现处些什么，不甚清楚，只觉得那皇后的脸似乎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一声惊叫，锦墨！我惊骇地回头看去。
飞也似地冲入北行的队伍中，一路狂奔着，惊恐的面庞上满是污秽，凌乱披散的头发像乱草般飞扬。人群一阵慌乱，我被挤压到了后方。
嗓音提到心口，堵在喉间，却叫唤不出。眼睁睁地看着她被皇后身边随行的侍卫按倒在地，挣扎着，扭动着，口不能言，只能发出呜呜地叫声。看着她张口咬上了皇后的手指，鲜血淋漓，沾染在她满是污秽的脸上，嗤嗤傻笑。看着皇后顿坐在地，口不能言，满脸的泪光。
一瞬间，我明了了，她的姐姐回来，却已是新的皇后。八年来无时无刻，不在牵挂的人，如今却已然是凤冠霞帔，统御六宫的皇后。八年前，死在建章宫，万朵青莲送葬的莲夫人，如今却已然是唤作窦漪房，当今圣上的正妻。
……
花又开了，抬眼看向那一树稀稀落落的槐花，淡淡的芬芳浮散，阳光下散着浅浅的光晕。
“鸾英……”我霍然回首。
锦墨！
她浅浅地笑着，莹亮的眼眸，闪烁不定，似叹息又似无奈地扯动着唇角，笑得淡雅，却让人更是心酸。
看着她缓缓地走进，看着她单薄的身躯，看着她轻启红唇，淡淡地一句，“鸾英，你愿意陪我么？”
那一瞬间，心底一震，缓缓地点头，勿需言语，你在哪里，我便在哪里。
她微微一笑，好似春风拂柳，百花绽放，满目的忧虑尽扫，“鸾英……”
从那日起，那个叫鸾英的小太监就已经死了。
我叫鸣儿，后宫里的一个小宫女，一个站在何处都不会引起别人注意的宫女。
纵使不能陪伴在她的身边，纵使我只能远远地望着……
恍惚间想起了小洛子，想起他笑着对我说：“我不能给她多好的未来……我只能保证，我会比在乎自己更在乎她。她伤心，我陪着；她开心，我也陪着……”
……
轻轻浅笑，至少，我们都活着，至少，我能陪在她身边，至少，她还需要我。
不必太多的阳光，只要你的一个微笑。锦墨，你能理解么？
宫廷没有不变的人，从知晓锦墨奉着太后的遗命，尽诛吕氏，还政刘家，打开宫门的那一刻起，从知晓她夜夜惊醒，不得安眠的那一刻起，从她淡淡地笑着对我说，为了她此生的安宁，必杀朱虚侯，为建章宫的上下数百口人复仇的那一刻起。
我已知晓，过去的锦墨已一去不返。
朱虚侯刘璋死的那一日，消息传到了宫廷，锦墨收起淡淡的笑意，仰望那一树的馨香，月光照在她哀戚的面庞上，盈盈泪光潸然而下，低眉弯腰，神情肃穆地掬起一捧泥土，将那满地的紫英收拢，轻轻地埋葬在藤萝树下。
泪水一滴一滴地落在地面，淡淡地晕开，一滴一滴，一滴一滴，仿佛是烫熨在我的心上。
身形微微地抖动，每一颤动，都像是用尽了力气压抑着，红红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断断续续地低声抽噎，“……是我……，如果……不是我……，小……小洛子就不会……”
她哭着，抱着膝盖，蹲坐在地上哭着，像个孩子似的，哭着，指甲深深地掐进衣服中，抱得那样地紧，那样紧，仿佛下一瞬间就会不自觉地将自己掐断。
忍不住，忍不住抚上她的后背，轻轻地拍着，看着怀中的小人儿小声小声地抽噎着，“锦墨……”
无法怪责，也无从怪责，她是锦墨，我们的锦墨，只是，这宫廷，这汉宫却不容许她只做一个单纯的锦墨，不容许我们做一个单纯的自己。
将到嘴边的话，悄悄咽下，我怎能说出来，又怎忍心说出来。宫墙之内没有不透风的秘密。更何况是从未央宫传出来的秘密？宫廷里的谣言，满长安的谣言。
皇后的表妹在宫倾的那一夜，被人□□……
啧啧，居然还封了郡主，娶了她，荣华富贵享之不尽啊！……
……
上林宫选婿归来，她站在花下，嗤嗤地浅笑，笑得那般寒凉，笑得那般凄惶，满目红肿，苍白的双颊上隐隐现着泪光。
秋意渐起，零落的藤萝，枯叶纷飞，我缓缓的走近。
“鸾英？”她干涩地苦笑。
“嗯。”我稍稍点头，立在她身后。
斜阳若血，映着花色，映着长空，良久，良久，她低头，轻轻地浅笑，柔柔地执起那最后一束淡紫色的花穗，回眸浅笑，“你可会陪我……”
看着她，幽幽地长叹，颔首。
她微微一笑，放开手中轻握的花穗，淡紫色的芬芳落了一地，凄然而绝美。
看着她一步步地博弈布子，看着她一步步地沦陷宫廷，看着她的疼不欲生，看着她挣扎求存。
那一夜的承宠，那一夜的寒风，守在门外的是鸩儿，藏身廊下的是我。满手的拽出的鲜血，湿冷寒凉。我却只能笑着，只能默然。
次日清晨，远远地看着跪着晕倒在未央宫外的你，远远地看着鸩儿吃力地搀扶着回宫的你，远远地看着被众人鄙夷嘲笑的你，我却不可以也不能上前扶助。哪怕是多看一眼，都会引人注目，哪怕是多看以眼，都会破坏你的苦心。
锦辰宫勒肚，鲜血满地的凄然，鸩儿赶去未央宫求救，偌大的锦辰宫内零星的几人，却没一个贴心。焦急地在太医院附近候着，只盼自己能插上翅膀飞去你的身边。好不容易带着太医来了锦辰宫，杜太医却拉住我，未央宫的皇后一刻未发话救你，就谁也救不了你。
她终于允了，踉跄地冲进寝宫，却看见满地的鲜血，床上，地上，粲然夺目，原本隆起的肚子上血迹斑斑，皮肉外翻，肚腹平坦，你苍白而又虚弱地一笑。
紧紧地握住素锦，猩红的素锦，瘫倒在地上。
再迟一步，再迟一步，便是天人永隔。
值得么？锦墨，值得么？
圣宠一时，却只是帝后间试探对方的工具。相伴八年，携手天下，岂是你如此容易便能插手的？
彻夜的痛呼，穿透云端的尖叫，历尽艰辛，生下了揖儿，产子三日，却无人探访。这宫中的亲情淡漠，还不如路边的野狗，懂得相濡以沫。
你愧对揖儿，发誓要给他世间最美好的东西，把一切权势和富贵堆积到他身上。
联络陈平，结交外臣，传递讯息，涉足朝政。
揖儿落水，你将满腔的愧疚与愤怒发泄到灵犀的身上。帝皇无情，帝后威逼，你将所有的怨恨化作最后的一搏。赢了，这天下便是你的，输了，也不过是陪上了所有人的性命。
我却不加劝住，也无从劝阻，由一开始便决定随你走这一程，生死有命，你在哪，我便在哪，即便死了，也能与你相伴。
唇角微微含笑，真可惜啊！我们还是输了，那一队突如其来的袭兵，雪亮的兵刃，闪着骇人的血光，重重的包围，鲜血飞溅，一个又一个，不甘地倒下，满地的鲜血，染红了每一寸土地。涌泉而出的鲜血，喷洒了一地。
剑尖支撑着身子，斜斜地依靠着，又是迎面的一刀，再也无力反击。
“砰”的一声，仰面重重地摔倒在地上，满地的尘土，血色飞扬，连那天也是血濛濛的一片。
缓缓地闭目，好累好累，脑海中，恍然间，淡淡地闪过我的一生。
轻轻地浅笑，“锦墨，若是我们能出宫，你可还愿意带上我，我给你赶车，给你打尖，去看看书里描写的水乡，去看看楚王和虞姬的故乡。”
锦墨……
你说，可好？……
……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番外 鸾英（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