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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托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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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孤/逃亡(三)
九月五日,前方传来的消息。未及到淮南国,杜战的先行部队直插淮南国附属之地,连夺四城后,擒获刘长。
九月十日,杜战勒令麾下十万大军分三路,东西南三面围困淮南城,囤兵不回。
九月十五日。刘恒前后三次派重臣急召杜战,都以身负重任未完不肯回城。
九月二十日。杜战突然挥师回京,与长安城北部守军相持于毅峡关。
我斜靠在藤萝花架下,那傍树而生的花,如今却只剩下一树枯藤,今年的天气冷得特别快,我轻轻地抚弄着揖儿的脸蛋,轻轻地浅笑,掖了掖他的衣领。
天气一凉,他就开始咳嗽。
近日来,身子总也不见好。
他歪着脑袋,窝在我胸前。
眼睛微微眯起,抬眼遥看那苍茫的夜色。抚摩着他的头发,长长地叹了口气。
恍然想起,她临终前,曾与我感叹:宫闱中取胜如何,朝堂上掌权又能如何,世间所有的一切都抵不过青春易逝、红颜衰驰,耗尽心力到最后也只能早早归去。
“揖儿……”我轻轻地唤了声他。
他抬头,亮晶晶的眼睛,清澈空明,只看着我,心中一片暖意。
我笑着吻了吻他的脸蛋,“揖儿可能答应娘,一定要寻个机会好好活下去?”
他只看着我,缓缓地垂首,埋进我的锦袍之中。
我抚摩着他的脑袋,“揖儿要好好地活着,若是有机会,便跟了鸩儿姑姑出宫,一辈子也不要回这里来。”
锦袍渐渐润湿,他轻轻地抽噎着。
“鸩儿”,我轻唤了声。
她已掩面低泣,身形微微颤动。
我拉过她的手,我的温热,她的寒凉,我抬眼,对着她浅浅一笑,轻轻地握着,嗔道:“哭什么?不是还没死么?”
我将揖儿的小手放在她掌心,“好好教养揖儿,抚养他长大,就算是对我尽忠,也算是锦墨求你。明夜子时,会有人在北宫接应你们。你带了揖儿,远远地离开这儿,永远不要回来。”
缓了口气,接着道:“今后,你便是揖儿的娘。”
鸩儿慌忙跪下,哽咽道:“奴婢不敢。”
我抬手轻扶她,浅笑道:“有什么不敢的呢?鸩儿,自新帝登基以来,姐姐入主后宫,将你拨给了我,那么多年来,你一直对我尽心尽力,劳神伤身,揖儿唤你一声母亲,还是便宜他了。我这一生,都在这宫中,夹缝求生,对人也不甚宽厚,时时疑心他人,恐防一不小心给他人害了去,也曾怀疑你是姐姐用来试我的,揖儿……”叹了口气,接着道,“若不是全赖你,怕是生不下来,哪能得享今日之荣华。你若是拒绝了我,便是不将我……当成姐妹。”
鸩儿簌簌泪下,抬眼望我,轻轻地点了点头。
我将揖儿从怀中拉出,哄道:“揖儿,快,拜见你的母亲。”
揖儿望了望我,又看了看她,一骨碌地从我怀中爬出,跪倒在地上,响响亮亮地磕了三个响头。
鸩儿忙拉起他,拍尽他身上的泥土。
我正色地看着揖儿道:“揖儿,从今以后,你要待鸩儿姑姑如同你的生母,不准淘气,不得忤逆,好好地侍奉姑姑。懂了没?”
揖儿双目含泪,终是忍不住,哭出了声,“母亲为何不和揖儿,姑姑一起走,揖儿不要离开母妃。”
我含笑轻抚,双目已具是泪水,搂着他,轻抚,“母亲不走,母亲还要留在这儿等了鸣儿姑姑。”
鸩儿不忍,偷偷掩面抽泣。
月华如水,许久许久,我推了揖儿去鸩儿身边,“去吧,早点歇着,明日还要早起练字。”
揖儿只是不舍,我含笑看向他们,笑道:“我在这里再赏会儿月,你们去吧!”
看着他们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舍地离去。我只神色含笑地目送。
夜色寒凉,我缓缓地躺回椅子上,取出袖中一小小精致的绣花锦囊,一树藤萝花盛放的繁闹,纷纷扰扰的花瓣纷飞,寒凉的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馨香。
这是今年夏天里,鹊儿为我绣的锦囊,鸩儿采了花瓣,制成干花,和着我和揖儿的头发,一同装在锦囊里。
我一个,他一个,鸾英一个。
我深深地吸了口这难得的馨香。此生以后,怕是再也没有这种机会了。我只浅浅地微笑,看着天上一轮明月,微微地闭上眼睛。
脑海中恍恍惚惚间飘过这二十多年来的许多往事。
有姐姐的,有弟弟的,有吕后的,有刘恒的,有鸩儿鹊儿的,也有鸾英的……
我微微地含笑,静静地守侯着,等待着黎明的到来……
“梁王殿下”围成一圈的伏兵,灰色的盔甲,映着火光,红耀耀地闪烁,齐整的队列,齐整的军仪,站在禁卫军之首的,是他,矮小精干,一身白袍儒服,微微地含笑,白净的面皮,此刻却带着异样的红晕,邓通含笑,又恭恭敬敬地唤了一声“小人,拜见梁王殿下,鸩姑姑,不知二位深夜驾临北宫……”身子却站得笔直,笑而不语,转首看向身后。
两旁的侍卫让出一条通道,高壮的一禁军小头目模样的人从后面拖出一人。
哀哀戚戚,梨花带泪的面容,满脸污秽,发髻松散,凄然地唤道:“殿下……”
鸩儿不语,缓缓地放下怀中的揖儿,冷冷地环望四周。落在鹊儿的身上,只一瞬,又转开去。是不屑,也是痛恨,是凄然,也是不忍。
“姐姐……”鹊儿伏倒在地,痛哭流涕,“鹊儿……”已是泣不成声。
鸩儿缓缓地蹲下,面对着揖儿,旁若无人地轻轻地给他理了理有些散乱了的发丝,“殿下……”
“给我拿下!”邓通大喊一声,尖利的嘶叫声,分外刺耳。那声音有这不忿,被忽视的恼羞成怒。
“你敢!”鸩儿迅速地回首,冰冷刺骨的眼神,冷冷道,“梁王殿下,再不济也是皇上的儿子!”
邓通一个寒蝉,举到半天高的手摄摄地收下,含糊地低咕了句。
皇帝只叫他拦截梁王,却没叫他动粗,,慎夫人虽已入狱,却未发落,皇后那也压着不发消息出去……
鸩儿看着身前的揖儿,轻轻地将他揉进怀中,贴近他的耳垂,粲然笑道:“殿下……”
滚烫的泪一滴一滴,跌落在手背上。
“奴婢对不起夫人,没能将殿下带出去。”抚摩着他的发丝,“殿下……”
揖儿紧紧地拉住她的下摆,身子微微颤抖,泪水簌簌而下。
鸩儿放开他,伸手揩去他小脸上的泪水,“殿下,莫哭,莫哭,莫要哭给这些人看……”声音哽咽,
“鸩妈妈也不哭……”揖儿拉住她的衣摆,伸手给她拭泪。
“奴婢不哭。”她破涕而笑,搂住他小小的身子。轻声道:“殿下……,夫人临走时,还有一句话。无论如何,无论任何情况下……”缓缓地道“殿下都要好好保重自己……,殿下可以答应夫人和鸩儿么?”
揖儿颤抖着身子,点了点头。
鸩儿凝视着他的眼睛,郑重地道,“殿下,要记清楚夫人的话,千万千万。”半晌,宛然一笑,“那么,奴婢九泉之下也可以去见夫人了。”轻轻地一松手。
骇然,那一柄银光粲然的匕首扎在胸前。大片大片殷红的血迹像盛开的芍药,染红了素白的衣裳。她含着笑,缓缓地倒地。凄迷的眼睛望着天,又像是望着刘揖。
微微一笑,慢慢地冷却,缓缓地闭眼……
“嬷嬷……”揖儿跪倒在地,抓住她的手,用尽地推她,“嬷嬷……,鸩嬷嬷不要揖儿了么?嬷嬷……”
“拿下——”邓通不再犹疑,凶神恶煞的卫兵冲将上来,只一抬手,便将他小小的身子捞了起来。
揖儿强拉着鸩儿的衣袖,叫唤着,旁边的一侍卫一抽刀,将那袖子斩断。
“咳咳咳……”刘揖剧烈地咳嗽了起来,“咳咳咳……”捂着嘴,厉眼横过去,那侍卫一惊,不由自主后退了两步。
紧紧地拽着手中的鸩儿的断袖,扑簌而下的泪,滴落在地板上。
猛一咬牙,擦去脸上的泪珠。
莫哭,莫哭,莫要哭给这些人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