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人•人间世》戒律

3、快吾志焉

　　初春，楚威王居然听说我贤明，请我出去做宰相。
　　她带着使者找我，我正在在濮水边垂钓。
　　我问使者：“我听说楚国有一神龟，已经死了三千年了，楚王用竹箱装着它，用巾饰覆盖着它，珍藏在宗庙里。这只神龟，是宁愿死去为了留下骨骸而显示尊贵呢，还是宁愿活着在泥水里拖着尾巴呢？”
　　使者脸抽抽，不说话。
　　我说：“我宁愿拖着尾巴在污泥浊水中嬉戏，那样让我快乐。所谓千金和卿相，不过都是负累。”
　　使者转头向她，寻求支持。她表示站在我这一边。使者悻悻然回去了。

　　回到屋内，她叹口气。
　　我说：“对不起，不能供给你优渥的生活。”
　　她白我一眼。
　　我当然知道她不是为此叹气，不过：“我宁游戏污渎之中自快，无为有国者所羁，终身不仕，快吾志焉。”
　　“快吾志焉。”她点头称是。

　　第二日，云淡风轻，阳光正好。
　　起床开门，就见桃花树下迎风立着一个青衫贵气的书生，衣冠严整，我吓一跳。
　　是她。
　　她说：“这是我想了一个晚上的结果。你说，快吾志焉。你是对的，所以，我也准备如此。”
　　我没有说话，她又接着说：“几乎一夕之间，我便家破人亡，那么痛。如果可以，我希望能为别人做一些事。虽然似乎少了我，也没有关系，但多了我，会多一份力量。”
　　我抬眼望她。她也看着我。
　　我笑，点头。

　　她向来有才气，又用心于治国之策，托我写了一封推荐信，前面还有开路的严非，仕途一定是有的，只是不知道有几多艰辛。
　　她到魏国稳定了下来，便开始与我通信。
　　信中都是一些细细碎碎的小事，有时候频繁，有时候稀疏。桃花开了，我便寄几瓣过去。新写了些什么，我也寄过去，很多都以惠施为对象，她一定愤愤。
　　只言片语顾左右而言他的信中，还是会有蛛丝马迹。我知道她很辛苦。
　　后来我往《人间世》中，添了一段。我说：“行莫若就，心莫若和。”虽然她果然回信要求更名为《世间人》，其余只字不提，不过我知道她知道。

　　数年之间，几度动荡，她如天下士人，辗转于各国，呼吁合纵抗秦。
　　因为她，我了天下大事于心，算是无心插柳柳成荫的一例吧。
　　后来魏惠王死，她回到了魏国。又过了些年，魏国动荡。她捎信说：“保你全身，你出来帮我吧，只一段时间。”当然不答应，我连忙躲起来。
　　果然有人在蒙搜寻我。

　　怀着偷笑的心情，我在《秋水》篇末写道：
　　“惠子相梁，庄子往见之。或谓惠子曰：‘庄子来，欲代子相。’于是惠子恐，搜于国中三日三夜。庄子往见之，曰：‘南方有鸟，其名为鹓鶵，子知之乎？夫鹓鶵发于南海而飞于北海，非梧桐不止，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于是鸱得腐鼠，鹓鶵过之，仰而视之曰：吓！今子欲以子之梁国而吓我邪？’”
　　托人把《秋水》带给了她，心里猜测她看到时的反应。绝大部分是恶作剧，不过，还有微微期待她回头是岸吧。那么辛苦何必，连我看了也不忍。
　　到如今，是我，我还是会问：“值得吗？”是她的话，她还是会说：“当然值得。”明白她会如何回复。果然，不久她回信说：“梧桐醴泉，汝之熊掌，吾之砒霜。”

　　魏国风波是过去了，不过，她也大病一场。
　　我写《养生主》，不过单单有助于自己，对她无济于事。

　　再些年，听到她卧床不起。
　　再些日子，听到她死去。学生们说起时，我呆木。听到那个日期，稍稍缓过来。最新收到的一封信，便是她死后一天所写。
　　再七日，开门就见到苍白的她。许久不见，没有任何生疏，相处如旧。
　　再一个多月，我久别重逢的妻子过世。