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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番外 鸾英(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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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见到她呵……
第一次见到她,她正蹲在墙角哭泣。
小小的身子,微微地颤抖,她在哭吗?
我拿着拂尘往她头上拂了拂,“喂……你在哭什么?”
小小的身子,猛地一颤,惊慌地抬起头,小脸上挂满泪珠,红红的眼睛蓄满了泪水。
片刻,回转神来,水光莹然的眼睛一瞪,冷冷地道,“关你什么事!”
“你!”我正要说话,小洛子拉了拉我的衣袖,细看,粗糙的宫女衣服发饰,青布小袄,再走不远便是掖庭宫,她是那里的宫女?还那么地小,矮矮的个头还不及我的耳朵。
不及多想,一旁的小洛子拉开了我,指了指魏晨宫的方向。
了然,王公公召见,迟了,怪责是小,挨打是免不了的。
一晃神,眼前的小人儿就已经飞一样地跑开,消失在宫墙的转角处。
“你叫鸾英?”女气尖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我低着头,和小洛子并排跪在地上。
那黑布鞋慢慢地走进,声音自上而下,嗤嗤一笑,“抬起头来……”
缓缓地抬头,只见那尖尖的老脸上扑了层厚厚的粉,眉角弯弯,一笑,那粉便簌簌地落下,王公公指尖轻轻地刮过我的脸,我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说不出的恶心。
“好,好,好一个俊俏的小娃娃,从今天起,就到罗美人宫里伺候吧!小洛子,带他下去。”他拍了拍手,端起桌上的茶碗,闭眼啜了口,淡淡地道。
小洛子拉了拉我的袖子,行过礼,才退了出去。
我叫鸾英,那年六岁,待罪之身的我,被父兄买通了宫里的管事,送入了宫中,免去了随父兄一起流放边疆的刑徒。
小洛子是我在宫中的第一个朋友,比我大三岁岁,已入宫三年了,比起我算是个老人,懂得许多宫里的规矩,和我一样,同在罗美人的魏晨宫里伺候着。
罗美人体弱,整日里卧病在床,并不受宠,在宫中也不甚受人关注。幸得她父亲在朝中当差,日子也还不太难过。
惠帝三年,我再次看到了那日蹲在墙角里哭泣的小女孩。
那时,我才知道,那个带着淡淡的傲气满脸泪花的小女孩叫锦墨,父亲曾是当朝的宰相,因得罪高祖全家流放,只因她年纪尚小,又是女孩儿,所以才和姐姐一同被收入掖庭宫做宫女。
还是红红的眼睛,莹亮的眼角带着泪光,显然是刚哭过,娇小的身子上套着件大大的宫装,越发显得瘦小单薄,凄楚动人。
我悄悄地拉了拉小洛子的衣袖,轻声道:“看,小洛子,是她。”
惠帝六年的冬天,长安下起了大雪,漫天的雪花飘飘浮浮,白茫茫的一片,从阴沉的天空中飘落,红墙下四方的天空,灰蒙蒙的一片,湖面上裹着雪,只露出中间一块光滑如镜。
“锦墨,若是我们能出宫,便一起去胡地,好么?听说,那里的天,比这蓝,水,比这清,茫茫的一片大草原,无边无际,没有宫墙,没有束缚。”我笑着,小脸冻得通红,稚气的脸上,眉毛上,唇角上,沾着雪渣滓,一张一阖的嘴里吐出白茫茫的热气。
“我才不要,胡地里的人,都是蛮痍!”她撅着嘴,不耐烦地拨开干枯低垂的树枝,只看着脚下的路,快步地走着。
我眉毛一竖,正要反驳,却见她突然间停下了脚步,仰起头,抬望天空,红润的小脸上露出好看的梨涡,梦幻似地轻轻道:“我要去南方,去看看书里描写的水乡,去看看楚王和虞姬的故乡。”
“呵呵,那我们就去南方吧!”我呵呵地傻笑。
锦墨只瞟了眼我,道:“我才不要和你一起去!”小小的腰肢微微一折,拂开枯柳残枝,沿着太液池的水边一路往回走。
“为什么?”我不甘心地追了上去。“我会赶车,我会打尖,你会么?”
“我就是不会,也不要你去!”
“为什么呀!”
她步态稍缓,悠悠道:“我要和姐姐,和爹爹,还有弟弟一起去。”
“锦墨……”我只怜惜地看向她,自己又何尝不是?同是困窘于宫墙之内,亲人却都不在身边,流放在外,生死不知。不由自主,轻叹一声。
只见她吸了吸鼻子,用袖子往脸上一抹,红红的鼻子,红红的脸,一侧脸,回头怒道:“看什么!我要回去了。”转身再不犹豫,快步地走开。
我紧紧地跟着,锦墨最不爱让别人看见她哭,却偏偏又是个爱哭鬼。
轻轻地一笑。那就是锦墨,我的锦墨。
罗美人的宫苑中有一株依傍着老槐树攀延生长得很高很高的藤萝,自上而下,垂落着嫩绿的枝条,夹杂其中的是,深深浅浅的紫,密密丛丛的紫,还有那时而清淡,时而浓郁的芳香,似乎也是浅紫色的馨香,淡淡地绻绕着,氤氲着,在空气中沉浮。
温顺的美人最喜躺在花架下的贵妃椅上,淡淡地笑着,看着我们在苑中玩耍,有时候累着了,便在椅子上小憩,不时传来轻微的咳嗽声。
想想,那短短的几年里,竟然是这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
锦墨有一个姐姐,叫清漪,清如莲花的美人,皇后娘娘的贴身侍婢。
却总是匆匆地来,匆匆地走,不及说两句又回皇后娘娘宫里去了,每次相见,锦墨都是满心欢喜地去,带着满脸的笑颜,天真憨厚,笑得像朵开得正旺的喇叭花(小洛子说的),回来后,却总有好几天哭丧着脸,郁郁寡欢。
再后来,锦墨的姐姐被赐死,她和小洛子调去了太后宫中。只有我,仍留在原处。
美人体弱,不久病势。一个小小的美人,甚至没有封号,草草地就送了出去。
而我被送去了内侍府打杂。
我们都渐渐地长大,在这重重的宫墙之中,慢慢地长大,摸索着自己的路。
“我不能给她多好的未来……我只能保证,我会比在乎自己更在乎她。她伤心,我陪着;她开心,我也陪着。鸾英,你能理解我的心情么?”当小洛子对着我说这番话的时候,我哑然,既羡慕又茫然。
多好,可以陪伴在她身边,哪怕是只能远远地看着。
而我,却只能在这汉宫中最黑暗的地方,慢慢地度过我的人生。
幽幽地想起那日,在太液池的水边。只有我,和她,想起她不经意间流露的脆弱,想起她梨涡乍现的笑容。
转眼两年,她已是太后的贴身奴婢,不可以随意出来。
而我在宫内的内侍廷,关押犯错的奴婢的地方打杂。
她丢进牢房的时候,浑身是血,虚弱的身子好像被车辘碾过,软软地瘫倒在地上,被人拖了进来。
我却不能去看她,只好寻着了机会,便偷偷地从地牢的栏杆,将那小小的花穗投进去。
每日如此。
我只想她开心着,即使不见面,即使她不知道是我。
高后八年,建章宫大乱。
兵荒马乱的汉宫,处处是骇人的尖叫凄吼,处处是星星点点的硝烟,望着那缭乱的根源,太后的建章宫,我从内侍廷偷跑出来,匆匆地跑去。
满是鲜血,满是惨呼。烟尘滚滚,是朱虚侯的军队,整整三天,密密重重的包围,连只苍蝇也无法飞入。
我只能急切地在宫外盘旋,焦急地等待着时机进去。
而当我走进建章宫的时候,那已是一片寂静,死一般的寂静,呜呜的风声夹杂着腥臭的血液,在空气中弥漫。
“锦墨,小洛子。你们在哪里?”我竭力地呼唤着,却只有那凄楚的风声回应。
越过那层层叠叠的血人堆,一声微弱的叫唤,“鸾英……”
我停下脚步,惊呼,“小洛子!”
他艰难地微笑,满是血的面庞,那一刀,正中额头,秀气的脸上模糊地结着血肉糊成的痂,“鸾英……锦墨在里面”,他紧紧地握住我的手,冰冷骇人,黏黏的,是尚未冷却的血液,“鸾英……,好好……照顾,锦墨……”
小洛子去了,泪水未干,我匆匆地朝宫殿里跑去,里里外外,一遍又一遍地细细地寻着。
太液池的水畔,一声惊呼,“锦墨——”
她回眸,失去聚焦的眼眸,茫然地回首。
凌乱的头发凌乱的衣服,苍白的脸蛋上血迹斑斑,似笑非笑地冲着我撇了撇唇角,软软地倒下,寒凉的太液池水浸润了她的身子,鲜艳欲滴的血色骇然地刺痛了我的眼睛。
“锦墨……”眼泪不知不觉地滑下。
匆匆地抱起她,无处藏身,抱着她,一路跑到过去的魏晨宫,思量着如何出宫,可她的身子炙热难当,苍白的面颊却冷得像冰,喃喃地低语,眼角不停地渗出泪水。
“太后……为什么是我……为什么……”
紧紧地抱着她,藏身在藤萝花架下,淡淡的芬芳在空气中氤氲,她微微地睁眼,毫无焦距的视线模糊不清,茫然地看了片刻,却又昏睡了过去。
“谁!”张嫣的一声轻呼,她也在这里么?我一惊。是了,她也许便能好好地照顾锦墨吧。我松手,恋恋不舍地将她留了下来,闪身离开了魏晨宫。
建章宫宫倾,只有她,只有她活了下来。而她却疯了,呆滞的目光,望着太液池,时而发呆时而一个人喃喃自语。
她是锦墨,却又不是锦墨,宫倾的那一日,锦墨活着,却又似随风而逝。留下的不过是个躯壳,我以为,是的,我是这样以为着的。
那个锦墨不会笑,茫然的面容,只知道尖叫惨呼,只晓得呆呆地望着太液池寒凉的湖水,凄然的又哭又笑。
锦墨,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